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荆楚被放到洛亓安的软榻上,很舒服,像躺在云朵上。
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一个黑色的模糊身影出现在自己视野里,那身影似乎一直在看着自己。
是亓安。
身子传来灼烧的钝痛,大脑麻木,不想说话,一句话也不想说。
就让他在那里坐着吧。
于是……白荆楚又闭上了半开的眼。
“阿兄,你等着,我马上去给你找大夫!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洛亓安黑曜石般的瞳孔止不住颤动,泪花在眼角闪着晶光。他不通医术,看不出什么名堂,只想求个神医来救人。
白荆楚隐约听到摔门的声音。
“仙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朱福刚给上房的醉汉换新床褥,正巧碰到急匆匆的洛亓安。
洛亓安几乎是用跑的速度掠过来人,衣摆飘扬,留下朱福木楞地站在原地,抱着旧褥子,望着他决然的后背。
朱福不禁感慨:“赶着去投胎吗?”小小脑袋,大大问号。
原因也很简单,洛亓安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更没有听到他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白荆楚的身体有些脱水,口干舌燥。他望向桌子上摆放的茶壶,盯了许久。
算了,太远了,也没那么渴。淡蓝淡蓝
他双手撑起身子,背靠着雕花镂空床屏,调动全身灵脉打坐。
随着淡蓝夹白的法晕萦绕,腰间的那股痛感似乎得到缓解。
法晕散去,他用袖子擦去额头的冷汗,再次望向桌面的茶壶,壳子是紫砂质,客馆老板专门送的,茶香是日铸雪芽,他最喜欢的。
现在看来,桌子和床的距离好像也不远,几步之遥。
白荆楚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最终没有抵挡住诱惑,眼馋去了。
他挪到圆木椅上,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畅快!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老腰还是很疼,还是去床上躺着好。
侧躺而下,视线望向大门方向,空空荡荡的……怎么还不回来?
床是洛亓安睡过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白荆楚躺在上面,不自觉地抓起被角放到嘴边,嗅着檀香,他感觉身子轻了几羽。
时间过了这么久,外加上洛亓安根本没有在这张床上睡过很多次,他闻到的檀香不可能是洛亓安身上的味道。纵使知道不是,仍恋恋不舍。
洛亓安身上到底什么味儿,他能不知道吗?
约摸半炷香的时间,外头的人轻轻推开了房门,不希望吵到正在休息的人。
“这里请。”
白荆楚腰间难受,睡不着,刚一睁眼就看见洛亓安招呼一位白发胡须的老者进屋。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礼貌了?
洛亓安抬眸瞧见床上的人正在往自己这边看,准确来说,应该是看自己,大步流星冲到白荆楚面前蹲下。
“大夫我请了这里最好的。抱歉,是我来晚了,让你疼了这么久。”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自责,我没事的。”白荆楚看着他委屈抑郁的表情,心里莫名难受。
他替他简单整理凌乱的头发,眉目含笑道:“跑累了吧,你先去那边坐一下,让大夫过来。”
“好,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傻孩子,我又死不了,也不必如此愁眉苦脸,又哭又闹。
老人准备从箱子里掏出工具替白荆楚诊脉,率先被拦截,“不必了,请问有镇肝抑阳的药物吗?”
“这……”
“阿兄,为何不让大夫诊断?是不是……”洛亓安第一个坐不住,屁股还没有把凳子捂热,着急地跑到床边,泪珠子眼看就要挂不住了。
“再咒我小心收拾你!”白荆楚虚弱地威胁道,忍不住咳嗽两声。
而后,他才把目光投向白胡子大夫,“非我不愿,而是凡人医不了修士。在此多谢您跑一趟,我了解自己的情况,您给我可镇肝抑阳的药物即可。”
老者摇头叹气,从口袋里摸索出一个莹润的药瓶,“医术不精,造诣不高,哎——幸亏我临走前塞了一瓶,能帮上仙君就是好事。”
他没有说,洛亓安差点把他一身老骨头拽散架,再快一点,这一瓶药估计还在柜台上放着。
白荆楚接过药瓶,便让洛亓安付清尾款打发走了人。
“是我学艺不精,忘记了他只是个凡人,耽误了你的治疗。真的不严重吗?要不我再去找找?”
“这里除了我们,还有谁是修士?”
“好像……没有……”
洛亓安坐到床沿,帮助白荆楚撑起身子。
“不要想多有的没的,我说没事就没事。”
“看你刚才都快昏过去了,我实在放心不下。不过,我选择相信你。”
这样才是乖孩子嘛!
白荆楚拔出盖子,瓷瓶里是乳白色的膏药,异味不大。
“你转过去,我要上药。”他又忍不住咳嗽两下。
“你要涂哪里?我帮你。”
洛亓安伸手就要抢药瓶,对方一个闪躲,让他扑了空。
“不用,转过去。”白荆楚在病弱时拿出该有的气势,命令威慑。
只要能救人,谁涂都一样,计较不了那么多。
褪去上衣,白荆楚发现自己勾搭不到自己的后背,因为手反扭到后背,腰椎就发了狠地针对他,痛上加痛。尝试几次无果后,他做出了一个更好的打算。
“药已经上好了,我先回房休息,过一阵我会来找你,我们还需要去一趟茅草屋。”
他起身穿鞋就要离开,却被洛亓安钻了空子,发现药膏光滑平整,不像是用过的痕迹。
他刚起身,就被按了回去。
“你在骗我,你根本没给自己上药!”
“……”
“你和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这种时候还要编个幌子来隐瞒我,欺骗我,你是不是早就打算要丢下我了,留我一个人?”洛亓安高高大大一个人,此刻却男子气概全无,左一把右一把地抹眼泪,浑身止不住发抖,像极了和家人走散崩溃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孩。
“……”
完蛋,我好像闯祸了。
“咳咳。”白荆楚干咳,把头偏到一边,企图掩饰自己的心虚。
“我没有欺骗你,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身边保护你,陪伴你,做你最坚实的后盾。我不会死,刚才……刚才我确实是要上药来着,可是……够不到,所以……我只是想回去再上药。我说的句句属实,绝无欺瞒,你信我。”
我的小祖宗,你快别哭了!
“真的?”洛亓安抽泣道。
“真的。”
“你还在骗我!”他的哭声小了,泪珠也断了,可是眼里的光却没有了,话里话外都是灰暗的失望和绝望。
他明明很高,身材很壮,可偏偏就是一徐微风也能把他扳倒,落入泥潭,再也站不起来。
不是,你哭也行,骂也行,总之别这样平静啊!
白荆楚慌了,忍着腰间钝痛站起来抱住他,“我没有骗你,真的没有骗你,我若撒谎,生遭雷劈,死遭挫灰,万千不容!你和我说说,哪里觉得我骗了你,我可以解释。”
早知道不犯贱了,到头来还得自己哄。
“你在这里都涂不了的药,难道去隔壁就能涂了吗?这不是欺骗是什么?”
白荆楚打死也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当时只想着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远离洛亓安,不要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不要让他担心,结果……嘴瓢了,话多了,反而激发了矛盾。
“我只是不想你为我感到担心,所以……才编了个理由。抱歉,这个错算我头上,我不想看到你难过的。”
他捧着他的脸,对上他的眼神,坚定地说道:“麻烦你帮我上药,好不好?”
“真的?”
“……”
“真的。”
白荆楚褪去上衣,乖乖爬在床上。洛亓安细长的手指在药瓶里抠出一指,将药膏涂抹到臀部以上的皮肤上,膏药渐渐化开,就变成了皮肤与皮肤的摩擦,为了治愈均匀,手指来回抚平白脂。
虽然骨肉里还是痛的,但是酥痒感还是像电流一般直窜大脑,白荆楚使出浑身解数保持镇定,不乱动。
“你后腰上居然有一颗小巧的黑痣?”洛亓安直勾勾看着线条流畅,肤若凝脂的腰身,喉结不自觉地滚动,那是极其微小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兽性的贪婪。
他真的好白,纯洁无暇!
白荆楚恍惚间打一个寒颤,“是吗……在哪里?”
洛亓安在腰阳关穴的地方轻轻向下按,确保能让他感知到而不弄疼他,“这里。”
又疼又痒,白荆楚忍不住把腰陷下去,心脏狂跳。
“我知道了,你继续上药。”他把脸埋入被子,红晕从眼底蔓延到耳根。
洛亓安真的觉得,世界上最了解白荆楚身体的人,不是白荆楚,而是他。目光锁定凌乱的后背,他悄悄生出了獠牙,就像猎人看猎物,那眼神势在必得。
“你还没和我说你为何会突然间疼痛,之前明明很健康的。”
“我感受到这个地方有一种不寻常的气息,体内的三块仙骨很排斥,所以我一直避免动大功,就是担心完全开启三块仙骨,到时候两种力量的排斥之力只会更大。山上那时不慎用了寒伏斩,恐怕是牵涉仙骨,排斥之力反噬到我身上。”
“那为何你前几日还好好的,偏偏今日?”
“前段时间尚能压制,所以外人看不出端倪。今时不同往日,越积越深,需要借外物配合内力一同压制。不过你大可放心,我能感受到体内仙气的浓度在减弱。”
洛亓安的情绪变得复杂,他忽然想到什么,“那为何我没事?”
关于这个问题,白荆楚也思考过。
“其一,你自幼兼具双重血脉,论对仙骨的掌控力和仙骨对环境的适应力,都比我强;其二,你置换的仙骨比我小,外加你也没有施展术法,自然不会受反噬;这最后一点,我觉得应该是你比我强,它们肯服从于你,你也有能力压制它们。”
洛亓安轻笑一声,嘴角一边勾起,手里的动作却不停,“原来我在阿兄心里是这样的模样!”
他对白荆楚的滤镜很重,没想到白荆楚对他的认同更是直冲云霄。
从小到大,没有人这么肯定过他,就算是他母亲,也只会贬低他,骂他是混账的孽子,一生都不可能出头。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对白荆楚早就已经不是所谓的亲情和友情,而是一种近乎变态的、扭曲的的爱欲之情,是一颗从污泥里长出的毒种。他想要把白荆楚完全占有,里里外外,每个地方,都融进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灵魂,永生永世,不可分割,他活他生,他死他灭。
但凡有人觊觎,有人偷盗,有人伤害,洛亓安都恨不得剜了那个人的眼,剁了那个人的手,连同唯一的魂魄一同撕碎。
当然,白荆楚也喜欢他,他也知道白荆楚喜欢他。但白荆楚的感情是纯粹的,无暇的,像春日里的暖阳,盛夏的清凉,落秋的徐风,冬日里的篝火,这种感情是治愈且温柔的,不强迫,不霸道。
如果……他知道我对他的喜欢那么恶心,他还会选择我吗?洛亓安不敢保证,但也不死心。我们会在一起的,谁也不能阻止,谁也不能分开。
白荆楚,他会的,他会偏执地选择你一人。
两人各怀心事,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请问白仙长在吗?”
白荆楚回过神,“是朱福。”
“先别急着答应,你先把衣服穿上。”洛亓安差点乱了阵脚,赶紧把药瓶收好。
我不想他看到你没穿衣服的样子,哪怕只是一寸皮肤也不行。
药物加上期间的灵力压制,白荆楚感觉身体好受许多,至少直起腰板不疼,穿起衣服来火急火燎。
“什么事?”他端坐在木凳子上品茶,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朱福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游荡,“原来这位白仙长也在这里,我刚刚去了隔壁,没人回应。记得今日碰见了这一位白仙长,我以为只有他回来了。”
他收起震惊,继续说道,“方才周管家过来传话了,叫我上来禀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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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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