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鸥鹭是被一阵动静吵醒的
窸窸窣窣的，像小动物在刨什么东西
从床边的地板上传来，夹杂着几声很轻很轻的气音，像是一个人正在努力憋着什么话不说出来
他皱着眉头睁开眼睛，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了进来，把卧室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色
他偏过头，看见鱼灵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双腿曲起来，两只手捧着自己的右脚，一脸严肃地研究着
那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项重大的科学实验
“你在干什么？”
鸥鹭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尾音懒懒地拖在喉咙里
鱼灵泽转过头来，粉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膀上，几缕发丝黏在脸颊边
他眼睛亮亮的，举起自己的右脚，像举着一个了不得的发现
“我在数我的脚趾头！”
“……数脚趾头？”
“对”
鱼灵泽又低下头去，用食指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一、二、三、四、五，为什么是五个？为什么不是三个或者七个？我在海里见过有脚的动物，有的脚很多很多，有的脚很少很少，为什么我的脚不多不少，正好五个？”
鸥鹭沉默了两秒，把枕头垫高了一点，半靠在床头
“人类的手和脚都是五个指头，这是进化来的，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去跟达尔文谈”
“达尔文是谁？”
“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老头”
鱼灵泽没听懂这个梗，但他不在意
他把自己的脚趾头又看了一遍，忽然动了动脚趾，那五个圆润的粉色小东西像五颗珍珠一样依次卷曲又张开，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被自己的脚趾头逗笑了
这次是真正的笑声
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沙沙的、脆脆的，像是被风吹动的风铃第一次被人摇响，又像是溪水撞在石头上溅起的水花
那声音还不太熟练，带着一点气音的质感，但好听极了
鸥鹭靠在那里，看着鱼灵泽坐在地板上笑得弯了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浅樱色的头发上，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
那些发丝在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像融化的糖果拉成的丝
他想，原来这就是被一条鱼闹钟叫醒的感觉
不算太糟
鱼灵泽研究完了自己的脚趾头，又发现了新的研究目标
鸥鹭的脚
他放下自己的脚，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动作还不太协调，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动物
他趴在床边，伸手去够鸥鹭露在被子外面的脚，好奇地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鸥鹭的脚比他的大很多，骨节分明，脚背上有淡淡的青筋
鱼灵泽把自己的脚并过去对比了一下，差距大得像大人和小孩
“你的脚好大”
他用意念点评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惊叹
“而且你的脚趾头好丑，毛毛的，你看我的脚趾头，圆圆的，滑滑的，像小贝壳，你的像……像什么来着？像五个小老头排排坐”
鸥鹭面无表情地把被子拉过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自己的脚
“鱼灵泽，你再拿我的脚跟你的比，我就把你的浴缸拆了”
“你不会的”
鱼灵泽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我怎么不会？”
“因为你昨天还说要把浴缸换成更大的，你还说水循环过滤系统已经在路上了”
鱼灵泽趴在床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仰着脸看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你嘴上说要拆我的浴缸，手上在给我买新浴缸，鸥鹭，你说的话和做的事永远不一样”
鸥鹭沉默了
他发现这条鱼不仅在读他的心跳，还在读他的购物车
“我说过不要读我的想法”
他的语气没什么威慑力，因为他的耳尖已经开始微微发烫了
“我没读你的想法”
鱼灵泽眨了眨眼，无辜极了
“我在读你的淘宝订单，你手机没锁屏，我就看了一眼”
“……那更过分”
鱼灵泽笑了起来，又是那种沙沙的、脆脆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小猫在呼噜
他笑得身体都跟着轻轻抖，下巴在手臂上一颠一颠的，浅粉色的头发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鸥鹭看着他在晨光里笑得毫无防备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嘴角也有点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赶紧把那个弧度压了回去
“起来”
他说，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去刷牙洗脸，我给你做早餐”
鱼灵泽立刻从地板上弹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昨天才刚长出腿的人
他趿拉着鸥鹭给他买的那双大了两码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跟在他身后往浴室走，一边走一边说
“今天早上吃什么？可以吃那个滑滑的、黄黄的东西吗？就是上次你给我做过的那个”
“蛋羹？”
“对对对！蛋羹！”
鱼灵泽的语气雀跃得像一只被答应带出去散步的小狗
“上面还要放那个咸咸的、棕色的水——”
“酱油”
“酱油！要放酱油！”
鸥鹭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头也不回地说
“鱼灵泽，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话已经完整到不需要用脑内传音了？”
身后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听到了鱼灵泽真正的声音
像是第一次试飞的小鸟，颤颤的，轻轻的
“欧……鹭”
三个字，每一个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鸥鹭打鸡蛋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见鱼灵泽站在浴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在轻轻地发抖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眼睛里的光芒亮得惊人
“我叫了你的名字”
鱼灵泽又说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流畅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软绵绵的气音，像在舌尖上含着一颗糖
“鸥鹭，欧——鹭——”
鸥鹭握着鸡蛋的手悬在半空中，蛋液一滴一滴地落在碗里
他看着鱼灵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攥紧门框的手指，看着他眼角终于没忍住滑下来的那滴眼泪
然后他听到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温柔得多
“嗯，听到了”
他转过身，继续打鸡蛋，但在鱼灵泽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嘴角终于放弃了抵抗，完完整整地弯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