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风雪

十二月八日,京都毫无征兆地落雪。

大雪纷飞里,温嘉纳那边锁定了刀疤男的住址。

城东那片区域出了名的鱼龙混杂,地痞流氓和横行霸道更是家常便饭。

温嘉纳的人按下心静等了几天,没等来刀疤男现身,等来了陈澄事件烧上了热搜。京都轶事专做社会热点,率先断章取义抢占先机,其他京都媒体也争先恐后地跟着喝汤。

无论八卦与否,叙事都很清晰:

一所贵族学校的女生社团,把底层女生的痛苦包装成功绩,背后牵着一个温姓家族,图的是慈善名头下的资源置换。

全文没有贴出任何实质性证据,

但大量用了“据知情人士透露”“内部文件显示”这类话术,真假参半,煽动力却足。

就这样的无良媒体在流量高座之上玩弄人心,下沉平台的跟风也是操控舆论的一把好手,恶水对恶水,从来都是坦诚相见,相见恨晚。

事情迅速蔓延到领藤论坛和家长群,

京都的权威教育圈已在打探更多内幕。

校内各处都在讨论这件事,谷闻特意从英国飞回京都,校董会强烈不满,向飞白堵不住悠悠众口。

紧急会议已经开了一小时,目前还没结束。

华斯乔刚和韶怡吵了一架,因为学生会递来了橄榄枝。

华斯乔其实知道韶怡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聪明,学习成绩好,社交能力强,这样的人的确没有理由混在女壹社即将被扼断的前程里。

韶怡确实心动,这是人之常情。

但她不理解华斯乔不拦不阻,甚至递过来了退社表。

她同时也不想一直做华斯乔底下的跟班,给她收拾烂摊子。

毕竟人都有私欲,都该往高处走。

华斯乔今天化了淡妆,看着提了气色,她皱眉转动笔身,听韶怡略显激进的话,不着急应。

韶怡今天没有戴眼镜,刘海吹成八字,精神抖擞。

“你以为我想一直做你跟班吗?”

为自己的选择争辩还是找借口呢?

华斯乔停住转笔,笔头往下摁,在社长签名处签完字。

“不理解你哪来的情绪,是我不挽留造成的,还是你不满得很矛盾?你想离开,但又想看见苦情的戏码,然后恋恋不舍但无可奈何地离开?”

韶怡深呼吸,想说的很多,最后也不想说了。

她带着个人情绪,拿退社表抬脚就走,指尖刚触到门口,就听见华斯乔作为女壹社社长最后跟她说的话。

“我一直认为你是独立个体,一直都很感谢你为女壹社付出的所有努力与时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选择不分环境,只分真情与真意。”

“女壹社不是当前的最好选择,我时时刻刻要和女壹社站在一起的原因是我不能做背刺她们的第一人,但韶怡,你是自由的。”

华斯乔说完,韶怡眼含泪水,人的确复杂,

此刻也放不出狠话,于是什么都不必说。

韶怡,谢谢你当初成为女壹社的首位参与者,

如今的路行至今天,你问心无愧,我永远感激。

人总该走自己的路。

韶怡走后,华斯乔终于有时间关注手机上的信息。通知栏全是各方消息,杂七杂八,一时间全部吸收需要精力和时间。

华斯乔脸色些许严肃,她心跳的节奏节节攀升,给陈澄母亲拨去电话,等待接通的途中,她手机在胡乱敲着桌面。

接通之后,华斯乔没来得及先询问,

因为陈澄母亲的哭腔穿刺她的耳膜。

“华小姐……求你们别再找她了,那些人现在天天堵在巷子口,她连学校都不敢去了,我们只想安生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华斯乔忽然感知到自己的胸口很闷,大脑眩晕,脚下悬浮,她缓慢蹲下来,手机被搁在桌面上,大口呼吸的同时脑海里有个念头:她是不是太理想化了,又或者太高傲,最后害人害己。

等她再想问什么时,通话不知何时已经挂断。

平复好心情之后,华斯乔踩着沉重的步子离开。

/

下午三点,他们研讨数小时的结果下来了。

【因学校需配合舆情调查,女壹社基金会筹备工作暂停,复社后的活动权限也被暂时冻结到内部调查结束。】

此通知又给舆论加了把火,一时间,全校上下讨伐领导层和女壹社以及华斯乔本人的言论高过一潮又一潮,甚至都要起义让女壹社彻底关停了。

华斯乔的个人信息也在这场恶意狂欢中被曝光。

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涉及华家,只有她独自在所有谴责中心冰冷地站着。

第一次产生了做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华斯乔这边事态正燃到顶点,温嘉纳那边的状况也不算好。

波及到了温家名誉以及家族慈善,

以及姑妈的公司和合作方。

姑妈当天下午就接到了三通询问电话,

话术各不相同,但意思只有一个:

网上的事儿跟你们有关吗,合作还能不能继续。

姑妈用官方模板回应完,抽空给温嘉纳打电话,

“你爸找我了。”

温嘉纳接到电话时,他正坐在车里,坐标是城东。

他本来打算今晚亲自去见刀疤男一面。

无言听完姑妈那句话,

他搁在方向盘上的手垂下,过几秒才出声,

“他说什么了?”

“他说这件事我来处理,让你别再碰了。你也明白,我这边损失不大,但他的面子不能折在这儿。”

听筒那边是疲惫不堪,是不满,是怨怼。

但真正说出去,就换了腔调,亲情占上风。

雨刮器没开,雪落在前挡风玻璃上积了薄薄一层,

又因车内暖风烘出一点点水珠散漫的水痕。

温嘉纳这会儿头脑风暴,

试图把目前发生的事串联起来。

首先,刀疤男发帖的时间点,

温康宁的反应速度,向飞白暂停基金会筹备的通知。

三件事几乎在同一时间像多米诺骨牌那样,牌倒牌落,丝毫不给任何人喘息与思考的机会,只能被迫接招。

温嘉纳试着往深处推,又停住,发现如果从那个方向入手,牵扯出来的人和事太多,且目前拿不到任何证据。

温嘉纳把座椅往后调了调,

靠着思索,发动车子又调回座椅角度。

他驶出城东,没有回学校,直接把车开回了家。

他有个更大胆的猜测:

他们早已成了盟友,想要一起搅弄风云。

温家的装修与氛围一直营造出温馨与温情,但身在其中的人只会被荆棘藤蔓所桎梏,它们会疯狂吸取鲜血,被缠住的人越动越紧,直到生命消亡。

温康宁在书房等待温嘉纳,

他今晚有一箩筐的趣事等着分享。

温康宁看见温嘉纳带着风霜站在他面前,

终究是亲生子,时时刻刻都清楚他在想什么。

“看来知道网上的事了。”

“嗯。”

“什么想法?”

“你和向飞白故意为之。”

温康宁应该许久不曾听到这般好玩的回答了,他背着手走近温嘉纳,眉头拧起,话里听不出什么异常。

“重要的是今天你姑妈那边已经有人问了,虽然目前没出大问题,但再往下烧,她的公司撑不住这种舆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温康宁深深地看着他儿子,随之轻哼,去了沙发。

“看来你很明白,只是不想说。那就我来说吧,通俗易懂的话就是自己惹的麻烦自己处理。”

他口风跟着变,“你下周三空出来,我给你安排了一个领藤国高教育发展理事会主办的青少年网络素养与权益保护公益项目的公开活动,你跟糜真一一起出席,本地媒体都会到场,温家的正面形象必须在那天立住。”

温嘉纳抬眼看他无比陌生的父亲,

“你提前跟糜家那边说好了?”

“你不需要做什么,人到了就行。”

“我要是不去呢?”

温康宁没有拔高音量,他拨弄面前的棋盘,“你不去也可以,但后续姑妈公司那边要是再有损失,她会第一个大义灭亲地牺牲你。”

牺牲和黑子落下,一同砸进他心底。

明晃晃的威胁,**裸的棋子,温嘉纳啊,

你还有几许自由?

“你早就知道那个发帖的人是谁,对吗?”

“你们年轻人为什么都喜欢问这种问题?”

温嘉纳不天真,但他面对自己的父亲,

还是执拗地询问他想要的答案。

“爸,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你知道向飞白为什么对付华斯乔吗?”

“因为华斯乔和她母亲张明谨太像了,都想让领藤的恶势力覆灭。张明谨当年做的那件事就是向飞白的心结,他不允许再有第二个张明谨,更不允许华斯乔复刻她妈的路。”

温康宁又持棋,

“而向飞白针对华斯乔,就和我成了盟友,就是给华家插刀。”

/

青少年网络素养与权益保护的公开活动前脚结束,

温康宁后脚就有意无意地给华斯乔递了信息。

华斯乔破釜沉舟,直接找到了广元律师事务所。

别的律所不接,而且她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沈明岚毫无预兆地联系她,简言两语指出将以华斯乔委托人的名义,正式委托律所就业已公开的媒体报道中涉及的资金流向线索,向相关监管部门申请信息公开与行政复核。

这是正式的法律程序,一旦提交就无法撤回,

也意味着任何后果都需要华斯乔和沈明岚承担。

温康宁想在三言两语之中激她。

把温嘉纳早就查到刀疤男相关的事实添油加醋地煽风点火。

挂断电话,网络和领藤校园又在讨论领藤国高教育发展理事会主办的青少年网络素养与权益保护活动筹集了300万元,以后将全部投入到青少年保护中。

另一种声音则是八卦温嘉纳和糜真一是要联姻了吗。

夜晚的京都又飘雪,华斯乔约了温嘉纳去公寓。

公寓的卫生刚打扫过,冰箱里的东西和她的物品也被全清。

华斯乔窝在沙发上打量四周,她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吐槽这里装修差,温嘉纳那会儿在煮面,半开玩笑说砸了。

她当时说他有病去治。

心烦意乱放大了等待的焦急,以为时间加速在跑,实际上只过了五分钟。挨到玄关动静响起,映入眼帘的是西装革履的温嘉纳。

距离产生美,氛围产生酸楚。

华斯乔其实有小女孩心性。

这一秒在压制。

她看见他摘掉了她的发圈。

也对吧,这种场合很正式,应该也要注意。

华斯乔拂了把头发,长舒一口气,

“你早就知道事实了是吗?”

温嘉纳选择不与华斯乔对视,他没有多么靠近她,站立着单手解衣扣,眉骨往下压,唇角抿成死板的直线,西装随地丢,话也随意丢。

“嗯,你从哪知道的?”

“你爸。”

温嘉纳闻言拧瓶盖都蓄了力,仰头灌了一半水,

“不是不告诉你,我只是有我自己的考量。”

少年的话可以感天动地,

但无论如何无法感动面前的华斯乔。

她已经下了定义,他在逃避,他不愿意说出事实。

“事实是什么。”

华斯乔又固执地问,她似一尾搁浅的鱼,

在生与死之间,殷切期盼着那个答案。

“乔乔,我不能置姑妈于不顾。”

他喊她小名,也固执地赶走她幼稚的灵魂。

华斯乔眼底升腾起湿意,

但她刻意地闭了闭眼,话出口涩,

回味又痛,该怎么中和。

“我没有逼你必须要做出什么选择,只是这个事实对我很重要,只是——”

“乔乔,你就是在逼我。”

温嘉纳一锤定音,他眼睛里怎么也掩不去不耐,

华斯乔有点分不清他,之前种种是虚情假意吗?

“什么?”

温嘉纳提高音量,振地有声,

“我不是一帆风顺,也不是只有时间忙活你的事,我也需要抽时间去处理其他我在乎的人。”

华斯乔拦截他的话,

“所以你就瞒我,瞒到刀疤男把东西发出来,瞒到陈澄的母亲说让我别找了,瞒到所有人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是吗?”

“我不是要瞒你,我是想等查清了再说——”

“等查清了再说?那你现在查清了吗?温嘉纳,你查了这么久,查出了什么?刀疤男是谁的人,下一步要做什么,你告诉我你查清了多少?”

温嘉纳没有回答。

那个空缺比任何言语都更刺耳。

华斯乔往后退半步,脊背抵住了门板,她看着他,

浑身上下的尖锐都没了,只剩一种很平淡的累。

“你以前跟我说,不确定的事你不会做,我以为那是信任,结果那是你觉得我没能力自己判断。”

“不是。”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

温嘉纳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

最终说出来的话只有几个字,

“我不确定自己护不护得住你。”

“温嘉纳,我们结束吧。”

之后,华斯乔眼眶流出泪珠,她被模糊了双眼。

呼吸不畅与全身的酸楚相比,也好像分不出什么轻重了。

等她被风雪吹了个激灵,

属于温嘉纳那盏灯也关了。

他没追,也不挽留,就像她对韶怡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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