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不适合做纪录片的人

采访记录 01

采访对象:陈建民

地点:南城老街修鞋铺

拍摄者:林栀夏

问题:您每天都会煮两碗粥吗?

回答:嗯。

问题:另一碗是给谁的?

回答:给我老伴。

问题:她什么时候回来?

回答:她不回来了。

短暂沉默。

回答:可粥还是要热着。

林栀夏第二天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

窗外的高架桥已经有车声,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还是昨晚楼下修鞋铺那盏灯。

老人坐在蓝色雨棚下,小炉子上煮着粥。热气慢慢升起来,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两只碗。

一只碗有人用。

另一只碗,一直空着。

林栀夏后来上楼洗漱,躺下,闭眼,脑子里却总是反复浮现那个画面。她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拿出相机。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不行。

她还不认识那位老人,也没有得到允许。

周屿白昨天在会议上说过的话又浮上来。

——是记录人,还是消费人。

林栀夏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原来想“看见”一个人,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不是她觉得这个画面动人,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拍下来;不是她被打动了,对方的人生就自动变成了她的素材。

这个道理她以前也懂,可真正遇到的时候,才发现它没有那么轻。

她起床洗漱,在小本子上写下昨晚看见的几行字:

“修鞋铺,老人,两碗粥。

其中一碗没有人喝。

不要急着拍。先问,先听。”

写完,她又在最后补了一句:

“不要替别人决定被看见。”

七点五十,林栀夏背着相机包下楼。

修鞋铺已经开门了。

老人坐在门口修一双黑色皮鞋,脖子上挂着老花镜,脚边放着一个旧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早间新闻的声音,夹杂着路边早餐摊的叫卖声。

林栀夏走过去时,脚步不自觉放慢。

她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倒先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鞋坏了?”

“没有。”林栀夏连忙摇头,耳朵有点热,“我……我就住楼上。”

老人点点头:“新搬来的吧?”

“嗯,前天刚到。”

“难怪以前没见过。”老人低头继续穿针,“上班?”

“对。”

“那快去吧,早高峰挤。”

林栀夏应了一声,却还是站了一秒。

她看见那只小炉子还在,锅盖轻轻颤着,白汽从边缘冒出来。旁边的小桌上,今天依旧摆着两只碗。

一只碗里已经盛好了粥。

另一只还空着。

她手指轻轻蜷了蜷,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有些问题,对陌生人来说太重了。

她只能说:“您也早点吃饭。”

老人笑了笑:“好。”

林栀夏走出老街,穿过地铁口汹涌的人流时,心里还在想着那两只碗。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共情,也许只是站在远处替别人难过。

可真正靠近一个人,需要的不只是难过。

还需要分寸。

到公司时,项目组已经有人到了。许蔓趴在桌上喝咖啡,见她进来,抬手打招呼。

“早啊,小林。”

“早。”

“昨天的素材表周导看过了。”许蔓把电脑转向她,“他说你标得挺细,但有个问题。”

林栀夏刚坐下,心又提了起来:“什么问题?”

许蔓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一点:“你备注里情绪词太多了。”

林栀夏愣住。

许蔓点开她昨天整理的表格,指给她看。

“这里,你写‘他说到女儿时很心酸’。这里,你写‘这一段让人很难过’。还有这个,‘感觉他其实很孤独’。”

林栀夏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字。

这些备注是她昨天反复听素材时写下来的。她当时并没有觉得有问题,因为她确实听出了那些情绪。

许蔓说:“不是不能写感受,但是素材标注要更准确。你可以写‘停顿三秒’‘声音变低’‘手部动作明显’‘眼神回避’,这些是镜头能看见的东西。至于他是不是心酸,是不是孤独,后面要靠片子让观众自己感受到。”

林栀夏慢慢点头:“我明白了。”

许蔓喝了口咖啡,又说:“周导原话比我凶一点。”

林栀夏抬头。

许蔓清了清嗓子,模仿得惟妙惟肖:“让她先学会记录事实,再急着抒情。”

林栀夏:“……”

许蔓没忍住笑:“别怕,他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这样。”

林栀夏也跟着笑了一下,但心里还是有点发闷。

她知道周屿白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可被指出来的那一刻,她还是会本能地难堪。

好像她珍惜的东西,被人轻轻划了一道线。

不是说它不重要。

而是说,它还不够专业。

上午九点半,项目组开短会。

这次会议主要讨论第一期人物选题。平台那边希望片子更“有传播性”,最好有泪点,有争议,也有能上热搜的话题。几个编导各自汇报备选人物,有夜班护士,有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也有独自带孩子生活的单亲父亲。

林栀夏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打开电脑记会议纪要。

周屿白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从头到尾没喝几口。

“单亲父亲那个选题,”有人说,“如果把重点放在孩子生病和他送外卖的冲突上,会比较容易打动人。”

另一个人接话:“孩子病历有吗?如果能拍到医院场景,情绪会更强。”

林栀夏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素材里那个外卖员。男人说到女儿时,明明很克制,甚至有点不愿意多谈。可到了会议上,他的人生被拆成了关键词。

单亲。

疾病。

贫穷。

冲突。

每一个词都准确,却又像少了什么。

她低头在纪要里照常记录,没有插话。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插话。

会议中途,周屿白忽然开口:“先确认当事人愿不愿意拍孩子。”

“如果不愿意呢?”

“不拍。”

那人有点迟疑:“可这样情绪点会弱很多。”

周屿白抬眼:“纪录片不是靠未成年人病历制造情绪点。”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栀夏看向他。

她忽然发现,周屿白的冷不是完全没有温度。他只是不把温度放在语气里。

开完会,林栀夏被安排去资料室整理往期素材硬盘。

资料室不大,靠墙摆着几排铁架子,硬盘盒按年份编号放着。空气里有一点灰尘的味道。她抱着表格,一块一块核对编号,贴标签,录入系统。

这活很枯燥。

但她做得很认真。

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事情不多。如果连这些都做不好,就更没有资格说什么“想让别人听见”。

中午,许蔓来找她吃饭,见她还蹲在地上整理硬盘,忍不住说:“你也太实诚了吧,这些下午弄也行。”

林栀夏抬头:“我还差一点。”

“走啦,吃饭。”许蔓把她拉起来,“实习生第一课,别饿死自己。”

两个人在园区食堂吃饭。

许蔓点了麻辣香锅,林栀夏点了最便宜的番茄鸡蛋面。她其实不太饿,只是怕下午胃疼。

许蔓看见她小本子露出一角,随口问:“你还手写笔记啊?”

“嗯,习惯了。”

“写什么?”

林栀夏把本子合上,有些不好意思:“乱七八糟的句子。”

许蔓来了兴趣:“比如?”

林栀夏犹豫了一下,翻开一页给她看。

上面写着:

“人在说最难过的事时,不一定会哭。有时候会笑,会沉默,会低头整理衣角。”

许蔓看完,安静了一会儿。

“这句挺好。”她说,“不过你知道吗?这也说明你确实容易被人影响。”

林栀夏垂下眼:“这是缺点吗?”

“看怎么用。”许蔓搅了搅碗里的菜,“做我们这行,太麻木不行,太容易碎也不行。你要是听谁讲故事都跟着掉进去,迟早被耗干。”

林栀夏轻声说:“那要怎么办?”

许蔓想了想:“学会把难过放进片子里,不是放进自己身体里。”

这句话她一下午都没忘。

下午三点,周屿白让她把昨天那段外卖员素材重新标一遍。

“按客观信息标。”他站在她桌边说,“不要写判断。”

林栀夏点头:“好。”

她重新戴上耳机。

外卖员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刚来南城的时候,睡过地下通道。”

林栀夏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写“生活艰难”,又删掉。

改成:

“讲述早期来南城经历。语速平稳,视线向左下方偏移。”

“孩子上学要钱。”

她想写“父爱”,又删掉。

改成:

“提到孩子时停顿约两秒,手指摩挲头盔边缘。”

“我女儿说,等她以后挣钱了,就让我别送了。”

她这一次没有急着写。

她把这一段反复听了三遍,最后写下:

“声音明显变低。采访对象笑了一下,但未抬头。”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奇怪的是,把情绪词删掉以后,那一段好像反而更重了。

她终于有点明白周屿白的意思。

情绪不是靠她替观众说出来的。

情绪应该藏在真实的细节里。

傍晚,林栀夏把重新整理好的素材表发给周屿白。过了十分钟,周屿白回了两个字。

“收到。”

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

林栀夏盯着那两个字,竟然觉得松了口气。

下班前,许蔓临时被叫去剪片室,林栀夏一个人收拾东西。她走到电梯口时,看见周屿白也在等电梯。

他低头看手机,侧脸被走廊灯光照得有些冷。

林栀夏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到旁边。

电梯迟迟没来。

她心里默默数着楼层数字,数到十七的时候,周屿白忽然开口。

“今天的表改得比昨天好。”

林栀夏一愣,转头看他:“谢谢周导。”

周屿白看着电梯门,没有表情:“但还不够。”

“嗯,我知道。”

“你最大的问题不是不细心。”他说,“是你太急着替别人难过。”

林栀夏抿了抿唇。

这句话比“情绪太多”更准确,也更让她无处可躲。

她轻声问:“这样不好吗?”

周屿白终于看向她。

“难过没有不好。”他说,“但纪录片不是你哭了,观众就会懂。你要先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再决定怎么讲。”

电梯门打开,有人从里面出来。

周屿白走进去,林栀夏跟在后面。

狭小的空间里,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林栀夏忽然想起楼下修鞋铺那位老人。那只空着的碗,那句她没有听清的话,还有自己昨晚一瞬间想拿相机的冲动。

她低声说:“如果我看见一个很想拍的人,但还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被拍,是不是不应该拍?”

周屿白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林栀夏认真想了想:“不应该直接拍。”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的生活,不是我的素材。”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

外面是下班的人潮,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周屿白走出去,语气仍旧淡淡的:“记住这句话。”

林栀夏站在原地半秒,才跟上去。

园区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周屿白往停车场方向走,林栀夏则去地铁站。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周屿白的背影很直,也很孤单。

不知道为什么,林栀夏总觉得,他好像比谁都清楚“镜头会伤人”这件事。

回到老街时,修鞋铺还亮着灯。

这一次,林栀夏没有站在远处看很久。

她走过去,在门口停下。

老人抬头:“回来啦?”

“嗯。”林栀夏笑了笑,“今天鞋子生意好吗?”

老人也笑:“还行,够吃饭。”

小炉子上依旧煮着粥。

那张小桌上,依旧摆着两只碗。

林栀夏站在灯下,紧张地摸了摸相机包的肩带。她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昨天的会议室,被所有人看着,等她说一句完整的话。

可是这一次,没有人催她。

只有老人慢慢穿针的动作,和锅里轻轻翻滚的粥声。

她终于开口:“爷爷,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老人停下动作:“问吧。”

“您每天都煮两碗粥,是因为……有人要回来吃吗?”

老人拿针的手顿了一下。

林栀夏立刻后悔了。

“对不起。”她连忙说,“我不是故意打听您的事。如果您不想说,可以不用回答。”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修鞋。

就在林栀夏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忽然开口:“不是要回来。”

林栀夏安静下来。

老人说:“是不回来也得煮。”

小炉子上的粥冒着热气。

“她以前胃不好,早上吃凉的就难受。”老人声音很低,“走了以后,我总觉得万一哪天她回来,粥凉着,不好。”

林栀夏鼻尖一下子酸了。

她用力忍住,没有立刻露出太明显的情绪。

她想起许蔓说的话。

把难过放进片子里,不是放进自己身体里。

也想起周屿白说的话。

先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再决定怎么讲。

于是她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说“您一定很想她”这种话。

她只是轻轻问:“她喜欢喝什么粥?”

老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过了片刻,他笑了。

“白粥。”他说,“什么都不放。她说清净。”

林栀夏也跟着笑了一下。

街边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从两人之间晃过去。那一瞬间,她忽然很想把这个声音留下来。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选题。

不是为了让会议室里的人安静。

只是因为这个老人说“白粥”的时候,眼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光。

林栀夏深吸一口气,小心地问:“爷爷,我是做纪录片实习的。以后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听您讲讲她的事吗?”

她顿了顿,又补充:“不一定拍。您不愿意的话,我就只听。”

老人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林栀夏心跳很快,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向一个人提出靠近。

不是偷偷看,不是远远心疼,也不是在本子上写漂亮句子。

而是站到他面前,等待他允许,或者拒绝。

过了很久,老人低头看了看炉子上的粥,说:“你明天早上有空吗?”

林栀夏怔住。

老人把修好的鞋放到一边,慢慢说:“早上粥刚煮好的时候,热气最好看。”

林栀夏握着相机包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她点头,很轻,却很认真。

“有空。”她说,“我会早点下来。”

老人笑了笑,像是随口,又像是郑重。

“那就从她那碗粥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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