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蓝色兰博基尼几乎是在冲过终点线的同时就开始了狂暴的减速,轮胎冒着青烟,在缓冲区内划出凌乱的弧线,最终险险地停在了维修通道入口。

“砰!”

驾驶舱门被猛地推开,周齐越一把扯下头盔。

他脸色铁青,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下颌绷得极紧,额角甚至能看到因为极度愤怒而凸起的青筋。

维修区的团队成员本打算上前,像往常一样开几句玩笑,打趣一下周齐越也有不是第一的时候。

顺便再祝贺祝贺,即便不是第一,但他也跑出了破纪录的圈速。

可所有人在看到他那副仿佛要杀人的表情时,都下意识地刹住了脚步,噤若寒蝉。

“怎么了这是?”

“不知道啊……”

“越哥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他眼神好吓人……”

周遭充满困惑与不安的低语在维修区角落响起。

观察室里,陈庚舆和Kira正想对沈疾说些什么,却见沈疾一言不发,猛地站起身,推开椅子,大步流星地朝通往维修区的楼梯走去,脸色同样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不详的预感更浓,连忙跟了上去。

周齐越将手中的头盔重重地放在了福特GT的前引擎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堵在福特驾驶室的车门旁,双臂抱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仅仅给车门留出了刚好能打开、里面的人能勉强站直的范围。那姿态,充满了压迫感和亟待爆发的怒意。

这小子要倒大霉了。

所有围过来的人,看到周齐越这副前所未有的模样,心中都只剩下这个念头。不禁默默为福特车里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勇士”捏了把汗,甚至开始祈祷。

周历嘉、唐文轩、李赐几人停好车,摘下头盔,原本带着些微沮丧和想要互相调侃周齐越道贺的心情走过来,却在看到维修通道入口这诡异而紧绷的一幕时,瞬间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连忙快步围拢过来。

万众瞩目下,福特GT的车门,终于缓缓向上掀开。

周齐越阴沉的目光刺向驾驶座——直到里面的人动作略显生疏地解开头盔束带,然后双手捧住头盔,将它缓缓取下。

一头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

一张因为长时间佩戴头盔而微微泛红、却依旧过分苍白和精致的脸,暴露在炽烈的阳光下和众人惊愕的目光中。

齐颂姝!?

刹那间,维修区陷入了一片比刚才更加死寂而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包括刚刚赶到的唐文轩、周历嘉,全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什么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幻觉。

周齐越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愤怒、惊愕、难以置信、后怕……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他脸上瞬间混合、变幻,最终凝固成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扭曲的僵硬。

他死死地盯着齐颂姝平静无波的脸,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怎样的语言来面对她。

“你……” 他张了张嘴,那些在胸腔里翻滚的、混合着极度后怕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最严厉的斥责。

但看着那张脸,看着她微微蹙起、似乎带着一丝不解的眉头,所有骂人的话在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哽住。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不要命了吗?!最后那个弯,绝对不能那么转!你知不知道,那个角度,那个速度,只要有一丁点误差,轮胎失去抓地力,或者方向多打了一丝一毫,你的车就会瞬间失控,像炮弹一样撞出去!”

他想说的是“车毁人亡”,但话到嘴边,看着齐颂姝那双似乎无法映出恐惧的眼睛,他硬生生换了一个听起来不那么恐怖的词。

但颤抖的尾音和微微发红的眼眶,泄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恐惧。

“是吗?” 齐颂姝微微偏了偏头,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表情看起来异常真挚,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或者说无法理解,自己刚才的行为在他人眼中是何等的疯狂与挑衅。

在她看来,这只是达成目标的一个可行解。可在旁人听来,这句平淡的“是吗?”无异于最高调的宣告:我做到了你们认为不可能且做不到的事。

还在懵然状态的众人,听到周齐越这番话,再结合刚才在监视器里看到的那令人心脏骤停的超车画面,这才猛然明白了周齐越为何如此暴怒——不是因为输了比赛,而是因为齐颂姝刚才的举动,无异于在鬼门关前徘徊!

“快!调一下最后那个弯道的多角度回放!” 一名资深的工程师反应过来,立刻朝控制台喊道。

唐文轩和周历嘉几人勉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上前。

唐文轩脸上堆起勉强的笑,试图打圆场,缓和气氛:“齐越,齐越!冷静点!颂姝她……她也不知道赛场的规矩啊,再说她从来没开过赛车,不知道那些弯道的危险性和极限在哪里,也在情理之中嘛。”

他边说边给李赐使眼色。

李赐也赶紧接口:“是啊越哥,别吓到人家姑娘。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几人默契地移动脚步,隐隐形成一堵人墙,试图将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周齐越和依旧平静的齐颂姝隔开一些。

周齐越一听,感觉额角的血管都在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就是因为她从来没有上过赛场!才更不知道刚才的事情有多危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会要命的!你知道吗?!就算是经受过最严苛专业训练、跑过几百场比赛的老手,都不敢在那种情况下,用那种方式过那个弯!更何况……”

他看向齐颂姝,目光里交织着后怕和责备,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焦灼,“你连这条赛道完整的驾驶经验都没有!”

如果出事了呢?

如果刚才那一下,轮胎没有抓住地?

如果车身摆动幅度再大一点点?

如果她的反应慢了零点一秒?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个血腥而惨烈的“如果”。

他带她来,是想让她散心,是想让她看看不一样的世界,或许……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

他只想看到她安全,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观察室里。他绝不想,也绝不允许,她因为一时的冲动或无知,而置身于如此巨大的危险之中!

更何况,他之前问她“想不想试试”,本意是他开车载她体验一下风驰电掣的感觉,绝不是让她自己坐进驾驶舱,去挑战死亡极限!

唐文轩和李赐感受到周齐越身体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抖,连忙一左一右更用力地架住他的胳膊,低声劝慰:“好了好了,齐越,消消气,别这样,这不是没出事嘛,大家都好好的。”

“对对对,别吓着颂姝了……”

周齐越咬紧了牙关,脸颊因为极度紧绷的咬合肌而显露出清晰的轮廓,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清楚地昭示着:他正处于前所未有的暴怒状态。

可是,齐颂姝“看不见”他脸上的怒火。

她只能从周围骤然安静下来的氛围,从众人劝阻的话语,从周齐越陡然拔高和颤抖的声线中,隐约感知到一种强烈的、名为“愤怒”的情绪,以及这件事似乎超出了“比赛输赢”的范畴。

她微微抬起眼,试图“看”向周齐越的方向。

然而,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循着声源和那股强烈的情绪波动,对了个大概的方向。

依旧看不清,她垂下眼,却意外看到面前这个处在暴怒状态的男人,那只垂在身侧、没有被唐文轩他们按住的手,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在紧张?

还是……害怕?

他自己似乎没有察觉。

沈疾走了过来,先看了一眼濒临爆发边缘的周齐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着让他冷静下来。

然后他转向齐颂姝,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语气却刻意放得平稳:“你很有天分。第一次上赛道,甚至没有提前进行过任何适应性练习,就能把车开到这种程度,做到这种地步……很惊人。”

齐颂姝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熟悉了。”

“什么时候?” 沈疾反问,眉头微挑。

“在观察室,” 齐颂姝的目光扫过远处观察室的玻璃窗,“我看过周齐越跑圈。” 她顿了顿,补充道,“全程。”

众人这下是真的被震住了。

仅仅是通过观察别人跑一圈,就能将一条复杂多变、危机四伏的5.8公里赛道的走线、刹车点、加速区记得如此清楚,甚至在实战中应用出来,还做出了极具个人风格的、更激进的优化?这是什么级别的空间记忆力和动态模拟能力?

周齐越脸上的表情更加难以言喻,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该惊叹于她这恐怖的天赋,还是该继续愤怒于她那不计后果的莽撞。

沈疾眯起了眼睛,目光审视着她,仿佛想看清她这句话代表的意义。

“最后一个弯道,”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迫感问道,“你为什么要选择那种方式?那种角度和速度组合,完全超出了这辆车,甚至大部分GT赛车在那种情况下的安全阈值。”

“最优的过弯路线和刹车点已经被他占据了,” 齐颂姝的目光似乎瞥了一眼周齐越的方向,又迅速移回沈疾脸上,逻辑清晰,“想要先于他出弯,唯一的方法就是采用更激进的入弯角度,牺牲部分稳定性,换取更短的出弯路径和更早的全油门时机。”

“但是安全呢?” 沈疾紧追不舍,加重了语气,“你所说的‘激进’,在赛车术语里,往往意味着‘失控风险急剧增加’。刚才那个动作,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三十。”

“安全?” 齐颂姝微微偏头,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仿佛“安全”是一个需要额外考虑、而非内置于行动准则中的变量。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沈疾:“‘肾上腺素飙升会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快感,危险,又迷人。’ 在这种逼近极限的时刻,赛车手能够依靠的,难道不是超越计算的本能和直觉吗?”

她将沈疾之前带有哲学和感性色彩的描述,巧妙到甚至有些犀利地用在了这个纯粹技术性和安全性的质问上。

用一个看似“标准”却模糊了边界的答案,将问题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能做出那个动作,只是将问题抛还给提问者。

沈疾被她问得一滞。

而周围众人看向齐颂姝的眼神,已经悄然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最初的好奇、惊讶,此刻混合了震惊、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悚然。

太狂。

生死一线说的如此轻松平常。

太轻描淡写。

惊心动魄在她嘴里也只是随口一问。

但也太……让人惊艳。

那种将绝对冷静与极致冒险结合在一起的矛盾特质,散发出一种致命而迷人的吸引力。

人总是慕强的。

齐颂姝的目光再次转向周齐越站立的方向。

她安静地等了几秒钟,没有听到他再说话。只有那边传来依然有些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显示着他的情绪并未平复。

她看不见他眼中翻腾的怒火与后怕,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强烈的、指向她的情绪波动,以及他那只依旧在细微颤抖、泄露着内心恐惧的手。

她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如此生气,也不完全理解“危险”的具体含义在她这里为何如此淡漠。

或许,她应该离开这个地方。

于是,她微微抬起头,让自己的脸更准确地朝向周齐越声音来源的方向,尽管在她的视觉里,那依然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只听她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诚恳”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抱歉。”

为引起了你的愤怒。

为让你感到……恐惧?

她不太确定。

或许,也为赢了你?

她的道歉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情感共鸣,却异常直接。

然后没有等待回应,也没有在意周围人更加复杂的目光,她转过身,将手中的头盔轻轻放在了福特车旁边的工具箱上,动作非常平稳,连呼吸都没变动过半分。

她完全没有感受到沈疾描述的那种在生死关头因肾上腺素飙升而带来的灼热战栗的“窒息的快感”,这让她感到有些失望。

刚才的一切,对她而言,更像是一次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复杂物理模拟和操作执行。

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大脑冷静地处理着速度、角度、G力、轮胎反馈等一连串数据。没有恐惧,没有兴奋,没有成就感,甚至没有多少“参与感”。

平淡。

犹如一潭投下石子也激不起多少涟漪的死水。

她迈开步子,朝着维修区外,朝着那片依旧炽烈、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的阳光走去。将身后那片充斥着震惊、后怕、愤怒、探究以及无数未解疑问的喧嚣留在了原地。

周齐越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那只颤抖的手,终于缓缓地紧攥成了拳头。

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怒火、后怕、以及某种更深邃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如同被困的野兽,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沈疾望着齐颂姝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的周齐越,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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