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发烧

1.

谢鸰费劲地揉掉眼里的沙子,抬头看见了徐孜。

她正顺着楼梯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与平常不同的是,手里多出把斧头。

“我是不是说了,让你乖乖呆在原地。”

徐孜一下下掂着那把斧头,刀刃的白光打在他的眼睛上。

谢鸰往后退,身后是堵墙,往旁挪,旁边是漆黑一片的深渊。他再抬头,见徐孜那张惨白的脸突然贴近。

“看来只能把另一只腿也卸了。”

她说着,高举起斧头,对着他那条好腿劈去。

“不要!”

谢鸰惨叫着睁开眼,看清灰扑扑的天花板后,后知后觉这是一场梦。他喘着粗气,一摸鬓角全是汗,扭头,又一次看见了徐孜那张脸。

徐孜手里拿着注射器,针尖滋滋冒着不明液体,正朝他靠来。

“我不想死,求求你放过我吧......”

谢鸰吓得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得拼命往后躲,身后还是一面墙。他回头,见一只手突然袭来,猛地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然后拎鸡仔似的,将他整个人拽了过去。

针刺入时,谢鸰嚎得像过年被宰的猪。

冰凉从胳膊蔓延到肩膀,又顺着骨头往下爬。说不上是疼还是麻,只觉得整条手臂都不像自己的了。这种陌生的感觉比疼痛更让他害怕。

“没有打过破伤风吗?”

直到听见这句话,谢鸰才停止哭喊。他含泪去看正在给自己打针的徐孜,又低头去看那枚针。

头脑中浮现出那晚的场景。

原本,他快要成功逃离,中途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中,一骨碌滚到了楼道里。

后来,后来的事记不清了。

“那天,我去给你拿衣服,”徐孜把药液推进他的身体里,一缕头发垂落在鼻尖前,她没有去拨,“回来发现走廊的灯坏了,刚搬来梯子,正想要去找工具,没想到那把梯子就被你给碰倒了。”

她拔出针,拿棉签把针眼一盖,转身把针头丢进了旁边的盒子里。

“那把梯子有点年头了,可能上面的螺丝松动,所以……”徐孜把碎发挽到耳后。

谢鸰拿棉签摁着胳膊,用另一只手往后一模,果然在肩颈处摸到了一个又硬又鼓的伤口,疼得一激灵。

他不敢再碰,筋疲力尽地倒回枕头上。但是印象里,自己并没有撞到什么,还以为......

他看向徐孜,徐孜还没走,讲起经过,她一副低落的神情。

如果她在撒谎,那这表情也太逼真了。

他的感受是假的,还是徐孜说的话是假的?如果她的话是假的……受伤的位置在肩颈交界处,稍微偏点,就正中脖子了。

谢鸰头疼得厉害,一时无法分清真相。手碰到身上的衣物,又回忆起,自己摔倒前是赤着上身,眼下却穿得整整齐齐。正想开口,徐孜就回答了。

“你躺在那个地方,跟糍粑一样,浑身都是灰。”徐孜说着拱了一下鼻子,他的耳朵立马烫起来,下意识想反驳,又不是自己想这么脏的,还不是因为......

“所以,”徐孜把五指插进他的发丛,一下一下地梳理,“我帮你重新洗了一遍,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那枚螺丝钉,我也帮你拔掉了,在你昏迷的时候。”

她的手一路往下,谢鸰的神经跟着紧绷起来。

最后,那只手停在石膏上,“石膏也换了新的。”

谢鸰往下看,那副脏兮兮的石膏,现在白得发亮。

到头来还是被从里到外地看光了。

谢鸰叹了口气,听着像松了口气。安静了不知多久,他才小声开口:“......谢谢。”

徐孜俯身在床边,与他平视,她呼出来的气息里带着牛奶的味道,竟令人安心。也许是因为熟悉,所以才安心。

“外面很危险,我让你不要乱跑,没有我,你会受伤的。”

谢鸰看清了那对琥珀色的瞳仁,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除了白以外的颜色。

“可是徐孜,我想回家,这不是我家。你放我回家,好不好?”

琥珀色越来越淡,最后又是一片漆黑。

徐孜慢慢站起身,“我会让你回家的。”

谢鸰撑着胳膊,忍着身体各处的疼痛,努力坐正,仰望她:“真的?”

“但不是现在。”

谢鸰只觉得头昏脑胀,想躺回去。

“你现在受着伤,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去?”

谢鸰重新躺在床上。

“我的伤好了,你会放我走么?”

“嗯。”

谢鸰抬起眼皮,见她脸上没有谎言之色。徐孜脸上的颜色很少,不是过度的白,就是诡异的红。撒谎的颜色,他还没见过。

但她确实从未食言。

谢鸰点点头,又困了,却迟迟不敢闭眼,怕再见到拿着斧头的徐孜。

2.

仿佛在地狱十八层走了一遭——滚刀山,下火海,被水淹,经历了一切后,谢鸰再次醒来,浑身犹如被大卸八块后重新缝上,疼,热,又冷。

屋里一片漆黑,那晚月亮走后再没回来。

身体上冰火两重天令他难受,黑暗又让他感到害怕。

谢鸰止不住地啜泣,如婴儿在无序中渴望得到母亲的抚摸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哪,本能地伸手去寻找。

很快,他找到了。

那带着凉意的皮肤,刚一相触,就准备抽离。

像寒冬夜里发现了火焰,谢鸰竭力靠近火源,手也紧紧攥着火苗不肯放。

“别走……”

直到没入一片温暖中,才又沉沉睡去。

3.

口渴迫使谢鸰睁眼。

他看到了一如既往的灿烂的阳光,不知睡了几天几夜,浑身的不适减轻不少,一回头,猝不及防和徐孜对视上。

谢鸰吓得立马坐起来,因为这个动作,浑身骨头过电般痛了一遍。

“怎么、你怎么来了。”

徐孜双手放在腿上,反复摩挲,像在回味什么,“你发烧了,你不知道吗?”

“发烧?”

“嗯,”徐孜微微低下头,“你睡觉的时候,一直哭,我就来了,喂你吃了药,没想到你一直抓着我,不让我走......”

谢鸰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但她的描述让他感觉十分的不妙,忙挥着单只健全的手澄清:“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的烧。”

“没事,你那样......我很开心。”

“那样是哪样?”

徐孜笑而不语。

许久没见到她这副神态,瞬间又激发出谢鸰对于**的不安。他摸了摸身上的衣服,所幸全都健在。

说起来,在这种环境里挺了这么久都没生病,怎么好端端的发起烧来......

徐孜恢复平静,仿佛刚才脸上洋溢的幸福是假象,问:“谢鸰,你多长时间没上过厕所了?”

面对这么直白地询问,谢鸰一时语塞,心中泛起牢骚,这不得问你么?

这些日子,他全靠吃徐孜送来的白粥和水维持生存,饿肚子是常态,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排。至于小号......房间也没有一个可以解决的区域,只能憋着。

憋久了,下腹坠得疼。但浑身疼的地方那么多,谁还顾的上那个。

这种事,谢鸰没法开口坦白,却见徐孜起身,一声不吭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谢鸰搞不清状况,嘟囔:“怎么又生气了。”

到了傍晚,徐孜来了,但不是来给他送饭。

谢鸰看见徐孜左手拿着一个粉色的脸盆,超市里很常见的那种塑料盆,底部的价签都没还没撕,右手拎着米袋似的东西。

她把脸盆放在角落,拎起米袋,倒出灰色的颗粒物,远远闻着有股工业香精的味道。

谢鸰没明白这是在干什么。

——直到他瞧见袋子上的文字。

【抑菌除臭,混合猫砂,强效除臭,更结团】

徐孜转身,对他讲,“给你的。”

她语气轻松的像是送了什么礼物。

谢鸰望着地上的盆,感觉一股热气直往脸上蒸,舌头跟着发肿。

“什么?我、我不要。”

“你不打算上厕所吗?”徐孜歪头看他,“你不怕又因为尿道炎发烧吗?”

谢鸰登时面红耳赤,无话可反驳。

“那你就让我——”

“而且你腿受伤了,也走不远,”她打断,“先用这个,等你好一点再说。”

谢鸰默不作声地别过脸,盯着墙壁,太阳穴突突地跳。

很快,他听到门被锁上的声音,一回头,徐孜还真走了。

装着猫砂的脸盆就在不远处,无声地凝视他,用那发腻的香味,牵动他最原始的渴望。

下腹的胀痛一阵紧过一阵,憋得谢鸰直发虚汗,他用力摇了摇头。

绝不可能用这个的,他是人,不是动物。

就算被憋死,也不!

第二天,徐孜端着粥和水进门,她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蜷缩在床上的谢鸰,又看了一眼墙角。

“你埋好了呀?真厉害。”

床上的人一言不发,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等食物放上桌后,谢鸰迅速翻身,眼圈通红地警告她:“这件事,你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徐孜眨眼睛,“什么事?”

他幽怨地望了她一眼,又把脸朝向墙根,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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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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