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四月底,黄桷树开始大片泛黄。
这树性子怪得很,偏不按春天抽芽、秋天落叶的常理来,一年四季都自成章法。
从枯黄凋落到抽出新芽,往往只隔两三天。
头一天还郁郁葱葱,隔天就满树金黄,风吹过便落得干脆,再过一夜,枝头上已经冒开嫩尖。
且落叶抽芽也不同步,常常几棵挨在一起,却各是一番光景——有的金黄,有的翠绿,有的已发新枝。
远远望去,竟像一眼看尽了四季,有种说不出的诗意浪漫。
夏知雨在光明村住了大半个月,回过几次自己的公寓。
跟老夏和邱美兰吃过两顿饭,期间提起光明村的拆迁进度问题,都被她以“进展顺利”挡了回去。
也和安家兄妹打过几次照面,安芳每次都亲昵地挽着她手臂,邀她去家里吃饭,却都被夏知雨婉拒了。
而安陶,不知是不是意识到那晚酒后失态,几次碰面,只要一接触到夏知雨的眼神,立刻就闪躲开来。
夏知雨心里闪过一丝疑惑,终究也没想明白。
赵勇敢已经把六婶儿子的债权拿到手,这会儿正跟对方协商——低价还清本金,前提是对方得在拆迁合同上签字。
这日天气不错,夏知雨忙完工作,瞥见角落的画包,心血来潮,想把眼前的景致留下来。
她快速支好画架,一手调色板,一手执画笔,蘸了赭石色点染远处的山影。
时不时又挥动刮刀,刮过画布,留下粗犷的灰蓝色块。
偶尔望向远处沉思片刻,再换过刷子……
没多大功夫,阳台上所见的风光,都落进了她的画框里。
忽然一阵春风刮过,金黄的叶片被风裹挟着,在半空盘旋,再淅淅沥沥落满长着青苔的石凳与围墙。
她掏出手机,往后退一步,尽量把更多的景色装进镜头里。
拍了两张照片,配上文字【妈咪,黄桷树掉叶子了】点击发送给了在香港的妈妈。
夏知雨望着眼前美景,悠悠叹出一句:“什么都留不住。”
视线缓缓落下,却看见桂花树下,立着一道人影。
正直直望着她这边。
夏知雨微微一怔,随后开口问道:“去哪儿呀?”
她不知道安陶在楼下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为何站在那里。
安陶立在一地落叶里,没有被撞破偷窥的尴尬——或许,这也算不得偷窥。
“去工作室。”
夏知雨知道安陶开了间陶艺工作室,却一直没机会去看看。
或许还能收获点其他什么的,她想。
“你等等我,我收拾一下跟你一起去。”
安陶闻言稍稍一顿,很快应声:“哦,好的。”
等夏知雨出门时,安陶正低头看着手机,听见关门声,才惊讶地抬起头。
“这么快。”
他收起手机,朝她走了过来。
夏知雨晚点还要去拳馆,里面只简单穿了训练服,外头搭了件卡其色风衣便出了门。
“哦,我粗糙。”
其实是怕你跑了。
自秦书记家那次摩擦之后,夏知雨一直想找机会探探安陶的态度,可惜始终没由头。
“你站了多久了?”
两人并肩踩着落叶往前走,脚下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几分钟,回个消息。”
他脚步放慢,迟疑了片刻,开口道:“那天晚上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夏知雨释然一笑:“也没什么,你酒量不行,酒品还可以。”
“很安静,而且是赵勇敢照顾的你,你该谢谢他。”
安陶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皱着眉看向夏知雨。
夏知雨也跟着停下,见他像是有话憋着,主动问:“怎么了?”
“呃……那个,我很安静?”
安陶一脸疑惑,像是听错了什么。
“嗯。”夏知雨认真点头。
“可……可赵勇敢不是这么说的。”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声音压得更低。
安陶这吞吞吐吐的模样,倒让夏知雨觉得新奇。
她侧过头,一脸认真地问:“啊?那他怎么说的?”
安陶的脸不知何时已经泛红,目光涣散,望着远处陷入回忆。
当天早上,他宿醉醒来,发现自己在月老屋睡了一晚,收拾妥当后,拉着赵勇敢匆匆下了楼。
这里还住着几户人家,大清早两个男人从一个女子住处出来,指不定要被传成什么样子。
“我昨晚上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两人跑得气喘吁吁,安陶一脸担忧地问赵勇敢。
赵勇敢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坏心思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拍了拍安陶的肩膀,故作叹气:“哥,你怎么喝点酒,跟换了个人似的。”
安陶面露窘色:“我……我没喝过这么多酒,第一次。”
赵勇敢见他毫无经验,对昨晚的事又半点记忆都没有,便大着胆子开始造谣。
添油加醋说他昨晚撒泼,非要拉着夏知雨唱歌,还一个劲夸她漂亮,甚至半夜起来赶蚊子……
总之,在他的描述里,安陶自行脑补出了一幅自己醉酒后丑态百出的画面。
“哦……哦。”
夏知雨笑着点头,连着哦了好几声,之前的疑惑一下子就解开了。
安陶这才反应过来被赵勇敢耍了,之前的羞怯神情一扫而光,松了口气:“把假的说跟真的一样,也不怪他骗我,怪我自己信了。”
他这话说完,夏知雨看了眼一脸懊恼的安陶,两人继续往前走。
夏知雨没料到他会这么想,可自己也确实没什么立场,跟他讨论“信任”二字。
“你那天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两人前方,一根低矮的黄桷树枝横在半空,刚冒出来的芽苞粉粉嫩嫩,隐约能看见内里的翠绿。
安陶顺手摘下一颗,剥了一片粉色的芽片放进嘴里咀嚼,动作娴熟。
他指尖捏着粉白芽苞,自嚼自食,分毫没有递过来的意思。
夏知雨垂眸,忽然想起那日山野樱桃,她随口一句嫌脏,倒是被这人默默记到现在。
其实她并不在意,反倒有点想尝尝这芽苞是什么味道。
“也没什么,跟秦爽闹了点误会。”
夏知雨咽了咽口水,低下头没再看他:“你们兄弟那么好,也会吵架。”
安陶笑了笑:“情况有点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风掠过枝头新苞,他指尖力道微紧,并未再多言。
夏知雨抬头看向他,一脸真诚:“你可以跟我说啊,我挺无聊的。”
“我导师总说我画画太飘,缺了点俗世烟火气。正好我挺无聊的,不如你讲讲你的故事,就当给我攒点灵感?”
安陶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看向她,很快又挪开视线,缓缓开口:“简单说,就是这里被批了要推倒重建,我和一部分村民不同意,但大部分人是同意的。”
“秦叔作为书记,夹在中间也为难。”
夏知雨努力掩饰着脸上的神情,一阵风吹过,老旧房屋发出破败的声响,她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落叶……
后又望向远处,目光扫过那些斑驳落灰的墙体,淡淡问道:“那你们为什么不同意?”
安陶想了想反问她:“一个人要保护自己的家园,还需要理由吗?”
夏知雨笑了,她曾以为他是可以沟通的同类,却忘了他们本就站在天平的两端,真是老土又固执的想法。
“而且我们不是不同意拆,我们只是想保住原来的房子,继续住在这里而已。”
这是她第一次从安陶口中听到他对拆迁的真实想法,也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人骨子里的倔强。
夏知雨捻碎脚下枯黄落叶,唇角笑意变淡,眼底掠过一层浅淡寒意,风卷着嫩黄桷苞落在肩头,她终于清楚,这人温柔皮囊底下,是凿不开的山石。
让我期待一下第一条评论是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黄桷苞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