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见到伊伦时,谢芸归因为那位学姐的事没能细看,只是草草将真人与资料上的照片比对。
偏长的金色卷发,绿色的眼睛……没错,是本人。
在心里确定后,她就叫了过来顶替她的任务,自己则是去找那位学姐了。
在一座大学城后方有一处小巷,穿过小巷就是一座山,那位学姐发的消息是说,她在小巷和后山的交界处等着谢芸归。
那地方不远,但谢芸归是占着厅长让她去带伊伦熟悉环境特许的休息时间私自去赴约的,为了不那么显眼,谢芸归只能等走远了再打车去哪里,所以要耗上些许时间。
滴滴车的自动驾驶系统谢芸归嫌慢,就擅自取消了,无视掉打车平台弹出的警告,自个儿握上了方向盘,一路上紧着最大限速往目的地开去。
那位名叫尹河的学姐已经在原地等着了,谢芸归刚从巷口出来,就见她冲过来,双手握起谢芸归的一只手,嘴里念叨着:“芸归你相信我,只要你杀了我就好了,杀了我,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谢芸归不明白这位学姐究竟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要自己杀了她,只觉得这位学姐目前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她的念叨听着有些疯癫,谢芸归瞧她的神情像是某种事情就要成功的喜悦。
借她的手迎来死亡,这件事并没有喜悦可言,这不该是个对生活厌倦的人会露出的表情。
“如果你想离开这个世界,你可以自己来,我并不想看到有人因为为自己离世,更不想因此产生愧疚。学姐,我不会劝你活下来,也不想你这样强迫我。”
此刻的谢芸归尽量以最为理智的口吻劝说尹河放开自己,她很冷静,不想在自己未来的人生中背上一条人命,为了满足他人离世的愿望而选择杀人这种事太荒谬了,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尹河的手依然抓着谢芸归,但她停止了念叨,谢芸归以为她的话起到了作用,想进一步劝说她离开,却在正要开口时被对方打断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不想看着别人因为自己死亡。”
“可我也不忍心看着你让自己一个人离开啊。”
后山正对着太阳,阳光被那座山揽在身前,她们所处的位置只有大片的阴影,面前的尹河蒙着灰,那层灰顺着她们交握的手,也攀上了谢芸归的身。
“我知道你心有愧疚。”
“但我们也不能把责任担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啊……”
尹河说的这些谢芸归听不懂,她说得云里雾里,这些不是谢芸归短时间内能搞明白的。
尹河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并且还越来越紧了,就像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刺激她。
“芸归,乖孩子,你该想起来了,我们大家都在等你,不仅仅是我,和你同行的还有好多人,就算你杀死了我,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直到这一切结束。”
尹河的话在耳边萦绕,谢芸归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怎么了,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她拼命地想要往后退,可尹河就是不放手,到最后喉咙感受到强烈的堵塞,刺痛的感觉不断涌上来,呼吸变得浅而急促,胸口处的颤抖开始变得强烈。
“别急,慢慢来。“谢芸归感受到有一只手在缓慢地抚摸她的背,身前人的躯体靠近了她,另一只手仍旧握着她。
“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芸归说出的话也带着颤音,她强忍着不适质问着面前的人,她感觉再过一会儿,她就要开不了口了。
“我想要你杀了我。别怕,很快就好了。”尹河好似在扮演一位母亲,话语间带着柔和的安抚。
喉咙的堵塞干愈发强烈,急促地呼吸连带着感觉心脏也在被抽动着,谢芸归屈起了身子,好似那样能缓解胸口处的沉闷。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你跟我说的那处搭载空间,我已经找着了,只要你杀了我,我就能带着你的记忆进行连接了。“
劝说与安抚的话语不断,谢芸归的脑子就像是被清空了,此刻的她停止了思考,直愣愣地看着眼前。
周围安静了。
尹河倒在了地上。
谢芸归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胸口也有一片血迹。
在她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小孔。
而她丧失了刚刚那一刻的记忆。
“我……”现在的谢芸归依旧有些难说出话,但起码能吐露一些声音,“要死了吗……”
“你已经死了。”
谢芸归觉得自己是精神不正常了,尹河此刻就躺在地上,但她的脑子里竟然出现了这人的声音。
“你很正常,你也很快就能恢复了。”
“什……”
话还没说完,谢芸归的脑子泛起了一阵刺痛,紧接着是阵阵不断的钝痛感,而后那疼痛开始减轻,但就是消失不了。
“为什么要瞒着我?”
刚睁开眼的谢芸归还有些虚弱,眼前就是伊伦的脸,他平静地站在一旁,谢芸归仔细瞧了瞧,才发现他皱着眉,不过不怎么明显。
“少皱眉,老了会长皱纹的。”术后导致谢芸归的声音有些发虚,不过为了安顿面前这人,她还是开口打了个趣。
可眼前这人并不买账,皱着眉把话题拉了回来:“你应该知道这样的风险很大,要被发现的话不可能只是被研究所开除这么简单。告诉我的话我好歹也能提供点帮助。”
谢芸归撑着床坐了起来,见状伊伦赶紧蹲下身子扶她,语气里带着责备:“你刚生产完应该好好休息,坐起来干什么?”
谢芸归握住了伊伦的手臂,她明明脸色苍白着,却又笑着像个没事人似的:“我想看看那个孩子啊。”
偏过头看,一小婴儿正躺在婴儿床上,他闭着眼,还正在熟睡中。
“真可爱,像他爸妈。”
伊伦听着这样的话有些无奈,低声应着她的话:“基因都是来自他爸妈的,不像他爸妈还能像谁?”
“这不是还有一个人的基因吗?”
……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见伊伦突然没了动静,伊伦伸手捏起他的脸,又忍不住感慨道,“看来回纳斯澜这两年也很忙啊,脸捏着没以前肉了。”
伊伦握住了她那捏着自己脸的手,不过并没有远离它,相反还将脸贴在了上面,半响才闷闷地开口:“崔景安都和我说了,你们有没有想过,要是他长大后不愿意怎么办?”
明白伊伦在想什么,谢芸归叹了口气,看着他,无奈道:“我当然想过啊,未来这个孩子想怎么样,那是他的决定,但现在那些所谓的实验体等不了,再在这里待上几年科依就到了做手术的年纪了,我没法把他带出来,最起码也能带出一些像他一样的孩子。你见过宁姨的孩子,你知道吗,我特别想,当面给他来一句抱歉,而现在我却还要麻烦他。”
“我也可以帮你的。”伊伦蹲下来仰视着谢芸归,“学姐,我不阻止你的决定,你想做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帮你,一年前你给我打电话时我没否认你的决定,现在也不会。你把计划告诉我,我永远都会帮你,我只希望一件事,你以后都别瞒着我了,好吗?”
伊伦的眼神中满是真挚,谢芸归也知道,伊伦一定会说到做到的,因为他从来都不会说谎。
谢芸归抬起手摸了伊伦的脑袋,长时间惦念的人,偏偏再见就凑巧撞见了这些事,本来谢芸归是想着,等到了最后再让伊伦知道也不迟,因为那会儿还会有好多事情要做,估计还真需要他的帮忙。
“伊伦。”谢芸归双手托起伊伦的脸,弯下腰来抵着他的额头,“我从来都没想过要瞒着你,我只是在想,那么多人为了我这个计划消耗自己,我也曾质疑过这样的做法是对的吗,是宁姨和我聊过后我才想通,这些是大家的选择,我阻止不了,我也会继续坚持我的计划,但至少,我希望未来这个计划对别人的影响能越来越少,所以我不希望你在这件事上掺和太多。如果未来有需要的话,我会拜托你帮忙的,好吗?”
伊伦闭着眼,直觉告诉他现在最好不要说话。
“我身边已经有太多人离开了,我牵连了太多人,我不想你也因为我离开,你有家人,有未来,会有很多的时间,不该因为我而浪费……那个孩子才刚出生,他真正意义上的母亲已经死了,我也大概只会陪着他度过一年的成长时间,崔景安常年待在实验所,这个孩子绝对不能跟着他在实验所出现,那样会有人起疑心的,我希望有人能陪伴他……我想我需要你把他带给宁姨的那位儿子,到那时他会是除崔景安外唯一和那孩子有关联的人,如果可以我也想你看着这个孩子,把他的状况告诉我,所以你不要离开,答应我,好吗……”
“好。”伊伦将谢芸归的手拿了下来,又环抱住她的身体,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上,低声安抚她,“我不会离开的,你放心吧,学姐,我会陪着你的。”
感受到身前的充实感,谢芸归本来略有些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疲惫的感觉席卷了全身,她无力回抱伊伦的这个拥抱,只得同样抵在他的肩头上,缓慢地合上双眼。
“伊伦。”谢芸归又叫了伊伦的名字,“对不起。”
她与伊伦相识七年,其间在现实里相处的时间不过两年,相比于情感之间的交流,学术与工作的忙碌远远占据了二人的时间,在一个专研学术的家庭里出生,更是剥夺了谢芸归许多对于情感的感受,关于家的形容词好像一个“忙碌”就够了。
多年的成长告知了谢芸归,关于家中的感情,不是没有,而是大家都太忙了,忙到最后谁也没能感知多少爱,谁也没能抱怨这样的模式。
以至于后来感受的多了,反倒觉得缥缈。
情感上的感触乍然增多,反应过来时首先学会的竟是装作不知,久了就自成习惯。
而这习惯在某时被猛然发觉,往事积累,便都成了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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