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梦境

1.

门被敲得簌簌落灰。

“徐孜!徐孜你开开门!”

没人应。

“姐姐、姐姐我错了行不行?你先开门,有话我们好好说。”

沉默。

谢鸰停下喘了口气,又拿拳砸门,欲哭无泪:“奶奶,姑奶奶,祖宗......开开门吧。”

依旧没动静。

第二天。谢鸰拖着伤腿,望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门,破口大骂:“疯子!你有本事把我关一辈子!”

他抬腿往门踹,忘了自己那条腿还断着,当即嗷地一声跪地。

“徐孜!你这个......你这个神经病!变态!快放我出去!”

“你信不信我出去了,告诉你爸妈!告诉导员!告诉你室友!我看你在学校怎么混下去!”

只有蝉声在不间断地回应。

第三天,太阳像爆炸了一样,糊了一窗晃眼的白光。

谢鸰躲在阴影里,用耳朵粘着门板,使劲想从外面听到些什么,但一无所获。

缺氧的大脑嗡嗡作响,胃好像被人一把攥住,疼得厉害。

他努力往下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

这些日子,徐孜没有来过一次,自然的,他既没水喝,也没饭吃。

谢鸰大汗淋漓地回头,再一次瞥见那个通风口。

既然在这样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房屋,说明周边也一定有其它的住户。谢鸰把汗一抹,回到床上,对着窗子上那道通风的窄缝高呼起救命。

不知过了几个钟头,眼见着太阳又落到西边去了,楼下硬是连条路过的狗都没有。谢鸰喊了几十声,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一宿过后,谢鸰绝望地瘫在床上。

撬了门,撬不动。跳窗,窗太小,喊救命,没人听。

能想得招都想遍了,没一个好使。

比逃不出去更要命的是,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吃饭,也没喝水了。昨夜喊得太卖力,嘴里就连口水都不剩多少了。

谢鸰侧过身子,头抵着粗糙的墙壁,抱着身子企图靠睡觉忘记饥饿与口渴。地上的那滩呕吐物开始生虫,闻不到什么臭味了,也可能是习惯了。

习惯,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谢鸰呼哧呼哧喘着气,想到如果徐孜再不来送吃的,他会把地上那玩意儿给吃了也不一定。

徐孜,谢鸰捂着肚子,提起这个名,就忍不住哑声咒骂。骂着骂着,又开始害怕,万一徐孜忘了他还在这儿怎么办?

万一她再也不来了怎么办?

那他岂不是要活活饿死在这个地方。

谢鸰咬着牙从床上起来,听说人没水三天就会死。已经第几天了?徐孜再不来,他真的要死了。

谢鸰扯着断腿,一路爬到门边,举起酸痛的胳膊敲了敲,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声响。

嘴里尝到一点血腥味,他轻轻一舔,是嘴唇裂开了。如果血流多一点或许还能饱饮一口。

“徐孜,”声音沙哑得以为是别人发出,谢鸰吓了一跳,只得慢慢说,“我们好好谈谈吧,当面的,谈一谈。你先回来,顺便给我带点吃的和喝的,我不要求你给我带手机和信号了,随便什么水和吃的就行。”

外面的阳光灌进窗口,淌在脚边。

“我那天、我错了。你回来吧,你想删了谁都可以,全都删光光都没关系,我把手机送给你,你怎么搞都没关系。”

似乎已经热到不热了,谢鸰感觉脑袋轻飘飘的。

“徐孜,你回来吧,我给你道歉,我给你当牛做马,怎样都行,求你现在给我带点水和吃的。”

整个人壁虎似的贴在门上,但外面安静如常。

谢鸰忍不住坠下两滴泪,害怕、委屈、恐惧,一时间什么感情都涌上了心头,说着说着便哽咽不止。

哭了一小会儿,他顺道舔了两口落在掌心上的眼泪,咸的,没一会儿更加口渴。眼下已没有余力再跋涉回床。

挂着脸上那两道眼泪,就这样晕乎乎地在门口睡了一觉。一觉醒后,不知到了第几个夜晚。周围黑沉沉的,耳边只剩蝉鸣。

月亮冷冷地悬在窗外,谢鸰感到一阵寒意。

乡下早晚温差大,他又是冷,又是渴,又是饿,浑身的骨头都开始不受控的阵痛起来。

借着月光,谢鸰想要爬回床,抓紧睡觉才能缓解这些不适,嘴巴因为没水彻底黏在了一起,呼吸都变得有些难。

回床的路上,谢鸰看到月亮越来越大,隐有破窗之势。他想到拔牙时头顶的那盏灯,果真就见月色愈发强烈,抬头一看,月亮忽然朝他迎面飞来。

2.

谢鸰一哆嗦,再度睁开眼,眼前只剩一片白。

是太阳,还是死了?

“是不是醒了?”

谢鸰听到熟悉的声音,往下一看,瞧见外婆那张脸,一环顾,发现自己正躺在附近那家诊所里。

“现在的年轻人比老人的身体还脆,说不要天天看手机,非要天天看。”

谢鸰从床上起来,外婆上前,拨开他的刘海探了探额头,“还有点烧,要把我吓死才开心,靠你们我也靠不住。”

谢鸰低头,腿上的石膏没了,又动了动胳膊,哪哪都不疼了。不可置信地回头面对外婆,“我没死?”

外婆回头和医生说:“这张嘴越来越不会说话,再吊一瓶吧,治疗一下嘴巴。”

谢鸰撑着伞,与外婆并行。路上的太阳依旧刺眼,他有一步没一步地前行,不敢相信那几天的经历是一场梦。

外婆走在他身旁,“出去就一会儿功夫,你赵姨就跑过来跟我说你晕在大马路上了,这么热的天,也不知道打把伞出门,还大学生呢,丢不丢脸。”

谢鸰恍恍惚惚地听着。

“这天气忒邪门,往年没有那么热的,今天热得太厉害,村里都旱了,几百年都没有旱过,今年旱了。”

谢鸰握了握左手,感觉少了些什么,忽然问:“调料呢?”

外婆用手帕擦了擦脖子,“什么调料。”

“我明明买了一袋调料的。”

“谁让你买调料了,”外婆催他走快点,“回去喝瓶藿香正气水,再用被子包一晚上,出汗就好了。”

谢鸰走了两步又停下,“徐孜呢?她还在那个超市里吗?”

“没听过你说的这些。快点走,你妈还在家里等我们。”

谢鸰转身朝超市的方向看,难道这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回头,外婆的身影却不见了。

“外婆?”

他四面环顾,发现周围的建筑正在一点点融化,白灿灿的阳光下,一切像冰块似的在眼前消融,包括不远处的家。

3.

“不要!”

谢鸰挣扎着抱住身前的人影,眼角滑下一滴泪。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熟悉的蝉鸣。

他睁开眼,迅速松了手。眼前的人不是外婆,也不是妈妈,而是徐孜。

而自己,仍然躺在那间又热又小又暗的屋子里。

夜晚没有过去,徐孜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自己又睡了多久,谢鸰一概不知。

他注视着徐孜,意识到正躺在她的腿上,急切地想要起来,却因电击似的疼痛重新倒了回去。

那如纸般的面孔低垂向他,轻笑。

“谢鸰睡着的时候,像小宝宝一样,以为我是妈妈,紧紧抱住不放呢。”

......闭嘴吧。

谢鸰这么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既没力气,也没胆量。如果这么说了,徐孜可能又会生气,然后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不过,力气似乎回来了点,嘴也不那么干了。

徐孜拿起柜子上的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是一瓶葡萄糖。

“喝水的时候,简直和婴儿一模一样。把我当成妈妈了吗?”

他看到那张脸又开始自顾自地沉醉于不知名的剧情里,于是岔开话题:“你能不能......能不能拜托你,把我的脑袋放在床上,我的肋骨有点疼。”

"我帮你揉一揉。"

“不用了。”

谢鸰拦下她说着说着就伸过来的手,这么一折腾,又出了一身汗,现在他浑身上下都是灰尘和汗,徐孜居然敢把这么肮脏的人放在身上。

某种程度上,他是佩服她的。

徐孜如他愿地帮他把脑袋挪到了床上,像对待家具那样小心。

谢鸰脱离了她的怀抱,小小松了口气,如果不触到逆鳞,这人似乎还蛮善解人意的。只不过谁也不知道哪句话会惹怒到她。

“你好好休息,我白天再来看你。”

她语气温柔,放下那瓶葡萄糖准备离开。

谢鸰强撑起上半身,“等等!”他不确定她说的白天是多少天后的白天,他很怕徐孜会再一次一声不吭地消失。

他不想死,不想死就不能让徐孜不高兴。谢鸰发现了,只要顺着徐孜,就能最大限度地获得自己想要的,他得靠这个活下去,逃出去。

“怎么了?”

谢鸰用眼神示意她坐回原来的位置,“我......我想和你说会儿话。”

该死,让他做这种事还不如直接死了。

果然,徐孜又露出他讨厌的那恋人间才会有的心照不宣的羞涩,再一次如他愿地坐了回来。“你想让我陪你,是吗?”

“呃,嗯,算是吧......”随便她怎么解读了。

“想不到你这么黏人。其实可以直接说的,我说过,在我面前,你不用掩饰。我喜欢的就是你坦诚的样子。”徐孜往前坐了点,又往前坐了点,再一次往前时被他阻止。

“够了,刚才的距离就很好......”谢鸰紧紧盯着她,“但是,坦诚也不是好事。前几天……对不起。”

“对不起?”

谢鸰见她貌似没记起,继续:“我不应该因为你删了我的联系人朝你发火的,也不应该在你走后骂......骂你,是我的错。你明明救了我,我还这么对你。你生我的气,这几天不来,是理所应当的。”

徐孜捂住嘴巴笑了一声,身形在月光下颤动,像道虚影。谢鸰有些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梦。

“你瞧,这是什么。”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部手机,谢鸰眼前一亮,但看她没有递过来的意思,于是耐着性子回答:“没事,上面的人你可以随便删。”

徐孜轻车熟路地用他的面部解了锁,看来不是第一次操作。很快,又点进列表,前几天删的那些,全都回来了。

“对你而言重要的人,就是对我而言重要的人,”徐孜把屏幕对着他,让他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我不会删的。”

果真全都加回来了,谢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莫名生出一点奇怪的惭愧来,正欲拿手机,又见她轻飘飘地收回,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不过你现在伤还没好,不适合玩手机,所以,我先帮你保管。”徐孜违反他刚才的要求,再一次靠近,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你这么在乎我,我好开心,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那几天我有事出去了,很抱歉没有来陪你,你一定很害怕吧?”

手指在脸上凉丝丝的滑动,像蛇一样。谢鸰深吸一口气,不敢动弹。

“……但你现在回来了,回来就行了。”

徐孜眨了眨眼,慢慢收回手,扭过身去,好一阵没说话。再次回头,谢鸰看她眼里泛起亮光。

他的心立即提到嗓子眼,难不成又说错话了?

谢鸰感到放在床沿的手被人牵住。他不敢甩开,也不想去牵,只能硬着头皮仍由她把五指穿入自己的指间。

“谢鸰,你能明白我的心意,我吃再多苦都是值得的。”

俩人在月色里十指紧扣,徐孜眼眸低垂,嘴角轻抿。谢鸰无法想象自己人生会出现这么诡异的一幕。

“徐孜,我可以再提一个要求吗?”

“嗯?”

谢鸰咂了咂嘴,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我躺了几天了,几天没洗头洗澡,这大热天,脏得我自己都受不了。”

他见徐孜脸色没有出现异常,于是继续往下说:

“你可以让我洗个头洗个澡吗?”

徐孜松开他的手,谢鸰的心当即漏跳一拍。

她大方一笑,这是谢鸰目前为止看到过的,徐孜脸上最自然、最和谐的一个表情。

“可以啊,明天我带你去洗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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