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昌在宫中走得不快。

没有人给他引路，也不需要。廊道转折的地方，他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本来就知道该往哪里去。脚步在某一处略偏了一寸，避开了靠墙的立柱，这一寸本不必要，却已经走过去了。他没有意识到，只是继续向前，直到那扇门前。

门前的地面比别处略高一线，他停下了。不是刻意停，更像是走到这里，本来就该停。

守门的魏国侍从已经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语气客气，却没有让开：“秦王，此处不便入内。”

他像是这才回过神。

正要开口，门内却有脚步声。帘子掀开，那颜从里面走出来。两人对上，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内，他站在门外，中间隔着一层帘子，也隔着一整座已经换了主人的城。

他先移开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然后才问：“你要去哪儿？”

那颜答得也自然：“去厨房。”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补一句该说的话，“给陛下做奶酪，他喜欢吃。”

赫连昌看了她一眼。“你还会这个？”

这句话像是在核对一件不在记忆里的事。那颜没有解释，只是往前走。他站了一瞬，跟了上去，“我带你去。”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一旁的内侍听见。那内侍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原来左昭仪在统万并不爱下厨。

厨房不大，此时不是造饭的时间，只有他们两个。火还未熄，炉上还有余温。那颜将牛乳入锅，动作熟得不像初学。赫连昌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我怎么不知道你会这个？”

他带了些好奇，像是在确认他们之间原本就没有这部分记忆。那颜没抬头，“前几个月学的。”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锅中乳液渐渐变色，她取了无花果，轻轻按碎，混入其中，动作利落而稳。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不会是——”像是在找一个词，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准备给他下毒吧？”

语气不重，甚至带了一点笑意。那颜连停都没停，直接瞪了他一眼。

“你自己想死别拖累我。”

许是惊讶于她的直白，赫连昌反倒笑了出来。那颜也倒是轻松了不少，她在宫里面前说话日日盘算，总想着不要这句失了分寸、或是哪句拓跋焘的弦外之音她没有听出来。赫连昌这种带刺又放肆的玩笑，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我就是要把这个贤妃演到底，不行吗？”

她把火重新添旺了一点，将成形的乳块轻轻压实，又取了器皿，把它送进炉中。火候要慢，她没有急着做下一步，而是转身去备别的东西。

无花果剁碎，坚果碾开，蜂蜜在一旁缓缓流下来。她一样一样摆开，像是在做一件本就该这样做的事。

赫连昌斜靠在一旁，没有出声。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做得不错。”

这句话不止是说眼前。那颜没有抬头。

“总要像样一点。”她说，像是在说火候、刀工，也像是在说别的。

炉火轻轻作响。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昨天白日你的贤妃演得就很好。”

那颜“嗯”了一声。

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你学得倒快。”

他又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那颜笑了一下，她把碗往旁边推了一点。

“总不能一直不会。”

赫连昌看着那点火光，目光落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从前在统万的时候，谁都觉得活下来就够了。”

那颜这回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火上。

“谁活下来，谁就有话说。”

“谁站到最后，别的都不算数。”

火堆里有一截木头塌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那颜没有说话，他自己也没再往下讲。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

“我们那一套，走不远。”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说给火听的。

那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睫毛轻轻一颤，却也没有反驳，只是道：

“你们也没得选。”

赫连昌点了点头。

“是没得选。”

“该做的都做了。能做的，也都做完了。”

他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又移开。

“可到头来——”

他没把话说完，那颜却明白他在说什么。到头来，是这个局面，只剩他们两个身处这间小小的厨房。

火光晃了一下，他没有再往下说。那颜没有接，她只是把果酱慢慢抹开，像是在把这一切也一并铺平。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你和我不一样。”

那颜这才看了他一眼。“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

像是真的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最后只说：“你还能留下。”

那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留下？”她重复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能被留下。”

他没有解释“被谁留下”，也没有解释“留下来做什么”，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火光映在他眼里，一闪一闪的。

“你现在有路。”

他说。

“我们那时候没有。我现在也不会再有了。”

这句话说完，他就不再看她了，像是已经说得太多。

那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否认。她只是慢慢道：

“我也没你说的那么自由。”

赫连昌点了点头。

“够用了。”

他声音很轻，像是把这一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炉中的奶酪开始起色。那颜取出来，切开，配上果酱与坚果，一样一样摆好。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这件事做完。

像她自己说的那样——

演到底。

赫连昌站在原地，没有跟上。他看着那口还带着余温的锅，又看了看四周。这间厨房，他曾来过，也从未真正来过。很多地方，他知道；但现在这些知道，已经没有用处。

他没有再多想，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也没有再走回原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