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乡野客店，前厅四面透风。
日落时分，风沙渐弱，赶了一天路的柳霜尘与杨云徽一前一后步入客店。
“店家！！！”柳霜尘大大咧咧地将傲霜刀拍在桌子上，方落座便翘起二郎腿。
“二位客官，用点什么？”店主见柳霜尘一身貂裘、身型俊朗，英姿不凡，手中又拿着神兵利器，就算不识得他霸刀山庄少主身份，此刻也被他身上非比寻常的气场震慑，丝毫不敢怠慢。
“啧啧！这鸟不拉屎的穷地方，连点像样的吃食都没有！都怪你非要赶路，放着城内好好的客栈不住……”柳霜尘单手托腮，斜睨了一眼客店的菜单，忍不住皱眉，向杨云徽抱怨道。
“这一路上你怎么比千岛湖的青蛙还要聒噪？出门在外，这点苦都吃不了，不如回你的山庄继续当少爷，那里时时处处有人上赶着伺候。”杨云徽冷冷道。
被迫跟柳霜尘这个纨绔子弟一同出任务本就让杨云徽倍感别扭，加上柳霜尘这一路走走停停，一会逛市集，一会去听说书，现在又在野店里犯‘少爷’病，此刻他的心绪就如一旁炉子上煮沸的茶壶一般暴躁。
“…………”柳霜尘冷不防吃了憋，一时竟不知如何回怼。骂人还不带脏字，这点他是真的做不到。
杨云徽没再搭理柳霜尘，转身礼貌对店主道：“这位少爷自幼在家娇生惯养，没出过远门，不免发些牢骚，店家切莫放在心上，有劳为我二人煮两碗素面即可。另外，我们的马匹一路奔波劳顿，烦请今夜多喂些粮谷。”
店主如蒙大赦，急忙点头，恭恭敬敬退了下去。
“不就是那日当众说了一句你比地坤还好看嘛？至于记仇这么久吗？”柳霜尘见杨云徽对马匹都比自己好，心里愈发不爽。
正琢磨怎么扳回一局，却见柜台内一个小女孩抱着只小狗蹦蹦跳跳地跑出来。
那是一只铁包金的四眉犬，月份也不大，肉乎乎的，看起来十分的乖巧驯顺。
“老板！本少爷想吃狗肉！”柳霜尘突然一脸坏笑喊道。
“狗？可是……本店并没有狗肉卖……”店主一头雾水，以为自己听错。
“没有？那这是什么？”柳霜尘指了指小女孩怀中的狗。
小女孩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听闻有人要吃自己的狗，立刻警觉地躲到了店主身后。
“这……这是小人看家护院的狗，不能……不能卖……”店主面露难色。
“真不能卖嘛？老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考虑下！”说罢，柳霜尘随手掏出白花花的一锭银子摆在桌上。对于家里有矿的人而言，钱从来只是数字。
“啊……这……这使不得……这些银两够买小人的店了……”店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嘴里言辞闪烁推拒，目光却又跟生了钩子一般舍不得从柳霜尘的手上移开。
“怎么？嫌少？那小爷我再加！”柳霜尘说罢，又拍了一锭银出来。
“够！够了！这位爷稍等，小人这就去后面把狗料理了！”店家说罢，一把夺过女孩怀中的小狗。
“坏人！你们不能吃小黑！把小黑还给我！”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奋不顾身地拽住店主衣角，想把狗子夺回来。
“不懂事的丫头！怎么这么犟，难得这位公子肯出大价钱，区区一只狗，你想要什么样的，爹回头再买给你就是了！一只不够，咱就买两只！”老板骂道。
“小黑不一样，它救过爹爹你的命！那日暴雨，爹爹喝醉摔在河沟里，要不是小黑不顾一切回来报信，爹爹早就……早就……”小女孩哭得愈发大声。
“死丫头，在外人面前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不想被人知晓自己忘恩负义之事，店主怒极之下，失手推了孩子一把。
小女孩生得单薄，挨了店家这一下，当即站立不稳，身子狠狠倒向了一旁的桌角。
柳霜尘本不打算吃狗，只想借机找点乐子，顺带看看杨云徽的反应，发生眼前这一幕意外实属始料未及，现在他不但成了陷人于不义的坏人，还眼看着要闹出人命，吓得连忙起身去救。
熟料，一旁的杨云徽早已闪身离坐，顷刻间出手接住了即将摔倒的小女孩，身姿迅捷，翩若惊鸿，连柳霜尘也看得暗自惊艳。
那日，在长歌门，他虽败给了联手的杨云徽与燕铁衣，但若单打独斗，单凭杨云徽方才显露的身手，只怕将来再战，自己想要近身也绝非易事。
“你们堂堂河朔柳家是困难到没有狗肉可以吃了吗？”杨云徽轻轻将小女孩送还到店主身旁，转瞬看向柳霜尘时，不觉眉宇间寒意渐生。
“怎么？咱们的高岭之花终于舍得主动开口跟我说话了？谁让杨公子整日里不理我，那我只好作天作地博你的关注了！”计谋得逞，柳霜尘喜上眉梢。
这一路上，任他如何言语相激，杨云徽始终冷着脸对他爱答不理。
想不到如今终于肯主动出声，却是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和她的狗。
合着自己在杨云徽的心里真就连路人和狗都不如呗？
“无聊！”杨云徽与柳霜尘对视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的琴匣上。
“怎么？又想打架？别以为我怕你！那天要不是你不讲武德和铁王八联手，本少也未必会输！再说了，本少有的是钱，买只狗开开荤管你什么事？有本事双倍出价和我撕啊！” 虽然柳霜尘不确定自己能否打过杨云徽，但是他十分确定——自己比杨云徽有钱！
只要老板肯卖狗，眼下对他而言就只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而杨云徽最大的问题就是没钱。所以，但凡杨云徽动了恻隐之心，着他的道儿是迟早的事。
“少庄主自幼锦衣玉食，什么山珍海味不曾吃过？荒山野岭何苦为难一个孩子……”杨云徽是聪明人，对于柳霜尘的小算盘，此刻心内已经了然，因而更对客店老板一家产生了一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愧疚感，语气也随之缓了下来。
“其实本少爷也没有多想吃狗肉，只想找点乐子罢了！倘若——杨公子今晚肯陪我喝酒聊天，我就不吃这畜生了，钱也照给，如何？”柳霜尘转着手中的两锭银子。
“我不会饮酒！”杨云徽拒绝得干脆。
“不会？我不信！大家都是天乾，难道你还怕我灌醉你，趁机做点什么吗？再说了，你忍心看这小女孩跟爱宠分离嘛？啧啧责~长歌门首席弟子好狠的心呐！”
“…………”
看着眼泪汪汪的女孩、满面堆笑的老板还有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狗子，沉默半晌，杨云徽终于生硬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老实说，我就喜欢看你讨厌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柳霜尘得意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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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厅堂内用饭的旅人几乎散尽。
“嘶~疼死小爷我了！想不到这畜生还知道记仇！我现在是真的想吃狗肉了！！”
就在刚刚，柳霜尘被店里的四眉犬“小黑”狠狠咬了一口，这会手上正鲜血直流。
“能被狗气成这样，说明你根本没把自己当人看……”杨云徽一边皱眉，一边帮柳霜尘包扎好了手指。
“喂！杨云徽！你一个读书人不好好钻研六艺七雅、打人下手狠就算了，怎么嘴巴也这么毒？”
“咎由自取！你怎么不说是自己无事生非，才惹得人厌狗嫌？”
“你！”
“少爷，您要的两坛烧刀子！”正当两人唇枪舌剑之际，店家乐呵呵地抱着酒坛走了上来。
“是不是我把这坛酒喝完就可以走了？”杨云徽虽然不会喝酒，但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什么比跟柳霜尘坐在一起更让他难受的事了。
“你……不会想整坛灌下去吧？”柳霜尘诧异地看着杨云徽，感觉事情似乎开始变得有趣了。
“不行吗？”平生滴酒不沾的杨云徽，这会儿还不甚了解酒的“厉害”。
“你不是说自己不会喝酒吗？上来就要喝一整坛？”
“书中说酒是百礼之资、合欢之物，敬神、养老、宴客、抒怀皆不可缺，过量才会伤身，又不是毒药！难不成不会喝酒的人喝了酒还会死？”
“死倒是不至于，但是可能比死还难受~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柳霜尘故意说道。
“我既答应陪你饮酒，便无反悔之理。倒是你，稍后要是胆敢借酒装疯，行不轨之事，小心我的琴中剑！”警告完柳霜尘，杨云徽提起酒坛，将内中液体一饮而尽。
浊酒入喉，起初是辛辣灼烧的感觉直冲顶梁，余韵则带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随之而来的是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觉……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也运了内力相抗，奈何受先天体质影响，杨云徽仍是在起身的瞬间失去了平衡。幸好一旁的柳霜尘对此早有准备，上前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
“都说了让你别逞能，还是跟当年一样犟……”
怎料，柳霜尘无心一句，却是引得怀中人肩头一阵轻颤。
“柳狂！一别十载，鱼雁全无，如今你已有了未婚妻，佳人在侧，何故又来戏耍我……放我离开……”
醉酒的杨云徽眼圈泛红，胸膛微微起伏，与素日里严肃持重的长歌首席弟子判若两人，挣扎着想要起身。
酒精作用下，他终能将这些时日始终压抑在心底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
“柳狂”是柳霜尘年幼时离家出走所用的化名，想不到对方早就认出自己。
原来自那日长歌门再见面起，他身上来自杨云徽的毒打没有一顿是白挨的。
正当柳霜尘不知如何回应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名女子的叫嚷声。
“柳霜尘！你给老娘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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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醉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