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尔拉了一把椅子过来,说:“你坐下,不要那么紧张。”
莉娜听话照做,由于太瘦,坐在光秃秃的木凳子上也是一种磋磨,她屁股被硌得生疼。
但黛尔让她坐,她又不敢不坐,于是下意识地将膝盖上收,环抱住小腿,蜷缩成一团。
终于好受点。
黛尔回眸看了她一眼。
莉娜瞬间想起了从前那些教引师的话:
“女人,坐要有坐相。”
“只有举止端庄的祭品才会得到主神的青睐。”
……
莉娜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滑到地上跪着,可掌心挨的那一下又提醒她不要坏了规矩。
老师会不会生气?
不能随便下跪,是站起来认错吗?
如果不及时认错,会不会又被关进小黑屋里?
莉娜心里千回百转,黛尔却道:“冷吗?”
冷吗?
是关心。
不是想象中的苛责。
莉娜难掩眸底的惊讶,说:“不冷的。”
黛尔的目光停在她的睡衣上。
这穿在身上能舒服吗?
廉价的亚麻睡裙长及脚踝,浅灰色显得十分压抑,高领将整个脖颈都包裹住,袖口非常紧,是为了防止夜间袖管卷起,露出肌肤。
腰间和裙摆处都有系带,莉娜睡觉的时候,要把系带牢牢拴紧,整个人像木乃伊一样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圣教要求信徒摈弃低级的**,而且在睡觉的时候,也要保持虔诚。
作为祭品,莉娜更是不能穿带有一点点花纹的衣服,不能随意露出肌肤。
莉娜顺着黛尔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心口。
为什么凝视自己?
什么意思?!
难道刚刚的一切真的都是伪装,她也心怀鬼胎?
一段阴影挥之不去。
那是莉娜第一次感受到温暖,可她信任的人却险些将她掐晕,欲行不轨……
是赫尔特救了她。
不是父亲对女儿的拯救,他只是不想自己的祭品被人提前破坏。
莉娜攥紧了拳。
真恶心。
黛尔移开了视线,温声说:“我会叫人来给你做几身宽松柔软的睡衣,喜欢什么图案和花纹,你自己跟师傅说,钱这方面,我来想办法。”
莉娜:?
她太难以置信了,好半晌才乖乖道:“谢谢老师。”
黛尔无波无澜地“嗯”了一声,无形的耳朵得意地颤了颤。
垂耳兔,你就等着我狠狠的照顾吧。
她走到玻璃柜子前,将之前想问的重新提起,“里面的书,你都看过吗?”
莉娜摇头,视线回避,声若蚊蝇,“他们逼我,我没有办法……但是,我都没有用心看……”
黛尔道:“不是你的错,看就看了吧,就当是长见识了。这里的东西,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会叫人上门处理,把它们都扔出去。”
莉娜眸光一亮,“真的吗?”
她讨厌这些书,日日面对它们,就像在面对一个无法改变的恶心事实——
她生来就是做祭品的命。
凭什么?
“真的。”黛尔补充道:“这屋子里,你不喜欢的东西,都可以扔出去。”
“可是……父亲不会允许的。”
想到赫尔特,莉娜霎时蔫了。
“我允许,他就不能反对。”黛尔直截了当。
她很平静地开口,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贵气仿佛与生俱来,这一刻,她像极了一个真正的贵族。
莉娜被她的气势震住,忘了问为什么,只是乖顺地点头。
房间门被轻轻拍响,旋即传来女仆的声音,她道:“黛尔女士,莉娜小姐,我来送午餐了。”
黛尔没有让她进来,只道:“放门口。”
如果让女仆看见莉娜坐着,多少会引人怀疑。
在将莉娜养好之前,她要杜绝一切暴露的可能。
等到门外的人走远后,黛尔才拉开房门,迅速将餐盘拿了进来。
上面是两份午餐。
一份是西梅汁配小番茄,另一份是香煎虾饼配牛肋条,外加两片黄油面包和一杯苹果汁。
莉娜主动将那杯西梅汁端走,她知道,那份冰冷的,寡淡的午餐,才是自己的。
她已经习惯了。
只是12点吃午餐,12点半就饿了,13点就会开始胃疼。
算了。
真的都习惯了。
“等等。”
黛尔见她毫不犹豫就要喝,急忙阻止,“你还在长身体,这些东西没有营养,你吃我这份,面包只吃一片,一次性吃多了,你消化不了,以后再慢慢增加。”
莉娜还没有反应过来,手里的西梅汁就已经被黛尔抢走并“吨吨”两口灌下了肚。
“老师……”莉娜瞧着黛尔发绿的脸色,担忧道:“您还好吗?”
黛尔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声音听起来快死了。
“没事……”
啊!!!
好酸!!!
“好吧。”莉娜没有再看她,注意力完全被餐盘吸引。
她其实很想吃一顿正常的午餐。
夹着溏心蛋的全麦面包、用虾仁提鲜的蔬菜粥以及盖满芝士片的巨无霸汉堡……
她都很想吃。
庄园里的仆人们都能吃到热腾腾的肉松面包,而她却只能喝冷冰冰的西梅汁,吃低热量的蔬菜。
这样才能保持身材的纤细,才能扼制身高的发育。
娇小柔弱,纤瘦圣洁,甚至说,不食人间烟火,才更像一个合格的祭品。
可是,凭什么她生下来就要成为别人信仰的牺牲品?
凭什么?
好在,她的梦想今天实现了。
因为这个新来的教引师,她终于能吃上一顿正常的午餐。
莉娜轻轻咬了一口散发着黄油香气的全麦面包,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幸福地舒张开。
太好吃了。
她又尝了尝虾饼,葱油醇香,甜虾脆爽,一口咬下去,齿根都被香得发颤。
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食物,她却期盼了十几年。
这份迟到的满足让莉娜心里像打翻了一整瓶汽水,每一个角落都充盈着又甜又香的气泡。
她偷偷瞄了眼黛尔。
耳高于眉,山根顶线,颌角锐利。
是很有攻击性的长相。
眉弓上挑,眼角微收,鼻梁高挺。
又添了几分克制且高级的清冷感。
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两颗扣子没系,纤长的肩颈线衬得本就平直的锁骨更具张力。
原始的,诱人的张力。
黑色的长发末端有很明显的自然卷,一半垂落在身前,挡住了丝绒马甲上的小钻石,一半藏在身后,随风轻轻摇动。
她身量高,有三分之二都是腿,长筒皮靴紧紧包裹着精瘦的小腿,一尘不染的鞋面能倒映出黑色长裤的贴边金线。
矜贵、冷淡、疏离。
莉娜只能想到这些形容词。
她第二次偷瞄黛尔,被抓了个正着。
其实,她第一次也没有逃过。
垂耳兔的探究怎么能躲过天生就敏锐的白狼?
黛尔只是没有第一时间点破。
“在看什么?”黛尔眼帘微垂,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敛去了眸光里的冷意。
短短两天,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她尽可能表现得温和,生怕吓到眼前人。
可莉娜还是在对视的那一刻吓得抖了抖,这不能怪她,几千年的基因就是会带来预警,提醒食物链底端的生物,别色令智昏。
哪怕她不知道黛尔是狼,也能感觉到危险。
刹那间,莉娜的两只耳朵就藏到了背后。
不要吃兔子啊!
莉娜支支吾吾,“没、没看什么……”
黛尔面无表情,“哦。”
心里的小狼却泄了气。
好像又吓到她了……
黛尔等到莉娜吃完午餐,才继续说:“你需要学的还有很多,从历史政治,到军事经济,你都要懂。”
莉娜从前偷偷翻阅过世界史,风云变幻的时代历程五彩斑斓,那是她第一次窥见,只可惜,赫尔特不允许她再读下去。
他说,女人学会伺候男人就行了,学习历史政治没有用。
他还说,女人要听话,祭品更需要听话。
见过更广阔世界的人会更加“不听话”,只有剥夺受教育的权力,才能更好的掌控一个人。
莉娜读书虽然少,但心思却敏捷,她已经猜到了黛尔的用意。
为了彰显王室对宗教的尊重与支持,每三年,都会有一批优秀的修女被选进宫,资质一般的进入礼拜堂,协助王室成员进行宗教活动。
资质好的,甚至能留在公主、王子,甚至是国王的身边。
那才叫一步登天。
莉娜没有得到过权力,但她隐隐能感受到,只要实权在手,就不会随便受人压迫,不会天天挨打挨饿了。
身在世俗,真正能拯救一个人的,只有权力。
世俗的成功才能让人不受钳制。
黛尔一直在观察莉娜的神情,她心里很清楚,一只被规训多年的小兔子是不可能朝夕之间变成老虎的。
她也不想把兔子变成老虎,她要让莉娜有权力做自己,有朝一日,即便兔耳朵显露在外,也没有人敢用充满恶念的眼睛凝视。
黛尔从包里翻出一本书——
《风雨五十年——吉拉女王自传》
“你睡前的读物从今天开始换成这本书。”她将放在床头的圣教教义收起来,“好好读,我会提问的。”
莉娜捧着书,封面上的女王手持权杖,头戴王冠,站在高墙之上,睥睨众生,整块德州大陆上的一草一木都向她臣服,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冒犯。
女王的眼神击中了她的灵魂,莉娜许多年以后才明白,那种悸动叫向往。
对权力的向往。
黛尔见莉娜并不抗拒,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小兔子还没有被荼毒。
【不是,我刚刚是上了一堂道法课吗?】
【这作者吃错药了吧?搞什么温馨向。】
【你们急什么?清醒的绝望不是更有意思?】
【对呀,等她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然后发现自己摆脱不了命运,不是更痛苦?】
莉娜没有看到这些弹幕,她沉浸在女王的眼神里,直到——
“咕咕咕——”
一声不算大,但足以让两个人都听清的肠鸣突然响起。
黛尔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这西梅汁的功效,还真是名不虚传!
她感觉,一切都要失控了……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好好休息,这房间里不要的东西,我叫人来搬——”
黛尔一边说,一边故作镇定地大步朝外走,刚出门就像火烧屁股一样跑了起来。
莉娜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虽然藏住了高高扬起的唇角,但弯弯的笑眼却暴露了她的坏心思。
庄园里种的西梅,功效是市面上的十几倍。
从黛尔灌下那杯西梅汁开始,她就在倒数,果然拉肚子了。
【坏兔子!】
【我就说这小兔子坏吧!】
【我怎么感觉这教引师还没有这兔球坏……】
【楼上, 1】
莉娜看到了弹幕,她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是黛尔自己要喝的,不能怪她,再说了,顶着教引师这个身份,她真是喜欢不起来。
不过,老师这个身份,倒是不错。
……
莉娜没有去过学校,她其实不太明白老师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也没有人告诉过她要尊师重教。
所以,冒犯师长的时候,她天然就少了几分罪恶感。
以下犯上?
不,她只是想靠近自己的救世主,有什么错呢?
深夜里的流泪祈祷,终于被善良的神祗听见,黛尔来救她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莉娜难以自控地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一切。
被黛尔抓住左手时,她是怕的,因为她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
不安让她害怕。
但她不恐惧,潜意识里,她好像已经接受了黛尔不会伤害她这个事实。
恐惧,是对教引师的。
但怕,是对老师的。
莉娜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早就已经不疼了。
好像挨了那样轻飘飘的一下,所有的错误就被一笔勾销了。
好像被黛尔教训过,就真成了她的学生,能受到她的关心与爱护。
掌心被搓得发烫,莉娜眼前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黛尔那只手。
白皙修长,指节上,细小的血管微微凸起,交缠着隐入细腻的皮肤,血液在指尖短暂地汇聚,指尖那一抹粉红,引着莉娜凝神聚气,目不转睛。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愣在原地很久。
年纪尚小的人,琢磨不清自己的心思,只能强迫自己抽离,她捧着女王的自传坐到床边,还没翻开,脑海中又回荡起黛尔的一颦一笑。
她又走神了。
对17岁的莉娜来说,从前的生活是那样的水深火热。
疯狂的父亲、扭曲的教引师、拜高踩低的家仆、永远填不饱的肚子、伤痕累累的身体,还有无望的人生……
唯一伸手拉她的,是黛尔。
她怎么会不迷恋?
如果爱是混在玻璃渣子里的糖果,不缺爱的人,顶多看一眼,缺爱的人,明知有被割伤的风险,还是会小心翼翼地将糖果捡起来。
太难得了,所以受伤也无妨。
莉娜想靠近黛尔,即便黛尔是可能会伤害她的教引师,她也想靠近。
近一点。
再近一点。
莉娜阅历尚浅,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起黛尔的手。
等她终于醒悟过来时,早就偏离正轨的心思只会一发不可收拾。
一只渴求老师关爱怜惜的垂耳兔,会变成什么样?
乖巧听话?
还是不择手段?
……
莉娜好半天才把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救出来,她求知若渴地翻开了第一页。
一想到日后要接近的是华光公主,是女人,心里的不安就散去了大半,对同类的亲近,对女性的信任,都让她没那么恶心了。
她似乎有了不被烧死的可能。
她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新的选择。
而另一边,庄园里某个不起眼的卫生间里。
黛尔脑袋顶上,一双白色狼耳可怜地耷拉着。
她正在无声地“问候”西梅汁全家。
西梅汁:so?玩不起[狗头]
黛尔:我需要急救……(虚)(虚)(虚)[化了]
莉娜:(占有欲+5%)[垂耳兔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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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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