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掠过琴房楼的窗沿时，已经裹上了一抹春日里独有的暖意，不再像深冬那样刮得人脸颊生疼。

明媚的阳光透过薄云挥洒在琴房楼后的石桥上，桥下的湖面被阳光铺满了整整一片闪烁着的碎金光斑，粼粼的水影里游过几条若隐若现的锦鲤，鲜亮的正红色鳞片在清澈见底的湖水里，愈显得鲜艳夺目，尾巴一摆就钻进了水草深处。

黄思雅将双手搭在石桥冰凉的石质墙面上，指尖蹭过石头上凹凸不平的纹路，看着水里一闪一闪的波光，风拂过湖面时，沾了一点水汽的清润清香，顺着风飘到岸边，拂过脸庞时顿感一阵沁人心脾的清新。

她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长发，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转过头望向身旁站着的叶忘尘，开口问道：

“你最近的钢琴练得怎么样了？各项专业课学得都还算顺手吧？”

叶忘尘的双眼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手机屏幕，两侧戴着的耳机里面，还时不时地传来一阵细碎的纯音乐，旋律顺着耳机线漏出来了一点。

他没有抬头，指尖还在屏幕上轻轻点着，只是小声开口应了一句：

“嗯，一切都好，没什么问题。”

看着他的身影被暖柔的春光勾勒出一层浅淡的金边，黄思雅轻轻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肘，把他的注意力从手机屏幕上拉回来一点：

“好不容易今天咱们两个人都没课，天气又这么好，特意出来散散心，就别老盯着手机看了呗，出来透透气多舒服。”

见他还是不为所动，指尖依旧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黄思雅索性伸出手，轻轻扯下他挂在右耳的一只耳机，音乐声瞬间从耳机里漏出来，在他的耳边炸响，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故作严厉的认真：

“大太阳底下盯着亮屏幕看手机，对视力多不好啊，你看看你脸上戴着的这副厚眼镜，我可不想你书还没读完，眼睛就先彻底近视到失明了。”

叶忘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指尖在屏幕上猛地顿住，眼见她满脸的认真神色，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只好笑着抬起手，把左耳朵上戴着的另一只耳机也摘了下来，随手把线绕成圈塞进兜里：

“好吧好吧好吧，也就只有你，还会操心我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连我看手机久了都要管。”

说着，他将手机按灭，随手塞回外套的口袋里，目光扫过黄思雅的脸颊，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好奇的探究：

“话说回来，你平常学习那么用功，天天泡在图书馆和寝室里刷题，怎么都没见你近视啊，连眼镜都从来没见你戴过。”

“我？这一点上，还真得多亏了我爸妈从小给我定下的那些死规矩。”

黄思雅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石墙上被常年风吹日晒磨出来的纹路，蹭得指尖有点发痒：

“他们从小就管我管得特别严，我小的时候，一旦过了晚上九点，就必须立刻关灯上床睡觉，无论是看书还是玩电子产品，半分都不许我碰，到点就直接把我手里的东西收走了。”

她偏过头朝叶忘尘望去，风把她的发丝吹得飘起来，那双黑亮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炯炯有神，眼底盛着整片透亮的蓝天：

“然后他们对我学习时的坐姿也有极其严格的要求，我写作业的时候，旁边要么站着家教盯着我，要么家里的佣人站在边上看着，我的腰只要稍微弓下去一点点，背没有挺直，立刻就要被他们开口提醒纠正，半分松懈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去，我这辈子最讨厌写作业的时候，有人站在我背后盯着我了，平常考试的时候，监考老师路过我身边，往我边上多站两秒，我都浑身不自在，连笔都握不稳。”

闻言，叶忘尘撇了撇嘴角，脸上露出点嫌弃的神色，忍不住开口吐槽。

“而且我小的时候，真的挺不喜欢他们一直这样事无巨细地管控我的，所以就对外界的自由特别向往，经常偷偷瞒着他们跑出去玩，在外面疯跑大半天再悄悄溜回家，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爱出门锻炼的习惯，每天都要出去走一走。”

黄思雅摆了摆手弯下腰去，指尖轻轻点了点湖面，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你别看我好像经常学习，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其实我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停下来闭目养神个几分钟，抬头看看窗外的绿树，看看远处的天边，让眼睛好好休息一会儿，至少不能太累着自己的眼睛啊。”

“哇哦，听起来可真够麻烦的。”

叶忘尘往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几声细碎的轻响，脸上作出一副不屑的模样：

“光学习那些课本上的知识，就已经够我辛苦了，我哪还有精力去考虑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学累了就直接往床上一躺，哪还顾得上什么保护眼睛。”

“或许你觉得无所谓吧，但我是真的特别不喜欢戴眼镜。”

黄思雅作势将双手举在两只眼睛前，比了两个小小的圆圈，假装是眼镜片架在鼻梁上：

“感觉脸上一直架着个沉甸甸的东西，实在是太别扭了，时间长了估计鼻梁都要被镜腿给压塌了。”

“行吧，反正我也戴了这么多年，早就戴习惯了，现在摘了眼镜我反而还真的看不清东西，连几米之外的人我都认不清。”

叶忘尘下意识地抬起手，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腿往耳后挪了挪：

“不过真按理来说，这眼睛近视，也是识清以前读书的时候不注意用眼弄近视的，这锅可不能甩到我的头上，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那你替他好好珍惜一下你们俩的眼睛不行吗？”

黄思雅笑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分力气都没舍得用。

“哦对了，话说回来，韵音姐最近怎么样了？”

待到两人的笑声渐渐消散在湖面的风里，叶忘尘重新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点关切：

“自从她毕业去那所小学当老师之后，我好像就再也没怎么收到过她的消息，连面都没见过一次。”

说着，他拿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划了划，找到秦韵音的朋友圈点进去：

“就连她上次发的朋友圈，都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了。一个小学的音乐老师，有那么忙吗？连发朋友圈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是啊，我也觉得有点奇怪，照理来说虽然她是刚入职的新老师，要多学多看，但也应该不至于忙到连抽几分钟出来聊天的时间都没有吧。”

黄思雅将上半身轻轻地伏在石墙前，下巴轻轻搭在微凉的石面上，看着湖里游来游去的锦鲤：

“我上次见她还是去年的十一月份，那还是我前前后后约了她好几次，才终于约到她见了一面，而且也只聊了一上午，连午饭都没来得及一起吃。”

“她真的是去教音乐的吗？我怎么觉得她好像把整个年级的音乐课都包揽下来了，一个人干好几个人的活？”

叶忘尘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故意作出一副冻得浑身发抖的模样：

“没想到当小学老师居然这么辛苦，还好我当初选的是音乐表演专业，不是师范类的教学专业，不然我估计我第一天上班就得累趴下。”

“既然是这样的话，你有想好毕业之后去做什么吗？”

黄思雅抬手掀起自己垂到鬓边的长发，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随便去找个交响乐团或者乐队上班呗，在乐团里当钢琴演奏员，不然我还能做什么？”

叶忘尘轻轻地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目光望向面前波光粼粼的湖水，几条红色的锦鲤从水面下游过：

“实在不行的话，刚毕业就先在咱们之前兼职的那家琴行过渡一下，先赚点钱养活自己。不过我说真的，我真的特别不喜欢教小孩子，熊孩子闹起来真能把人逼疯，所以还是舞台上的聚光灯更适合我，站在台上弹琴的感觉，才是真的舒服。”

闻言，想起每次叶忘尘在琴行教室里，被那群坐不住的小孩子们折磨得唉声叹气、头都大了的画面，黄思雅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晃了晃：

“也好，只要是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行，能靠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自食其力，就已经很不错了，没必要非得逼着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

“话说回来，韵音姐也从咱们之前兼职的那家琴行里辞职好久了，我还真挺想她的。”

叶忘尘的指尖在石墙上，一圈一圈地画着没有规则的圆圈，石头上的纹路被他指尖蹭得发烫：

“听你之前说，她就住在他们学校的教师宿舍里，那你有空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带我一起去看看她，我都快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

“人家现在每天忙着上班呢，白天要给孩子们上课，下班了还要改教案准备公开课，咱们就算是要去看望她，那也得等到她没课的休息日才行。”

黄思雅拿出手机，点开和秦韵音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

“或者说我先提前问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空闲的时间，可以约出来一起聚一聚吃顿饭，我们俩总不能不请自来，直接跑到人家学校宿舍里去找她，那样实在是太唐突了，万一她正忙着工作，反而给她添乱。”

“等等，我突然反应过来，小学里面，是不是每天都有几百上千个精力旺盛的孩子，在走廊里追着跑闹？”

叶忘尘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一点，脸上露出点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怪不得韵音姐自从上班之后就越来越忙了，每天要管这么多小屁孩，这要是换做我去，恐怕第一天就得累得直接躺平，根本撑不下来。”

“你想多了，人家韵音姐可喜欢小孩子了，性格又温柔耐心，想必她作为一名音乐老师，肯定也是特别受班里的小朋友欢迎的。”

黄思雅放下手机，抬起头望向他，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

“她肯定只是刚到一个新环境，想要好好适应、多表现一下自己而已，你也知道她一直都是那个干劲十足的性子，什么活都是抢在第一个去做的。”

远处的太阳渐渐升到天空的正中央，把整片蓝天都晒得透亮，蔚蓝的天空时不时地掠过几只欢快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去，嘴里还传来了一阵阵鲜活清脆的鸣叫声，顺着风飘到湖面上来，落在两个人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