正月初一的清晨,总是伴随着窗外若隐若现的鞭炮轰鸣,远处居民区里时不时炸开几声脆响,细碎的烟火气顺着风飘进窗缝里来。
黄思雅独自一人静静地躺在寝室的床上,听着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的动静,慢慢撑着身子坐起,下意识地扭过头望向对面贾含希的床铺,空荡荡的床位上只剩下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才惊觉对方早就收拾东西回老家过年去了。
偌大的宿舍里,顿时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连走廊里平日里同学们打闹的声响都彻底消失了。
黄思雅倒也乐得自在,没有旁人的打扰,反倒落得一身清净。
她慢慢走到阳台边,拿起放在栏杆上的木梳,把睡乱的长发一点点梳理顺溜,发尾的结被梳开的时候,带起一点浅淡的疼痛。
她又走到洗手池前,拧开冰凉的水龙头,接了杯热水认认真真洗漱了一番,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她轻轻地走到窗台边,抬手打开了半扇紧闭的窗户,任由窗外裹着烟火气息的冷空气吹过自己的耳畔,冰凉的触感瞬间把残留的困意冲散了大半。
她闭上眼睛,默默地感受了一瞬冷风拂过自己的脸颊,又望了望楼下空无一人的校园街道,平日里人来人往的主干道上,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清晨的一缕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些许暖意,她的眼底并没有翻涌着多少复杂的情绪,平静如水。
黄思雅静静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轻响,随后拿起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拨通了苏惠兰的电话。
一阵熟悉的彩铃过后,电话那头便很快传来了老人家温柔的应答声,声音里裹着点岁月沉淀下来的沙哑。
“奶奶,新年快乐,今天是大年初一,小雅特意打电话来给您拜年了。”
黄思雅的声音放得很轻,语气里带着点刻意放出来的软意,顿了顿之后,她又轻声补充道:
“今年学校里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多,期末收尾的作业布置了一大堆,我也真的是抽不出空回去一趟,只能这样隔着电话跟您口头庆祝一下新年了。”
电话那头的苏惠兰,正独自坐在自家窗前的老摇椅上,木质的摇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晨曦的微光洒在她的身上,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衬得那一头银白的发丝愈加显眼。
她握着手机,指尖轻轻摩挲着机身上的纹路,声音里全是包容的笑意:
“没关系的,一切当然都是以你的学业为重,奶奶身体也硬朗着呢,能吃能睡,也不需要劳你多记挂着什么,你自己在学校里照顾好自己,比什么都强。”
闻言,黄思雅的指尖下意识轻轻攥了攥自己身上穿着的睡衣衣角,布料的纹路蹭过掌心,留下一点浅淡的触感。
她沉默了片刻,喉咙轻轻动了动,随后又开口问道:
“今年过年,我爸妈有去您那边看过您吗?”
“当然有,他们昨天下午就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过来,陪我一起吃了顿除夕的年夜饭。只不过我年纪大了,实在熬不动夜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刚过八点就困得睁不开眼了,所以他们吃完饭后没待多久,也就收拾东西回去了。”
苏惠兰慢慢地扶着摇椅的扶手站起身,走到餐桌前,拿起暖壶给自己倒了杯冒着热气的热水,玻璃杯温暖的温度隔着厚厚的杯壁传到手心里:
“说起来,你爸妈昨天还一个劲地向我问起你的近况,问你最近有没有打电话回来给我,还说等你空了,让你给他们也回个电话。”
“行,他们能过去探望您就好。”
听到这里,黄思雅悬在半空中的心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她微微低下头,避开那缕从窗外直射进来的刺眼阳光,视线落在自己露在衣服外面的手臂上,皮肤被阳光晒得微微泛暖。
“小雅,话说回来,你今年一个人在学校里待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会不会太冷清了点?”
苏惠兰将那杯温热的水杯端在手里,又慢慢地走回摇椅边坐下,摇椅轻轻晃了晃,发出几声细碎的吱呀声:
“其实我心里也清楚,你归根结底是不愿意回来,更不愿意去见你的爸妈,奶奶看着你从小长大,怎么可能读不懂你的心思。”
电话那边的黄思雅又沉默了,指尖攥着的衣角被揉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苏惠兰也只好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点苦口婆心的无奈:
“不过小雅啊,不是奶奶非要站在他们那边说你,你爸妈他们的做法虽然是极端了一点,管你管得太严,可说到底,他们的出发点也全都是为了你好,怕你走弯路。奶奶年纪大了,没别的奢求,就只希望咱们这个家,不至于闹得这么剑拔弩张,一家人能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奶奶,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清楚,可我和他们之间的矛盾,早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根本不是坐下来吃顿年夜饭,说几句场面话就能轻轻松松解决的。”
黄思雅轻声叹了口气,气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她又重新抬起头,望向远处被朝阳染成浅金色的天边:
“就算我今年真的硬着头皮凑回去,和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也只会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没说上两句话就又要开始吵架。既然明知道最后只会闹得所有人都不痛快,又何必在这样本该开开心心的节日里,互相伤害呢?”
她轻轻地转过身,后背倚靠在冰凉的窗台前,风从身后吹过来,掀起她的衣角:
“奶奶,我懂您的苦心,您不过是想看到这个家能够其乐融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可这个世上,就是会有很多形同陌路的人,即便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三观不合就是三观不合,粉饰再多的太平,装出来再多的和睦假象,也根本无济于事,该有的矛盾一点都不会少。”
说到这里,黄思雅的瞳孔往一旁瞥了瞥,视线落在楼下空荡荡的马路上,终究还是没有继续顺着这个话题和奶奶争论下去,怕惹老人家不开心:
“不说这些闹心的事了,奶奶,我还有好几门功课的作业要赶,就先不跟您聊太久了,您自己在家里千万保重好身体,我等忙完这阵子,有时间一定会回去看您的。”
苏惠兰将手里的水杯握得更紧了些,杯壁的温度几乎要烫到掌心,她听着电话那头黄思雅略显无奈的语气,也知道这个话题再往下说,只会让她满心为难,也只好顺着她的话答应下来:
“行,那你快去忙你的正事吧,别光顾着赶作业忘了吃饭,照顾好自己。”
话音刚落,听着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嘟嘟的断线声,黄思雅默默地将手机放回到自己的口袋里,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窗外愣神了许久,连风刮过窗台的声响,都清晰得落在耳朵里。
她不是不能理解奶奶一直想撮合自己和父母和解的良苦用心,老一辈的人活了一辈子,最向往的就是那种儿孙满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欢天喜地的和谐画面,可这种本应该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家庭的日常生活,放在她自己的身上,却看起来是那么的遥远,即便看得见轮廓,却也根本摸不到实处。
黄思雅也不是没有在年少的时候,渴望过那样毫无保留的亲情。
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也曾在无数个放学回家的傍晚,憧憬过被父母的爱意完完整整包裹在一身的温暖,可那点童年时期的天真幻想,终究还是被他们变本加厉的控制欲,一点点地消磨殆尽,最后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如今的她,对这个所谓的“家”,除了深入骨髓的失望,便再也没了多余的奢求。
可时至今日,她心底里那点萦绕了很多年的愧疚,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或许她可以对自己的父母那样冷酷无情,可以做到一年到头不见一面也无所谓,可奶奶不一样。
苏惠兰是唯一一个陪着自己,度过了整整三年难熬高中时光的人,在自己中考发挥失常落榜、最绝望无助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指责她不懂事的时候,是奶奶朝自己伸来了一双援助之手,把她接到身边照顾,给了她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完全不受控制的自由时光。
黄思雅心里比谁都明白,她可以不在乎自己有没有亏欠对父母的孝道,可唯独对奶奶不行——她这辈子可以对不起任何人,但就是绝对不能对不起从小把自己看到大的奶奶。
可她一旦顺着奶奶的心意回去,那等待着她的东西,根本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
父母肯定又要把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的饭局排得没有一点空隙,又要把自己连拉带拽地拖到一场又一场自己根本不愿意参加的酒局里,跟那些自己素未谋面的大人端茶敬酒,像个摆在台面上的展品,供他们围观夸奖,活像个供人观赏的玩物。
黄思雅夹在父母和奶奶之间,前进一步是火坑,后退一步是愧疚,除了两难,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风从身后的窗外吹进来,掀起了黄思雅垂在两侧的长发,发丝扫过她的脸颊,带着几分微凉的痒意。
她顿时感到心里堵着一股浊气,闷得胸口发疼,转身面向远处瓦蓝的天空,想大声地发出一声呼喊把堵在胸口的闷气全都吐出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只能任由一道道冷风如薄刃般地刮过自己的脸颊,把眼底那点浅淡的失落,悄无声息地吹得一干二净。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冰凉的窗沿,指尖和玻璃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
她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慢慢地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划过屏幕上长长的通讯录,最后停在了那个微信名为“blue rose”的聊天框上,指尖敲着键盘,一行字慢慢地出现在输入框里:
“在干嘛呢?”
初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玻璃照在地板上,在瓷砖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叶忘尘正站在厨房里捣鼓着早餐,正月初一的街道上,所有的早餐店全都关了门,根本找不到一家开门的饭馆。
可他的厨艺水平却实在一言难尽,连打开灶台的火都要费劲巴拉折腾好半天。
他一边在手机上翻查着燃气灶的使用说明,一边笨手笨脚地在厨房里操作着,指针一点点地随着时间划过,他还在对着灶台的旋钮皱着眉头。
手机屏幕顶端弹出来的消息提示,瞬间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迅速划开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却也只敲了两个字回复过去:
“有事?”
见他几乎是秒回,黄思雅忍不住弯了弯眼睛,指尖继续在屏幕上敲字:
“你回老家过年了吗?”
叶忘尘把好不容易拧开的灶火又重新关掉,他慢慢走到外面的餐厅里坐下,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放,指尖敲出一行字发送过去:
“没有,我还在这边待着,怎么了吗?”
看着他发来的消息,黄思雅微微勾了勾嘴角,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吃早饭了吗?反正我一个人在寝室里待着也没事做,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不我过来找你坐坐?”
“你怎么也没回家过年啊?”
这条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叶忘尘又立刻接着敲了一行字发送过去:
“我正学着做早饭呢,大过年的外面连个开门卖吃的店铺都找不到,可你也知道我那厨艺水平……”
黄思雅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是大年初一,外面所有的店铺全关了门,她想在学校食堂里吃口热饭不是难事,可换作对厨艺一窍不通的叶忘尘来说,连口热乎的早饭都很难弄到。
于是她索性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
“你家里冰箱里还有存着的菜吧?我可以过来教你。”
当这行字清清楚楚映入眼帘的时候,叶忘尘简直像是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救星一般,他连忙飞快地敲字回复,指尖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快来快来,我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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