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一阵水声吵醒的

像是有人在浴缸里扑腾，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猛地冒出来，带着大量水花溅落

鸥鹭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把卧室照得半明半暗

他听到水声是从客厅传来的，准确地说是从茶几的方向传来的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

然后他停住了

客厅的茶几周围全是水

不是洒了一点，而是像有人拿水桶泼过一样，茶几表面、地板、甚至旁边的沙发上都溅满了水

那个小小的圆形玻璃缸翻倒在茶几上，里面的小石子散落了一地

而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普通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赤身**，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头发很长，是一种介于粉色和白色之间的浅樱色，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肩膀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粉，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色

但最让鸥鹭震惊的不是这些

而是那个少年的下半身

从腰腹以下，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一条巨大的鱼尾

那条鱼尾至少有一米五长，覆盖着细密的鳞片，颜色跟他买回来的那条小粉鱼一模一样——樱粉色的底，虹彩般的微光，边缘晕染着金红

鱼尾从少年的腰部延伸出去，在地上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尾鳍薄而宽大，半透明，像一把展开的折扇，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少年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鸥鹭认识

漆黑、明亮、圆溜溜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和一点怯生生的紧张

跟那条小粉鱼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少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是几声含混的气音，像是还不太会使用人类的发声器官

他皱了皱眉，低下头，然后抬起一只手，用手指在自己的喉咙上轻轻点了一下

空气中忽然弥漫开那股熟悉的香味

比昨晚更浓，更甜，像是夏天傍晚的海边，晚风裹挟着咸腥和花香，扑面而来

然后鸥鹭听到了一个声音

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个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又慢又小心

“你、别、怕”

鸥鹭靠在卧室的门框上，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想起了老张说的那些话

“别慌，别打120”

他又想起了自己这八百年来第一次觉得八百块钱花得还挺值的心情

他现在只想穿越回一周前，给自己一巴掌

他看着那个浑身湿透，鱼尾巴在地板上无措地轻轻拍打，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的少年，心里有一个念头像气泡一样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

这条鱼，变成人了，好像也还挺好看的

鸥鹭觉得自己大概是彻底疯了

少年见他没有反应，似乎更慌了

他的鱼尾在地上不安地摆动了一下，尾巴尖轻轻拍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伸出手，朝着鸥鹭的方向虚虚地抓了一下，那只手修长而苍白，指节分明，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贝壳的内壁

脑海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这次带着一点快要哭出来的颤音

“不、要、我、吗？”

鸥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一周前在花鸟市场，那条装在塑料杯里的小粉鱼仰着头看他的眼神

期待的、紧张的、怕他不要它的眼神

原来不是他的错觉

这条鱼，真的有表情

鸥鹭深吸了一口气，在人生的二十八年里第一次放弃了对理性的坚持

他从卧室的衣柜里抽出一条干净的浴巾，走过去，蹲下身，把浴巾披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浴巾很大，足够把他整个人裹住

少年被他突然靠近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往后缩了缩，鱼尾猛地卷起来，差点把茶几上的水杯扫下去

但当他感觉到肩上柔软的布料时，整个人，啊不，整条鱼，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浴巾的边缘，像是在确认这个东西没有威胁，然后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鸥鹭

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

鸥鹭伸手把那条还在乱动的鱼尾按住，防止它把客厅拆了

鱼尾的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奇怪

鳞片光滑而冰凉，底下的肌肉却结实有力，像是摸到了一件被丝绸包裹的兵器

少年的身体在被他触碰到鱼尾的瞬间剧烈地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

鸥鹭立刻松了手

“抱歉”

他说

少年摇摇头，浴巾从肩膀上滑落了一点，露出大片白皙的肩头和锁骨

他看起来完全不懂人类的羞耻观念，也不觉得自己光着身子有什么不妥，只是歪着头，用一种研究的目光看着鸥鹭

脑内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流畅了很多，像是他正在飞速地学习这种新的沟通方式

“你、是、我的”

鸥鹭挑眉

“什么？”

少年的表情认真极了，他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鸥鹭的胸口，然后点了点自己的心口，重复了一遍

“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这句话说得太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宇宙间最基本的真理

鸥鹭沉默三秒，开口

“你等一下，我们先把话说清楚，你是我花八百块钱买回来的，严格来说，你是我的宠物，不是我是你的什么，明白吗？”

少年眨了眨眼，歪着头消化了一下这段话，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脑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一整个完整的句子，像是他已经学会了怎么把意念转化成人类语言

“我跟着你，从你第一次看我的时候，我就跟着你了，你买了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你的，所以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鸥鹭，目光坦荡而炽烈，像是一团粉色的火焰

鸥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等”

他说

“你能读懂我的想法？”

少年点点头，表情无辜

“一点点，不、很多，你不高兴？”

鸥鹭

“……你以后能不能别读我的想法？”

“为什么？”

“因为那是**”

少年又眨了眨眼，似乎在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过了几秒，他的鱼尾愉快地拍了拍地板，脑内的声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好，你不让我读，我就不读，但是你心里在想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听的”

鸥鹭面无表情地想

我刚才想的明明是“这鱼变成人还挺好看”，你要是没读到这句话就见鬼了

少年弯起眼睛笑了，笑容明亮得像是把整个客厅的阳光都收进了他的脸上，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他果然还是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