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庄园高尔夫球场。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修剪齐整、绿得发亮的草坪上,远处的果岭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齐颂姝走在四名黑衣保镖形成的严密包围圈中间,步履平稳,目不斜视。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既不惊慌,也不愤怒,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潭,倒映着周遭的敌意,却不泛起一丝涟漪。
陆君元沉着脸走在最前面,高跟鞋敲击在通往VIP休息室的专属步道上,发出急促而用力的“嗒嗒”声,泄露出她内心的烦躁与未能完全发泄的怒火。
VIP休息室内,冷气开得很足,与室外的炽烈形成两个世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连绵的绿茵,景致开阔,室内的气氛却凝滞压抑。
陆朱华端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身做工精良的香云纱改良旗袍,手中捧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玫瑰花茶,慢条斯理地品味,姿态优雅,仿佛真的只是在享受一个悠闲的下午。
只不过她偶尔瞥向门口的眼神,泄露了这刻意维持的等待与算计。
在她斜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却难掩局促的中年女人——齐毓兰。
她身上是最新一季的某奢侈品牌套装,手边放着同系列限量款包包,妆容精致,却因为不停的小动作而显得有些廉价。
她一会儿挺直腰背,下巴微抬,试图摆出盛气凌人的架势;一会儿又忍不住左顾右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料,显露出内心的惴惴不安与焦急。
陆朱华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她,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下巴抬得更高了些,像在看一件不太趁手的工具。
而另一边,“正巧”被陆朱华“偶遇”并热情邀请来小坐的吴夫人和曾夫人,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们都来自天城有头有脸的家族,与陆家素有往来,但关系也算不上多么密切。以往与陆朱华见面,多是在公开场合,点头寒暄而已。今天对方如此热情地邀约本就奇怪,到了这里,气氛更是诡异。
更何况,房间角落里还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低垂着头、穿着朴素、姿态异常恭谨的女人,看不清面容,不知姓甚名谁,像一道沉默的阴影。
她们心中已隐隐不悦。
到了她们这个年纪和地位,最不喜欢被人无故卷入是非。她们真正需要维系关系的,是陆氏如今真正的掌权者陆庭让,而不是这位手中并无实权、却总爱摆谱的姑奶奶。
齐毓兰似乎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嘴唇动了动。
陆朱华却像是头顶长了眼睛,端着茶杯,轻轻摇了摇头,用责备的语调悠然开口:“齐夫人,不要着急。好戏嘛,总得等主角都上场了,锣鼓点敲响了,才能开唱。耐心些。”
齐毓兰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连忙应和:“诶,您……陆夫人说的是,说的是。”
陆朱华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嫌弃之色更浓。
吴夫人和曾夫人再次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同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吴夫人率先开口,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疏离:“陆夫人,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待会儿还约了人做护理,您看……”
曾夫人适时接上,微笑道:“下周不是有个慈善晚宴嘛,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聚聚,今天实在是不巧,得先跟您赔个不是了。”
两人说着,已拿起手边的包,准备起身。
陆朱华目光扫过去,眼里染着不轻不重却让人不太舒服的笑意:“两位夫人何必着急呢?既来之,则安之。今天,可是有出难得的好戏要看呢。错过了,岂不可惜?”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强迫。
吴夫人和曾夫人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正待她们要更明确地拒绝时,休息室那扇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吱呀——”
轻微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陆君元率先踏了进来,脸上犹带着未消的怒气。
她进门后,还特意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后被保镖严密“护送”进来的齐颂姝,然后才快步走向陆朱华,声音瞬间切换成娇嗔委屈的调子,伸出手腕:“妈!您不知道这个齐颂姝有多厉害!您看看,我的手,都被她抓红了!她下手可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她刻意亮出的手腕上只有几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淡淡红痕,当场控诉。
这一声娇呼,成功地将众人看向门口的视线,从陆君元身上,完全转移到了她身后的齐颂姝身上。
保镖们训练有素地一字排开,守在了紧闭的门口,像一堵沉默的人墙,彻底堵死了出口。
齐颂姝就这样完整而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休息室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阳光从她身后的大窗户涌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却更衬得她脸色苍白,眉眼间的疏离与冷清如同终年不化的霜雪。
吴夫人和曾夫人看向这个在天城上流圈子传闻已久、却极少公开露面的女孩——那个被陆庭让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仇人”家的女儿。
两人仔细看了她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讶异与不解。
这个女孩……和她们想象中截然不同。
她太安静了,也太……漂亮了。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怯懦或张狂,完全不像传闻中那个心机深沉、攀附陆家、搅得陆家不宁的“祸水”。
阅历告诉她们,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但眼前这阵仗——
曾夫人与吴夫人扫了一眼屋内,彼此相视一眼,具是了然。
陆朱华母女动用保镖将人“请”来,又特意叫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亲戚”,还留下一个不明身份的沉默女人,怎么看,都更像是单方面的胁迫与恐吓,而非什么“理清旧事”。
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踏入一滩深不见底的浑水,两位夫人不再犹豫,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先前的客气笑意消失无踪。
吴夫人直接站起身,语气强硬:“陆夫人,今天我们本就是偶遇。如果您有重要的‘家事’需要处理,我们外人在场,实在是不太合适。就不打扰了,告辞。”
曾夫人也紧跟着起身,附和道:“陆夫人,下次再约吧。”
两人拿起包,径直朝门口走去,步伐果断。
陆君元有些着急地看向母亲。
陆朱华脸色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吴、曾两家毕竟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小门小户,对方态度如此明确,她若再强行挽留,反而落了下乘。于是,她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算是默许。
守在门口的保镖看了一眼陆朱华,得到她几不可察的颔首后,向旁侧退开一步,让出了通道。
两位夫人经过门口时,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她们的目光再次落在被保镖围在中间、却依然平静得惊人的齐颂姝身上。
吴夫人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叹息,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与曾夫人一同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门重新关上,保镖再次站回原位,将房间隔绝成一个更封闭的“剧场”。
闲杂人等退场,“好戏”似乎才要真正开始。
齐颂姝仿佛对刚才的一切视若无睹。
她径自走向沙发区,挑了一个离陆朱华和齐毓兰都稍远些的单人位,姿态随意地坐下。
仿佛没看见有这几个人一样,她伸手拿过茶几上空置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微凉的花茶。
但她只是拿着杯子,缓缓转动着,看着杯中淡黄色的液体漾起细微的涟漪,并没有要喝的意思。
那姿态,完全不像身处危局,倒更像是在自家客厅般闲适,可这副姿态落到陆朱华眼中,却像是齐颂姝对自己完全不加掩饰的挑衅与漠视。
陆朱华看着她这番动作,冷笑一声。
齐毓兰像是终于得到了表现的机会,立刻坐直身体,端起长辈的架子,刻意拔高声音训斥道:
“颂姝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见到长辈也不知道问好,姿态随随便便就坐下来,有水也不知道先给长辈倒一口,自己倒先喝上了?你妈当初是怎么教你的礼仪规矩,你全都忘到脑后去了吗?”
陆君元在一旁抱着手臂,闻言立刻嗤笑一声,帮腔道:“哼,她要是有礼貌,懂得规矩,猪都会爬树了!”
齐颂姝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陆君元,又落回齐毓兰身上,声音平稳无波:“你和你女儿要是有脑子,懂得审时度势,老天爷恐怕都要惊讶得发笑了。”
“你——!”陆君元被她一句话怼得火冒三丈,立刻就要发作。
陆朱华适时地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齐颂姝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惋惜:“唉,毕竟……不是亲生的。教养这种东西,骨子里带来的,后天强求不来。想当年,齐夫人想必也没能好好教你吧?”
齐颂姝的目光这次终于正式地落在了陆朱华脸上,尽管那张脸在她眼中依然是模糊的色块。
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亲生的,”她的视线转向旁边气得脸色发红的陆君元,“……看起来,教养也没好到哪里去嘛。”
“你……!”陆朱华保养得宜的面孔终于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一下,仿佛被当面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她猛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勉强将那股窜上来的邪火压下去,脸色因为怒意和强忍而微微发红。
她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好表情,不再与齐颂姝做口舌之争,转而看向一旁急于表现的齐毓兰,语气恢复了掌控者的从容:
“齐夫人,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找颂姝,说有些陈年旧事需要理清吗?现在她人就在这儿,有什么话,趁今天大家都在,好好说一说,解开了,对谁都好,不是吗?”
齐毓兰得到暗示,立刻像得到了指令的士兵,精神一振。她挺了挺胸,看向齐颂姝,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指责,仿佛真的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颂姝啊,”她开口,假惺惺地展露出痛心与失望,“你看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是这么任性妄为,口出狂言,一点教养和气度都没有!哪里像个大家闺秀,哪里像我们齐家出来的孩子?”
她说着,重重叹了口气,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尖刻而充满恶意:“不过嘛……反正你本来也不是齐家的亲生骨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现在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目无尊长的样子,也算是应了你那不知道姓甚名谁、从哪里钻出来的亲生父母了!”
她下巴高高扬起,用鼻孔对着齐颂姝,摆出一副极其不待见,甚至鄙夷其出身的姿态。
齐颂姝的目光这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了这个聒噪的女人,施舍般地移到了齐毓兰脸上。
她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那眼神活像在打量一件奇怪的物品,然后她轻轻开口:
“你谁?”
齐毓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那刻意营造的“长辈威严”和“家族骄傲”碎了一地。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脸迅速涨成了猪肝色。
“齐颂姝!”她几乎是尖叫着站了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齐颂姝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变形,“你跟我装这套是吧?!啊?怎么了?你一个外姓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登堂入室,抢了原本属于我们齐家的一切!我一个堂堂正正的齐家本家人,站在你面前,你就狗眼不识泰山了?装什么清高!”
齐颂姝从容站了起来。
她明明比齐毓兰年轻,身形也更纤细,但当她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时,一股无形的压力却让叫嚣着的齐毓兰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慌乱中,她忘了身后就是沙发,腿弯撞到沙发边缘,整个人失去平衡,“哎哟”一声,一屁股狼狈地跌坐了回去,精心打理的头发都散乱了几分。
齐颂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跌坐的窘态,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冷淡的弧度。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出来冒充亲戚,乱吠几声。”
她的声音不高,却极度冷淡,“齐家,从来没有什么旁支亲戚。我爸是独子,我爷爷奶奶早逝。你,又是哪里来的什么东西?”
“我……我……”齐毓兰被她冰冷的目光和话语慑住,结巴了两下,才色厉内荏地喊道:“我是你婶婶!”
“我爸可没有什么兄弟姊妹。”齐颂姝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表……表亲!是表亲!”齐毓兰慌忙改口,眼神闪烁。
“呵,”齐颂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直系血脉尚且算不得什么,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不知隔了多少代的所谓‘表亲’……”
她顿了顿,目光不轻不重扫过齐毓兰全身,最终落回她惊慌的脸上,“也敢登门入室,在这里大放厥词,对我指手画脚了?”
她语气冷峻,最后一句话更是隐含着不加掩饰近乎威胁的寒意。
陆朱华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暗中仔细观察着齐颂姝的每一个反应,每一句话。
她心中对这个女孩的评价又沉了几分:伶牙俐齿,心思缜密,城府极深。
绝对……绝对不能让她继续留在庭让身边!否则后患无穷!
齐颂姝似乎懒得再与齐毓兰纠缠。
她重新坐回沙发,第一次明确地将目光投向了房间角落里,那个自从她进来后,就一直低垂着头、沉默得像是不存在的女人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最终落在了陆朱华脸上。
“陆夫人,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想我可以走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样,有这么多闲暇时间,可以耗费在这种无聊的戏码上。”
她话里的讽刺毫不掩饰。
陆朱华的面部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但她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别着急呀,颂姝。”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恶意亲昵道,“关于你的‘身世’,那才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呢……大有来头,精彩得很。你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好奇,一点都不想听听吗?”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齐颂姝,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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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天盛庄园主楼大厅。
吴夫人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划拉着手机屏幕,正准备调出陆庭让的号码,给他打个电话提醒一声。
今天这事透着邪性,陆朱华母女摆明了没安好心,那个叫齐颂姝的小姑娘孤身一人,怕是要吃亏。
下一瞬,她刚抬起头,就看见前方旋转门处,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步履匆忙地走了进来。
正是陆庭让。
他显然来得急,身上还穿着正式的西装,只是领带微微松开了些,额发也有一丝凌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沉峻与焦急,与他平日里的温润从容判若两人。
吴夫人心中一动,立刻加快脚步迎了上去,故意放大了些声音:“哎呀!庭让!可巧了,我正要打电话给你呢!”
陆庭让闻声抬头,看见是吴夫人,勉强压下脸上的急色,露出一丝惯常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温和:“吴伯母。抱歉,我今天实在有急事,来日一定专程请您和伯父吃饭赔罪。”
他说着,脚步不停,就要绕过吴夫人朝电梯方向走去。
吴夫人立刻侧身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清晰:“你是来找那个小丫头的,对不对?”
陆庭让的脚步倏然顿住。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吴夫人,眼神里的急切与担忧再也无法掩饰:“伯母,您见到她了?她在哪儿?”
“4楼,VIP休息区,第三间。”吴夫人快速说道,同时朝着楼梯方向示意了一下,脸上带着关切,“你快去吧,你姑妈也在里面,阵仗……不小。”
陆庭让的眼神骤然一寒,仿佛凝结了冰霜。他朝吴夫人郑重地颔首,语速极快:“多谢伯母!改日一定重谢!”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几乎是朝着电梯方向小跑而去,背影透着罕见的紧绷与慌乱。
吴夫人看着他消失在电梯间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
有陆庭让亲自赶过去,那小姑娘应该不会有事了。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忍不住回想陆庭让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和反应。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绝不仅仅是对一个故人之后、或者一个受自己庇护的晚辈该有的态度。
吴夫人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心中那个隐隐约约,在此之前不敢确定的念头,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陆庭让对那个叫齐颂姝的小丫头……态度恐怕真的不止是“照顾”那么简单。
这潭水,看来比表面看到的,还要深得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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