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习惯

陈黎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也许是现在治安太好,没有她们的用武之地。又或者是年纪渐长,睡眠变少,梦也不再关顾她这副常年长在办公室里貌似不再具有更多精彩可能性的身体,总而言之,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做梦是什么时候了。

这种惆怅似乎给了梦境容身的空间。在为何培溺水这事焦头烂额的那几天,当然为一个几乎被断定为意外溺水的事故四处奔波是一个绝对算不上聪明的行为,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家人常这么说。所有人都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唯独警察不可以。如果这是不聪明,那她承认自己就是最笨的警察。

那段时间她破天荒做了转正以来的第一个梦。梦里没有光怪陆离的世界,陈黎倒是觉得很合理,自己从小就没有什么艺术上的天赋,学生时代被学美术的表哥评价为枯燥的理工女,说她只对干巴巴的数据和需要动手的累死累活的活儿感兴趣。

不过,那并不是一个关于理工科的梦。她坐在再熟悉不过的调解室里,身边是刚被分到队里那会儿带她的老李,眼前一张长桌分离了两拨人。她做了个返老还童的梦。

他们在说什么她听不清,这样的民事纠纷每天要处理大把。两拨人里,有一张面孔像发光的金子那样吸引住了她。梦里,陈黎努力睁大眼睛去看,试图看清坐在最远的那张惨淡如纸的脸。

原来做梦也会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她不知怎么地就这样死死盯着那张面孔,但始终无法看清五官,身边的一切,老李、黑色的人团,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与那张看不清的脸。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吐出来的温暖的二氧化碳。然而,那张脸始终像打了马赛克一样模糊不清。

你究竟是谁?

让我看看。

她默念,伸手去触那片空白。

1.

破门而入后,陈黎和队友们在一间房里看见了浑身是血的谢鸰,医护人员纷纷上前将他抬上担架,擦肩而过时,那双手猛地伸出来揪住了她的衣摆。

“......不要。”

陈黎在后院逮捕了徐孜。

被抓时徐孜正在给一条面貌狰狞的狗解绳索,动作不紧不慢,似乎一会儿就要准备去遛狗了。她满嘴鲜血,像一匹狼,眼神却透出迷途羔羊的茫然。一时分不清哪个才是兽。

警察蜂拥而去将她制服。

陈黎走到她面前,梦里的脸此刻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好久不见,徐殊同学。”

徐孜被两个警察左右牵制,她慢慢站直,忽然冲陈黎吐了口血沫,很快又被摁倒在地上。身边的警员呵斥她,给陈黎递去纸张。陈黎擦去脸上的唾沫,像宽容叛逆小孩一样宽容了她。

两名警员押着徐孜离开,俩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她看到徐孜张开了嘴。

“好戏才刚开始。”

那张枯白的脸上出现昙花一样转瞬即逝的笑容。

这样的狂言她听过一万句,杀伤力还不如刚才那泡口水大。但陈黎还是皱起了眉,忍不住思考她满嘴的血出自何处。

要调查二级关系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可以说相当繁琐。究竟是谁能出现在何培生活圈之中,又不与他直接接触呢?

当陈黎拿到辅导员给她名单,再次看到那个名字后,她突然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趣。

锁定这个活跃在何培一级关系人里却迟迟没有被调查的二级关系人上,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无处不在的天眼收集了徐孜在那段时间所有的出行碎片,碎片又整合出了一条完整动线。包括她如何去到大老远的上游从野岔路的下滩,又从天南海北的下游若无其事上岸。

不过,陈黎没有被兴奋冲晕头脑,她在想另一件与之看似无关的事。

谢鸰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学生,第一次正式见面那天她便感受到了。虽然他的谎言编织得十分有说服力,但却忘了和谢青蓝串口供。陈黎先见了谢青蓝,从她嘴里得知儿子自述伤口是被刀具割的,说出这个答案后谢青蓝荒唐地连连摇头。

后来,她去拜访了谢鸰。学生的思维确实活跃,对着她洋洋洒洒写下了一大篇研学冒险记。

谢鸰被路人捡到的地点让她有种久违的熟悉感,当年她跟着老李接触的第一个案子,也就是女高中生把同班男生关起来,差点卸了人家一条腿的案子,案发地就在附近。

撒谎的原因有时比谎言本身更重要。

面对何培之死,谢鸰又一次展现了对撒谎这项技能的青涩。当那位同寝的男同学道出其中实情,将那个总被人忽略却又无处不在的名字一并打包给她的那一天,陈黎忽然觉得世界上的所有偶然都是一种必然。

2.

大年初一,陈黎捧着鲜花摁响了门铃。开门的是谢青蓝。

“新年快乐,一切都还好吧?”

“哎呀,陈警官!快进来。”

屋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老梁正在厨房奋斗。谢青蓝与她拉拉扯扯,好一番才落坐,见她又要起身,陈黎刚忙阻止她,“我就是来看看,一会儿还有任务要出呢,别费劲。”

谢青蓝不跟她再客气,转头让厨房里的老梁端两杯茶来。

茶水落在茶几上,冒起热气。

“能从阎王手里逃出来的,身体能不好嘛。”

陈黎也跟着她笑了,见谢青蓝精气神一如往常,便放心许多。她环顾四周,犹豫了一会儿开口:“小谢呢?”

“倒垃圾去了,”谢青蓝搓着手背,笑容没有刚才那么耀眼,“他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给他找点事做了。”

除了老梁在厨房劈里啪啦爆炒的声音,屋里屋外再无别的动静。虽然春节期间她被抽调到街面执勤,跟着同事一起巡查禁燃,但不得不说,没有烟花爆竹的新年真是孤寂得可怕。明明是热闹的新春,人去楼空的城市却过出了忌日的氛围。

“有考虑装义眼吗?”

谢青蓝点头,“当然,不然以后读书工作会很麻烦。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徒留一声叹息,“心理医生跟我说,药物和咨询只能起到辅助作用。”

陈黎拍了拍她的手,“经历这种事,肯定需要缓冲的,给他一点时间吧。”

谢青蓝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哎呀,反正没死就算命大咯,对了,那个......”她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时隔半年,仍然无法坦然说出那两个字,她只能这么称呼。

陈黎端起茶,“她正在医院接受治疗。”知道这对家属而言并非乐观的信息,对她亦是。于是又补充:“强制性送医没那么好出来,只有在多次评估确认没有社会威胁性了才有可能结束治疗。”

案发后,检察院以被告人徐孜涉嫌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向法院提起公诉。

徐家一方向检察院、法院提交了徐孜从青春期开始的所有第三方医院的精神就诊记录,个人日记,声明徐孜患有偏执型精神障碍,犯案时正处发病期,不具备对自身行为正常的辨别能力,所谓的清晰的犯罪逻辑不过是自洽的妄想,并申请进行司法精神病鉴定。

法庭同意委托鉴定,徐孜被安置在定点医院临时收治观察。鉴定书里记录徐孜在住院观察期间,谈及妄想主题时情绪高度投入,表述连贯,信念顽固;脱离妄想主题后言语趋于简略,并出现依赖工作人员、主动性言语减少等退行性表现。诊断为妄想性障碍,作案时处于疾病急性加重期,实质性辨认能力丧失。

继父田振在此期间如同隐身,未曾公开露面。

而作为被告的徐孜看上去丝毫不知道自己正面临怎样的场景与后果,常常如婴儿一样惘然地东张西望,甚至几次在庭审现场睡着。

“不需要坐牢吗?”

陈黎抿了一口凉掉的茶,抬头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客厅里的老梁,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

“嗯.....主张精神病且有鉴定结果的话,很难。”

一时之间都没了言语,门口传来动静,三人望去,戴着单只白色眼罩的谢鸰不动声色地换好鞋子,默默穿过客厅,走进屋。

3.

上午的康复运动结束,电视自顾自播放着节目,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埋头在折纸。

刘护士走到靠窗的位置,给墙根处的徐孜发了一张红色的彩纸,她乖乖接过,安静地摆弄。透过窄窗,能看到外面郁郁葱葱的树木,不知不觉又要夏天。她望向眼前认真折纸的女孩,问:“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那颗黑色的脑袋歪来歪去,嘴里嗯了一会儿,才回答:“想喝牛奶。”

她伸手摸了摸徐孜的脑袋,想起自己的女儿差不多也这么大,不免有些动容。入院一年有余了,这孩子一直是所有医护眼里最听话的。服从安排,按时吃药,管理起来非常省心。她在这干了有二十多年,这样听话的病人屈指可数。

说是犯了杀人案……她不由得再一次打量眼前的女孩,纤细的身体,过白的肤色,性子像草一样无声无息,想不到这样的人究竟要如何杀人。这一年多里也没有犯病的迹象。

病区每日固定五次清点,午休后,刘护士推着巡航车按惯例一间间清点人数,来到最后一间的门口,看见最里面的床铺只剩一团被子。她问面前正在发呆的病人:“徐孜呢?”

“她,她,”口吃半会儿,“上厕所去了。”

刘护士点头,放好巡防车后,动身前往厕所。

4.

戒指在自然光下散发出古朴的光泽,所谓戒指,是从一条手链上拆下的一小部分。据谢青蓝说,这是旧时期德国贵族的饰品。

苍蝇飞来,停在大睁着的右眼上,璀璨的宝物在另一个视角里是永恒不变的黑暗。

“一直坐在那里会中暑的。”

身后传来外婆的叮嘱,谢鸰将戒指收入口袋。

顶棚下,水果在炎热的空气里奄奄一息。街道上除了流淌着的白金色的阳光外什么都没有。同龄人忙碌的论文、实习、毕业,考公,考研,在这都好像天方夜谭。

手机响了,谢青蓝发来消息。

【如果住不惯那边的话,回来没关系的,我和爸爸带你去兜兜风。】

他回复:【放心,我都好,晚上也有在复习。】

谢鸰站起身,走到摊前整理水果。每天需要他做的事不多。外婆同样不希望他来,甚至有过闭店搬去市区的想法,就像离这不远的那年后飞速关门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超市一样。

离得远远的,再过个三年五载,一切都会步入正轨。时间与距离是两剂消除记忆的猛药。

他握住苹果,手臂上的蜈蚣伤疤活起来似的扭动。想到有些东西并不受时间与地点的掣肘,比如习惯,一旦养成便再也无法遗忘。

炎热的夏季,炎热的街道,炎热的空气,忽然吹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冷风。

“请问,苹果怎么卖?”

左侧视野出现一截苍白的手臂,五根手指黏在他掌中的苹果上。

隔着苹果,谢鸰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寒意,仿佛自隆冬而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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