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暖气烧得很足。
华斯乔踢掉靴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羽绒服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是个射击类游戏,
他操控的角色正蹲在掩体后面换弹夹,旁边队友的语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叽叽喳喳的。
她漫不经心地问,“赢了?”
“快了。”
温嘉纳说着侧了侧身,给她腾出半个沙发位置。
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高领薄毛衣,袖子撸到小臂中间,露出的一截手腕上不知何时系着一根黑色细绳。
游戏音效在室内回荡,
枪声密集地响了一阵,随后归于平静。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
屏幕亮起“胜利”这两个大字。
温嘉纳揉着发酸的手腕,目光游移到华斯乔脸上,眉头向上,“带吃的了?还是说你打算拿我当晚饭?”
华斯乔现在脑袋乱成一锅粥,
但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包蓝莓味软糖丢过去。
温嘉纳接住,低头看,没说什么,
拆开倒了两颗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搁在茶几边缘。
“我说的事,你想好了吗?”
他偏过头来看她,身体往沙发里陷,单条胳膊搭在靠背上,手指悬在她肩头上方,落了下去。
华斯乔并没有回应来自温嘉纳的注视,自顾拿了青梅酒喝,酒的滋味在口腔里回甘,酸甜遗留了些许,“嗯,我去。”
温嘉纳的脑海里打算预想很多种结局,
但筛选出来的只有去和不去,
这事情本身就没有给他们太多如意的选择。
这结果不是温嘉纳想要看见的,
但他希望华斯乔如愿以偿。
希望她自由,快乐,昂扬斗到**浴艳阳。
“你确定好了?”
“嗯,确定好了。”
华斯乔把话掰碎了放在明面上,望向温嘉纳的视线带了执拗,“你爸安排的那个场合,主题不是教育相关的吗?想看的不就是我会不会去吗?答案是我去,他也如愿以偿看见我了,也就不会继续往这个方向试你了,而且那个场合本身也不是没有价值,女壹社要复社,我需要人脉,尤其是教育相关的。”
是枷锁,是顺势而为,是不费吹灰之力,
是即将压在温嘉纳身上的紧箍咒。
但华斯乔说,
“我以女壹社社长的名义。”
她不应该只是温嘉纳带去的人,
她应该是有独立事业且朝气蓬勃的女孩。
温嘉纳开口说话,
“主题是教育资源分配,来的大部分的确是教育相关的人,另外还有几个民办学校的理事,世界上不只有沈明岚,你还有其他选择。”
华斯乔在沈明岚这件事上不会辩驳,
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在乎的东西,
没有义务因为她带来影响。
更何况,她吃一堑长一智。
“那我这边有个情况得先跟你说。”
“什么?”
温嘉纳捞过华斯乔喝的那瓶青梅酒,
“我爸给我安排的那个女伴,不是我选的,是他秘书直接通知我的,说那天会有一个人跟我一起入场,对方的身份是教育相关里某位的女儿,跟我同龄,今年也在京都上学。”
他对此不予争辩,
“我推不掉,也不会发展什么。”
目前温嘉纳和华斯乔都受制于人,
但他并不会一直让局面停留在原地。
情绪在泛滥,刺痛等同于针扎般的细密。
华斯乔的脖子仰在沙发靠背上,他的视角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往下。
她声音透出来时还带着几分清脆的,很像青色酸果,
“所以你们会一起走红毯?”
温嘉纳移到华斯乔身侧,手肘支着,托腮看她,
“又不是明星,只是会一起入场,走完剩下的时间我可以自由活动,到时候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华斯乔维持着原来的动作,
“那你把她一个人晾在会场?”
“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估计比我忙。”
话音刚落,温嘉纳捏了华斯乔的耳垂,手心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仰着的脑袋托起来,“行了,再这样小狗脑袋要充血了。”
他手没拿开,
就这么托着她的后脑勺,声音低了一点。
“虽说大家都体面人,但这种场合不缺人面兽心的。别接任何人递的任何东西,比如水、酒、名片,不要觉得一张纸片没什么,不想接的,直接走人。”
见华斯乔没什么反应,他补了一句,
“听见了就哼哼。”
“为什么哼哼?”
“猪都会哼。”
“你非得刷新第三百六十七种死法?”
“青天大老爷明鉴,贱民没这意思。”
她嘴角极快地扯动,温嘉纳看见了,
没点破,把手从她后脑勺拿开,
重新靠回沙发里,两个人之间安静下来。
/
这场局定在十二月二日,地点是城东的一家私人会所,名义上是京都市教育公益年终交流会。
但华斯乔到了现场才知道,来的这些人里真正做教育的没几个,大部分是挂着教育名头来攒人脉的。
名片夹里的职位一个比一个长,
做的事一个比一个模糊。
温嘉纳比她早到一刻钟,
她进场的时候他正站在签到台旁边跟别人说话,
那条黑色细绳还系在手腕上。
她今日穿了黑色立领短款的毛呢外套,头发散在身后,下身是灰色百褶裙,同色系打底裤,黑色平底鞋。
杂乱的目光从各个方向投过来,
被她一视同仁地忽略。
这种场合里,混子和有内容的人一眼就分得出来。混子喜欢看脸和衣服,有内容的人喜欢看手和鞋。
她靠边站,目光从那些名牌上滑过去。
两家民办学校的理事,教育品牌的创始人周女士。
没急着上前搭话,先看清了场内的布局,
——几个谈话圈分布在厅里不同的位置。
中间被高脚桌隔开,入口处是签到台,
最里面有道走廊通向偏厅和茶室。
然后她看见了糜真一。
那女生单独站着,穿件烟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
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戴首饰,手里握着杯白水。
她正低头看手机,这个角度衬得侧脸轮廓很清落,
整个人的姿态很放松且游刃有余。
华斯乔敏锐捕捉到糜真一跟她相似。
成为朋友是不二之选,于是,期待成了首要情绪。
不过,成为可以旗鼓相当的对手也可以学到很多。
没过多久温嘉纳从人群中穿过来,站到她旁边,站的位置离她一拳远,没有刻意贴近,也没有刻意拉开,视线朝糜真一那边偏了偏,“那就是她。”
“糜真一?”
“嗯,她爸跟我爸有过几次合作。”
大概过了半分钟,华斯乔往外丢话,
“行了,你去忙你的吧。”
“我没什么好忙的。”
“那你去别处站着,你站我旁边,别人不好过来。”
温嘉纳应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厅里某个方向指了指,“那边那个戴眼镜的,是之前跟你妈共事过的人,你可以从他开始。”
他说完就走,去挑了几样小食,还端了杯果汁。
到底是来应酬的,还是找了个地儿度假?但他选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她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华斯乔拿着杯柠檬水朝着偏厅角落走,路经几道人影,停在面前戴着眼镜气质风度都不错的中年男人面前,走到他旁边两步远的位置就停,先没有开口,只是也看向窗外。
外面是院子,几棵落了叶的树光秃秃地立着,
除此之外,就是萧瑟秋风,雪夜京都。
他没让她等太久,他先搭腔,
“你是华家的那个?”
他年纪大概五十上下,镜片后面的眼神安稳,
没有打量人的锐利,但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但问得直接,她答得干脆,
“嗯。”
“张女士以前来过几次,后来不来了,她后来说这种场合浪费时间。”
华斯乔问,
“那您觉得浪费时间吗?”
那人随即笑开,不是热络的那种,
“看目的,你的目的跟你妈一样吗?”
“不一样。”
“那就不是浪费时间。”
华斯乔顺着这个开口,把关键信息都放了进去,女壹社建社时间,服务对象,解散的经过,校董会的提案以及基金会的构想。男人听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你回头发份材料给我,我看完再说。”
名片上面印着:
淳合教育集团吴睿诚理事。
领藤隶属于淳合。
华斯乔接过名片退两步,欲要转身时,吴睿诚再次开口,这次没有公事公办的平,也许夹杂着谦逊,也许是另有他意,“华小姐,下次见着您父亲和母亲,烦请一定代我捎句话,我这儿时刻记着他们当年的提携和关照,心里特别感激。”
名片被她放进衣兜,再回头就是不咸不淡,
“您的问候我一定带到,如果改日方便,欢迎来家里坐坐。”
/
周女士身边空下来,华斯乔走过去自报家门,把女壹社挑了重点说了一遍,周女士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当场应承,说到时候材料发我一份,和吴睿诚差不多的口径。
华斯乔又跟一个民办学校的理事聊了几句,对方对基金会的模式有兴趣,多问了几句监督小组的构成和资金来源,她逐条答了,对方最后说回头约个时间细聊。
一圈走下来,她收了四张名片,
有一个约了下周见面。
她端着那杯水看了半圈会场,
然后看见了温嘉纳的父亲。
他的到来引起了一小会儿的骚动。
华斯乔本来以为他不会这么快过来,总得先跟几个熟人寒暄一圈,但这位温先生省了这多余的功夫,派人请她去茶室。
穿黑色套装的女人走到她旁边,说,“请跟我来。”
华斯乔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经过两扇紧闭的门,最后女人敲了最里间的门,等里面传出确定的声音之后才替她推开门,自己退到走廊。
温康宁坐的姿势不算正式,腰背没有完全贴着沙发靠背,但也没有瘫下去,介于一种他自己觉得舒适且同时也不失体面的状态。
“比我想象的来得快了些。”
“您等了一会儿了?”
“华家教养不错,没让我等多久,”温康宁给华斯乔倒茶,前半句刚落,后半句就接,“我以为你会让温嘉纳一起过来,但显然你没有。”
“他来不来都不会影响我。”
温康宁没接这句,他把茶杯转半圈,“你在校董会的表现,我都知道了。”
世上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温康宁不知道才奇怪。温康宁看了会儿华斯乔,他看人的感觉和温嘉纳差很多。
温嘉纳介于温和但不被剥离全部,温康宁则是直勾勾的审视与算计,还有明晃晃的高傲。
“广元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是我的大学同学。他前两天跟我提了一句,说有个学生的寄存件最近被人调过档案。”
“您在提醒我这条线不干净?”
温康宁的笑意不带任何温度,笑只是笑,话只是话,
“我是在告诉你,不要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您知道是谁?”
温康宁没有正面回答,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动作不大,“你母亲张明谨,很多年前也在领藤的审批链上待过。”
“那时候向飞白刚坐上理事长的位置,手还不够稳,需要有人替他背书。你母亲那个时候正好还在领藤挂着一个头衔,具体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签章能用。”
“向飞白用她的签章走过几笔账,名义都过得去,更神奇的是,你母亲当时没有查那些账的去向,一次都没有。”
华斯乔微怔,
“她为什么不查?”
“她选了不查,”温康宁话锋一转,“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但结果向飞白通过这几次记住了华家的人不会在这些事上追究到底的事实。”
温康宁见她精彩纷呈的面色,又继续加码,
“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张明谨二十年前就走过了。不过她走了一半停下来了,你走到了她现在的位置,但你打算走多远?”
华斯乔与温康宁的视线相撞,她语气并没有露怯,
“您今天找我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我是想让你知道,向飞白手里有比你更早的底牌。”
温康宁把茶壶里的水重新注满,
壶嘴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
“至于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走,跟我没有关系。但温嘉纳是我儿子,他在这件事里掺和得越深,你手里的牌就会越容易被别人看穿。”
“怕我影响他?”
温康宁全程云淡风轻,把她心思猜得很透,
“我不怕你影响他,他也有不被影响的能力,我怕的只是他替你挡了不该他挡的东西,然后你还没走到终点就被抽空。”
华斯乔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您今天的茶我喝完了。”
温康宁没有留她,在她转身的时候又说了一句,
“广元律所那条线,你最好换一个,那个合伙人也是向飞白的校友。”
温康宁就在华斯乔卡住的这几秒里,
给了个近似杀人诛心的果实,
“华斯乔,我知道你聪慧,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得不偿失的事情与局面应该不是父母想看到的。”
华斯乔听见温康宁靠近的响动,之后他来到她旁边,
“温嘉纳同样适用,所以你们不应该互相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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