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雪落得很静。
那颜宫中灯火未熄,外间小炉上还温着白日剩下的羊汤。乳酪与胡荽的香气淡淡浮在空气里,像寻常人家的冬夜。
她坐在案前看宫籍,笔尖才蘸了墨,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还未等宫人通传,殿门已被猛地推开。寒风卷雪,一并灌了进来。
拓跋焘大步入内,身上仍是白日那身常服,肩头落雪未化,脸色却比雪还冷。身后黄门与侍从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那颜起身行礼。
“陛下——”
话未完,一册簿子已迎面砸来。
厚厚的名册撞在她肩侧,散落满地,纸页翻飞,墨字铺了一殿。那颜身形晃了一下,却仍站稳。
拓跋焘指着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看。”
那颜垂眼。
纸页停在赫连勃勃诸子那一栏,最后一行,赫连那勿黎。旁边空着朱笔。
赫连昌诸弟,死的死,押的押,独独少了一个
她心口一沉。
拓跋焘盯着她。一路走来时,那后厨廊下的画面还在眼前——孩子攥着乳酪条,抬头问他叫什么;她提着羊汤站在帘下,眉眼被热气熏得柔软。那一刻他竟觉得,这宫里像有了家常气。
原来那锅汤、那些笑声、那些日日往后厨去的身影,都不是为了他。
他给了她皇后之位,给了她体面,给了她在这宫中说一不二的权柄。她夜夜睡在他身侧,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个姓氏。
一想到这里,胸口那股火几乎烧穿肺腑。
“告诉朕,上面少了谁。”
殿里静得只闻灯花轻爆。
那颜缓缓跪下,没有去捡那册子。
“臣妾有罪。”
“朕问你,少了谁!”
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矮案。铜炉滚落在地,盖子当啷一声弹开,热汤泼了一地,白汽腾起,屋里顿时一片狼藉。几个宫人吓得伏倒,连声都不敢出。
那颜被热汤溅湿裙角,却动也没动。
“赫连那勿黎。”她终于开口。
拓跋焘冷笑一声。
“原来皇后还记得这个名字。”
他一步步走近,声音比外头的冰雪还冷。
“皇后这些日子常去后厨。”
“赏宫人孩子吃食,教他们认字,添冬衣,熬羊汤。”
“六宫上下都夸你仁厚。”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薄得像刀锋。
“可朕知道,你在统万城时,从没进过厨房。”
那颜指尖微微一颤。
“原来是在朕的宫里,养赫连家的余种。”
他俯身一把攥住她手腕,将人硬生生拽起来。力道大得惊人,那颜踉跄一步,撞在案边。砚台翻倒,墨汁顺着桌沿淌下。
“朕待你还不够好?”
这句话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像刀锋忽然割开皮肉,露出底下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立刻更怒,抓住那颜的头发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朕给你位分,给你脸面,给你赫连氏在这宫里活路——”
“你回朕的,就是这个?”
那颜被迫抬头看着他,她呼吸已有些散乱,却仍尽量平稳着声音。
“陛下,他只知道自己叫阿云。”
拓跋焘眸色骤沉。
“你还敢说。”
他扬手一扫,案上笔洗、玉镇纸、铜灯台接连坠地,碎声刺耳。灯火晃了几晃,映得满地狼藉如战场。
“他三岁就被带进宫。”那颜勉强发声,却字字清楚,“不识赫连,不认宗谱,他只知臣妾是皇后。”
话音未落,拓跋焘猛地掐住她脖颈,将人重重按在柱上。那颜后背撞得发闷,呼吸立时断了一截。
黄门们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拓跋焘手上青筋都绷了出来。
“三岁。”
他像咬着这两个字。
“三岁你就开始骗朕。”
他手上力道一点点收紧。那颜被迫仰着头,眼角泛红,却仍死死看着他。
“你在朕枕边睡着的时候,想的是这个?”
那颜呼吸艰难,被迫仰着头,眼前已开始发黑。她知道只要他再多用一分力,今夜许多事便都会一并结束——她、阿云、赫连家余下那点见不得光的血脉,连同这些年她苦苦撑出来的体面与权柄,都会在这一刻断干净。
她也知道,自己方才那几句话,已是唯一能替那孩子争来的东西。把赫连那勿黎说成阿云,把血脉说成无知,把宗室遗孤说成一个后厨长大的孩子,也不过换来陛下或许一念之差的不杀。
仅仅是一丝可能。
可即便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她艰难吸了一口气,声音碎得几乎听不见:
“臣妾……从未想过害陛下。”
拓跋焘盯着她半晌,眼底怒火未熄,却被什么更深的东西压住。指节绷得发白。
只要再一用力,很多事都可一并了结。
他手上力道越来越紧,那颜眼角已逼出泪光。可她既不挣扎,也不求饶。
终于,拓跋焘猛地松手。
那颜顺着柱子滑坐下去,伏地剧咳,脖颈上迅速浮起一圈青紫指痕。
拓跋焘退后一步,胸口起伏,像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会失控。
他转身往外走。靴底踏过满地碎瓷与泼汤,发出刺耳声响。走到门口时,他没有回头,只一边掀帘,一边冷声下旨:
“皇后欺君罔上,自今夜起闭宫思过,无诏不得出。”
“赫连氏阿兰、赫连氏乌朵,一并禁足。”
“六宫印绶、宫籍簿册、内外符钥,尽送太后宫中。”
风雪灌入殿内,吹得灯影乱晃。
帘幕重重落下。
殿门合拢,脚步声远去。
那颜仍跪坐在满地狼藉里,手指死死攥着裙角,指节发白。
她知道,他今夜没有下杀令。
可这并不意味着,阿云活下来了。
朕知道你在统万从来没进过厨房是第25章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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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盛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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