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哈——
呼——哈——
热。
好热。
好痛。
他想睁开眼,身子却像泡在刚熬化的焦糖里,无法动弹。很快,浓重的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先一步将意识淹没。
1.
“什么鬼天气......”
室友何培顶着烈阳走在去教室的路上,回头看了眼撑着遮阳伞的对床,大声地说:“你也太夸张了,还打伞,至于么,谢鸰?”
说话间,额头上的汗水流进了眼窝里,蛰得他“啧”了一声。
“拜托,今天39度啊,我可不想中暑。”
何培钻进他的伞下,麦色的脸颊多出两片高原红,“什么中暑,我看你是怕被晒黑吧?又想在校园墙上被捞,我还不知道你,心机男!”
“滚啊。”何培被一个肘击赶回了太阳下。
他还没来得及骂,就见谢鸰忽然收了伞拔腿开始狂奔,风一样从自己身边刮过。
“跑什么啊,普心那老头不都是手势签到吗?”
“程宴他们刚在群里说,”谢鸰来不及等他,被踩了尾巴似的先一步溜到前头,“......今天他要点名!”
午后的太阳直烤地面,谢鸰满脸通红地飞奔进教学楼,迎面的风劈开碎发,露出洁白的额头。他气息未平地赶到教室门口,猝不及防和另一个踩点到的同学撞了个正着。
啪嗒。头晕眼花间,他看见一副黑框眼镜摔落在地上,于是弯腰拾起,“不好意思......”
还没看清对方的脸,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何培从后冲来,不由分说揽着他往里推,“还捡什么啊!点名了!”
谢鸰被搡得一阵踉跄,手里还拿着那副眼镜,只能匆匆忙忙往后一递,手空后才舒了口气。
正对着空调坐下,谢鸰起了一身鸡皮。何培转头和另几位帮忙占位的室友庆幸自己正好赶上点,又抱怨谢鸰墨迹,出个门还要涂防晒霜。
谢鸰听了,卷起记事本伸过去捅他,目光顺势往后扫,在众多张长着眼镜的脸庞中,分不清哪个才是刚才他一不小心撞到的。
窗外万里无云,手机上显示,近一周的气温都在39度左右。熬过这个期末,很快就能放暑假了。
空调的冷风持续不断朝他袭来,鸡皮始终没有下去。谢鸰托起下巴盯着ppt出神。
高三那年熬夜追完了《Lie to me》,痴迷上犯罪心理学,填志愿时才选了这个专业。
虽然所学的专业和想象中的有所出入,不过好在舍友都不错,和高中生活比......谢鸰想,大学完全是天堂嘛。
“巴甫洛夫在给狗喂食前摇铃,原本狗看见食物才流口水,后来光听铃声也流。这就叫条件反射——本来无关的东西,反复同时出现,就产生了联系。”
谢鸰用余光瞥见何培打了个呵欠,样子真蠢。他忍不住抿嘴嘲笑。
讲台上的声音顿了一下,接着说:“你们别笑这条狗,其实你们也一样。游戏提示音一响,就忍不住点开玩。那些游戏厂商,各类短视频app,都是现代的巴甫洛夫。联结一旦形成,再消除就难咯。”
教室里冒起一片低低的笑声,谢鸰也笑了。
2.
七月上旬,期末最后一门考完。
何培拎着外卖推开门,嚷起来:“热死我了!”他环视一圈,箭步到程宴桌上捡起遥控器,“我就知道,又开这么高。”对准空调一顿摁,把温度调到了19度。
“程宴,你是不是肾虚?”何培回到自己位置前坐下。
程宴掰开竹筷子,来回一刮,“你试试睡在空调下面。”
何培抽了张纸擦脸上的汗,正要说什么,又见谢鸰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放进去。
“买那么早的票回去干嘛,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谈恋爱了?”
谢鸰蹲在地上,抬头白了他一眼。
何培指了指自己,“我们都是明天的票,就你一个是今天的。”
程宴擦干净嘴,“我也是今天的。”
“你俩都是本地的,有爸妈来接当然不一样咯。”
谢鸰拉好行李箱站起来,“你是不是早上没刷牙,说话一股味儿。”
程宴使劲嗅了嗅空气,转向何培:“你喷香水了?”
谢鸰也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若有似无的草木香,好像是他正在用的Le Labo。但他今天没有喷。
“哟,”谢鸰立即乐了,“你不是说我心机吗?你自己不也——”
何培高声打断:“我姐扔给我的,我哪知道?不用白不用。”
程宴和谢鸰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
“笑什么笑?”何培把外卖重重搁在桌上,“明天就还给她,行了吧。”
“又没说不让你用。”谢鸰还在笑,“不过你不是说喷香水的男的都是……”
“闭嘴!”
谢鸰识趣地收了声,嘴角还翘着。
他转身回到桌前,对着镜子拢了拢额前的碎发。
镜子里的那张脸,白净清俊,脸颊带着一点未褪的红,一咧嘴,唇边就冒出两枚尖尖的虎牙。
恋爱啊……
高中时以为上了大学就能无所顾忌、轰轰烈烈地谈一场校园恋爱。结果现在都19岁了,别说恋爱,早恋都没赶上过。
何培老拿这事揶揄他。大概因为他的长相确实算出挑,姑且获得了一些关注。他从小就知道这事,所以一直都很在乎自己的形象。
但恋爱这种事,还是得讲究心动吧?
谢鸰合上镜子。他相信缘分,该遇见的人总会遇见。在此之前,还是不要操之过急比较好。
太急的话,就算是良缘,也可能变成孽缘。
3.
呼——哈——
呼——哈——
饿。
好饿。
好痛。
仿佛置身于四维空间,眼前混沌而扭曲。他尝试去开面前那一扇扇泛着白光的门,每次打开,都以为能回到现实,结果却只是堕入新的回溯中。
4.
暑假才过一周,谢鸰就出发去了外婆家。
外婆住在县城,离他和母亲所在的市区并不算远。平日里经营着间小小的水果铺子,十分清闲。
谢鸰在家坐不住,索性就来帮外婆看铺子。
中午,外婆拿着一张纸条,让他去附近的超市买点调味料回来。谢鸰穿着拖鞋,顶着40度的高温,携一身热气到了超市门口。
收银的是一个女生,和他差不多大。谢鸰百无聊赖地四处环顾。
“需要袋子吗?”
好像有谁在说话,谢鸰回过神,是眼前这个正在收银的女生。
“哦,帮我拿一个吧,谢谢。”
谢鸰刚碰到袋子,就见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一瞬间的冰冷让他迅速收回了手。
片刻的尴尬很快被高温溶解。
走到超市门口,望着外头的毒日,谢鸰挠了挠后脑勺,今年夏天真是热得邪门。
总觉得有什么很熟悉,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来。
谢鸰不再去思考,撑开伞,走进金灿灿的阳光里。
阳光越来越盛,气温越来越高,眼前是一大片刺眼的白,脚底的路像海浪一样颠簸扭曲。
谢鸰看见天上的太阳慢慢朝地面凑近,然后张开燃烧着火焰的大嘴朝自己俯冲而来。
“不要!”
一时间,眼皮、胳膊、手,两只大腿,一只小腿,半副身体,都挣扎着苏醒了。
谢鸰睁开眼,大口喘起气。
混沌消散,他先看到一片发灰的天花板,然后又看见月光从窗口洒进,落在自己的半边身体上。
身体——胸口一片湿冷,谢鸰拿手一模,好像是汗。
但是,月光?
谢鸰嗖一下挺坐起来,右腿立即传来钻心的疼,他不得不后仰来缓解。
疼痛的右腿,被巨大的石膏包裹。
记忆像被肢解的尸块一样被重新拼凑在一起。
他从超市买完东西,选择抄近路回去。之后,之后发生了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冲鼻的汽油味道,耳边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响声。
谢鸰看见自己像一条死狗一样在地上翻滚了几下,随后的记忆便再也导不出了。到此为止。
谢鸰环顾四周,这里不是外婆家,也不是妈妈家,更不是医院,这是哪儿?他上下一模,手机不见了。难道还在梦中?
可腿上的疼痛是如此真实。
谢鸰试图挪动那条右腿,刚准备下地,门忽然开了。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谢鸰眯起眼睛,猛地又睁圆。
他看到了一只水杯,然后看见了端水的人,是超市里那个收银的女生。
她走到月光下,把水放在床头柜上,从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朝他脸上伸过来。
谢鸰下意识往后缩,躲过了她的动作。他还不是很明白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这个动作让她手僵在半空。
她的睫毛塌了塌,露出一种类似于没睡饱才会出现的烦躁神色,只是一瞬间,很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收银时那样的笑容,他记得她那时好像有笑。
“你当时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我以为你要死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她说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谢鸰没接话,脑袋一时有点短路。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出现的。余光飞快扫视四周,一片乌漆嘛黑,只有背后的月亮散发着微弱的光。
大腿传来一阵阵的疼,像被人用锤子反复击打。他抬手想揉揉太阳穴,掌心上却全是粘腻的汗。
“我被车撞了吗?”
“应该是。”她拿那张纸擦眼。
这人是在哭吗?为他?
谢鸰嘴里干得厉害,用力才发出声音。“这是你家?是你救了我?”
面前的女生微微一怔愣,脸颊不知为何红润了起来,明明刚才在月色下比死人还要惨白,从没见过哪个人有这样的肤色,让他以为进来的是个鬼。
“嗯......”
"谢谢你啊,"谢鸰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又想起什么,“你有看见我的手机吗?”
“没电了,我拿去充电了。”她的语速突然变快,音量也高了起来,但却没有任何语气。
谢鸰又将她看了几眼,“那你有手机吗......”
"我没有手机。"
他还没说完,她就回答了。
谢鸰瞄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往后又瞥见紧闭的玻璃窗,“我是不是躺了很久?好像伤的也没有很重,我家就在这附近,我可以自己走回去,麻烦你把手机还给我吧。”
虽然这么说,可现在只要他稍稍动一下,右腿就会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你想说的只有这个吗?”
他听到严厉又伤心的语气,困惑而忐忑地抬头,见她的脸色又重现出死尸的白,不由得心里打起鼓——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呃,谢谢,"在这昏暗的屋子里,以及她近乎悲戚的凝视下,谢鸰只得梗着脖子重复道谢,“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现在醒了,你把手机给我吧,医药费多少,我会转给你的。”
“医药费?”
谢鸰示意了一下打着石膏的右腿。
“这个啊,”她笑了,忽然凑近他的耳朵,像分享什么小秘密一样,“是我帮你弄的。”
床板硬得硌骨头,腿上的石膏又很沉,全身上下都不舒服。谢鸰往旁挪了挪,与她拉开了一道距离。
她的目光始终黏在他脸上,仍在笑,月光下隆起的双颊像打过腊的外国木偶。
见此情状,谢鸰头皮微微发紧,脑子里还在艰难回忆当天的场景,“那、那你挺厉害的,你是学医的吗?”
“差不多。”
她的脸又开始红了。他咂了咂干裂的唇,“谢谢你救了我,现在我要回家了,你能帮我把手机拿来吗?”
“我是学心理的。”
谢鸰东张西望,没耐心继续闲聊了,他不相信她没手机,现代人怎么可能会没手机呢?
“还是先帮我把手机拿过来吧,一会儿我让我的家人来接我,就不麻烦你了。”
这个点,不能让外婆太担心,得让舅舅来接他。
“谢鸰,你想说的只有这个吗?”
谢鸰的目光飞速聚到她身上。
她、她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仔细一看,这张面孔似乎有些熟悉,但要说哪里熟悉,又也说不上来。
只见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动作像奥运会传圣火那样虔诚庄重。
谢鸰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忘记那个名字了。
这人的睫毛又落下去,小声地自言自语:“居然不记得我,看来得想个办法。”
认出是同专业同个班的同学,谢鸰放松了一点,开始努力回忆她的名字。
按理说应该不会复杂。大一第一节课,每个人都要自我介绍,他看到那个名字的主人站起来,是个女生,戴着黑框眼镜,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印象。
就在那两个字快要呼之欲出之时,谢鸰见她突然探身而来。
他下意识想推,右腿又却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整个身体僵在原处,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脸不断逼近。
月光消失了,世界暗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一个世纪,谢鸰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是徐孜,江洲大学教育学院心理学专业1班的,徐孜。”
五一快乐!开文啦。
本文不v,存稿不多,建议养肥。
前期多为男主视角。
危险情节,请勿模仿。不提倡任何犯罪行为。
全文大概十几万字,如果超了当我没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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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徐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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