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与安定未克,魏军与夏军仍在关中北缘拉锯。
这几日,比起前阵刀兵,那颜见得更多的,是后军的杂乱与沉重。
伤者一批批送回,旧帐不敷使用,要添新帐;粮车与水车往来不断,路线稍乱,便堵成一片;牛马日夜负重,有的倒在半路,还得立刻补上新的。军中将校只管前线胜负,真正落到后方,便全是琐碎事:哪一营先领粮,哪一队先分水,哪几车腾出来运伤兵,药材还剩多少,布帛还能裁几卷。
那颜原以为自己不过来搭把手,几日下来,却被推着在辎重、伤营、账棚之间来回奔走。
她懂得不算多,却胜在看得快,也敢拍板。
缺帐,她命人拆了随行宫帐外层的锦帷,换成粗布搭棚;缺水,便把宫人每日洗漱之水减半,先供军中熬药清伤;粮车堵在坡口,她干脆让人移走两辆空车,重新排线。军需官起初还顾忌她是后宫贵人,说话客气里带着敷衍,几日后见她说得出轻重缓急,也渐渐认真起来。
这几日拓跋焘也来过两次后营。
一次她正在西坡督人搭帐;一次她押着水车去伤营北侧。侍从回来说陛下方才寻过昭仪,她只低头洗净手上血污,淡淡应了一声。
明明同在一军之中,竟始终没碰上面。
午后又送来一批伤者。
营帐里药味、血腥味、汗气混在一处,闷得人发晕。军医正替一人截断箭杆,旁边几名宫人忙着烧水递布。那颜本在门口清点新送来的麻布,并不常亲自动手。
倒不是她不肯。只是大多数士卒见她衣饰华贵、身份又高,宁可咬牙让军医粗手粗脚摆弄,也不敢让昭仪娘娘碰自己满身血污。有人见她靠近,甚至挣扎着想起身行礼,倒添麻烦。
她更多时候,是站在旁边发号施令,让事情转得更快些。
正忙乱间,角落里忽有人高声叫她:
“昭仪娘娘!”
帐中众人皆是一愣。
那颜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清瘦少年兵半跪在地,右手死死按着侧肋,指缝间全是血,脸色白得吓人,却还冲她咧嘴一笑。
“让我来您这边罢。”
军医回头便骂:
“你这癞蛤蟆还挑灶王爷?疼糊涂了是不是!”
帐里几个伤兵疼得龇牙咧嘴,竟也被逗笑了。
那少年兵吸了口冷气,额上汗珠直滚,仍撑着道:
“早听说昭仪娘娘生得像天仙。小人挨这一刀,总得赚点什么。”
军医抬手作势要敲那少年的脑袋,那颜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又荒唐又好笑。
战场上人死在顷刻之间,到了这里,竟还有心思挑个漂亮的人替自己裹伤。原来生死逼到眼前,谁还顾得什么皇帝、什么规矩、什么上下尊卑。
她抬了抬下巴。
“抬过来。”
军医瞪眼:“娘娘,这小崽子——”
“抬过来罢。”
那少年兵被扶到她面前时,唇色都淡了,却还硬撑着神气。她蹲下身,替他解开甲带,见伤口在右肋下方,刀锋斜擦过去,裂开一道长口子,虽未伤及脏腑,却流血甚多。
她拿布按住伤处,那人身子猛地一绷,随即又咬牙忍住。
“几岁了?”她随口问。
那少年兵盯着帐顶,声音发飘,却还带笑:
“够杀人了。”
旁边宫人没忍住笑出声。那颜也懒得再问,只道:“嘴倒硬。”
她俯身清洗伤口时,察觉这人骨架比寻常军汉收得窄些,腰肋紧实,却有种尚未完全长开的利落感。她只当是年纪小,并未多想。
包扎时,那少年兵却总忍不住侧眼看她。那颜以为他又犯贫嘴毛病,也没理会,只专心缠布。
可那少年兵看的,并不只是她的脸。
近在咫尺的女子,发间有淡淡香气,皮肤白皙,指节修长,说话时人人都听命于她,像是另一个天地里的人。那种天地,他这一生大约碰不到,也轮不到。
那颜替他系紧最后一道布带,拍了拍他肩膀。
“伤口裂开前,不许逞强。”
那少年兵点头,低声道:
“记住了。”
她起身走后,帐中顿时哄笑起来。
“花弧,你小子真是不要命了!”
“挨一刀换昭仪亲手包扎,值了是不是?”
“下回俺也去挨一刀!”
那叫花弧的少年靠在墙边,疼得额头发白,却仍闭着眼笑骂:
“滚。”
那颜在帐外听见,只摇了摇头。
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两日后,伤营又添了新伤者。
前线几处小规模试探,送回来的人比往日更多。原先登记伤者名册的小吏忙得团团转,名字写错了好几个,部曲也对不上,几个能走的伤兵围着嚷成一片。
那颜刚进帐,便皱起眉。
“吵什么?”
那小吏满头大汗,连忙告罪:
“人太多,记不过来——”
话未说完,角落里已有人把册子接了过去。
那颜一看,竟是前日那个花弧。
他肋侧仍缠着布,只把外袍松松垮垮地系着,脸色还没恢复,却已盘腿坐下,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地道:
“一个个来。报营号,报名字。会喘气的先站左边,快断气的抬右边。”
几个本在吵闹的士卒被他骂惯了似的,竟真老实排起队来。
他落笔极快,字迹虽算不上秀雅,却端正清楚,一列列分得分明。偶尔有人报得含糊,他连眼皮都不抬:
“你叫张三还是张山?死了我好写碑。”
帐里顿时又笑起来,乱声竟真压下去不少。
那颜站在门帘处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识字?”
花弧这才抬头,看见是她,神色微微一顿,随即笑道:
“认得几个,不敢在娘娘面前说识字。”
“谁教你的?”
“家里老人。”
答得滴水不漏。
那颜也没追问,只走过去看了看册子。营号、姓名、伤势、能否归队,竟分得清楚,比那小吏写得强上许多。
她点点头。
“以后这边的名册,你来帮着记。”
旁边军需小吏刚要说这不合规矩,那颜已淡淡补了一句:
“若有人问,就说是我说的。”
花弧垂下眼,抱拳应道:
“是。”
那一瞬间,那颜终于把这个名字记进了心里。
花弧。
不是那个油嘴滑舌讨漂亮姐姐的小兵,是个有用的人。
日子再往后推,后军渐渐有了章法。
新帐沿坡搭开,轻重伤分区安置;水车行线不再堵塞;宫人们也不再见血便慌,知道何时烧水、何时递药、何时去叫军医。军需官见了她,已会主动来问下一步如何调度。
那颜夜里回帐,常累得连发钗都懒得拆。
可她坐在那里,听人回报今日还剩多少粮、多少布、多少可归队伤兵时,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从前她以为权力是男人给的。是一句封号,一座宫殿,一夜宠幸。如今才知道,权力也可以是另一种东西——
是别人乱了时来问你,缺了时来找你,事情压下来时,知道你能接得住。
当当当北朝第一IP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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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花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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