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小男孩瘦脱了相,关节连接处的骨头同他的眼球一样高高凸起,与之截然相反的是他裸露的肚皮——
薄的就像一张纸,青色的血管在肿胀的肚皮上爬行着,夸张的凸起。
他紧张地咬着大拇指,眼里透露出的满是不安。
苏行芝上前安抚他,“小家伙,你是一个人吗?你怎么会进到魇的世界?”
他一味地摇头,拇指都快被咬出血印,见苏行芝越凑越近,更是惊恐地连连后退。在苏行芝试图伸手摸他的头时,一溜烟地窜开了。
守卫望着雨洛离去的背影呆呆地愣了神,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小孩。
小男孩紧紧攥着他,整个人扒在他身后。
“奇怪,他好像很怕我们,却不怕你。”苏行芝困惑地说,“怎么回事呢,是我看起来太凶了吗?”
守卫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当然是因为这是雨洛小姐带回来的!”
“雨洛小姐肯定在路上跟他讲了很多我的事,他一定听过我英勇无畏的事迹!肯定是我在营地里捉了头野熊的那次……”
他晃着小男孩的手,笑得明媚灿烂,“是不是?告诉我,雨洛小姐和你说了我什么?”
小男孩惊恐地甩开他的手,钻进了灌木丛里。
“你,你,吓到,他了。”巴须嘟囔着,“他,明明是,看你好欺负,才躲你,后面。”
一阵沉默,四人大眼瞪小眼。
“矮就没有人权了吗?!”守卫大喊,“我明明刚开始发育!”
……
苏行芝小心翼翼地把小男孩牵出来,特意把他拉到了离守卫稍远的地方,轻声细语地说,“别怕,姐姐在呢,姐姐保护你。你看姐姐,是不是长得一点都不可怕?”
听到这话的小男孩抖了一下,终于肯抬头看她。
目光对视的瞬间,苏行芝一愣。
小男孩有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眼白分明,只是像黑葡萄一样黑亮的眼瞳,竟在一只眼球里同时出现了两个。
这是……复瞳?
本该澄澈无暇的眼睛里,骇人的四只眼瞳望向她,随着眼球微微颤动着。
大概是什么先天的疾病——苏行芝想,她不是没有听说过谁家的小孩生下来长了个尾巴这种事,这样的情况大概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现象。
只一瞬,她立刻恢复了正常。
“你的眼睛很黑很亮,姐姐很喜欢,”她继续微笑着,“别怕,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男孩扑到她身后,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啊呜”声,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里流出来。
……
营地的一角,巴须从放置食物的树桩里拿出了一些浆果,递到小男孩面前,“吃,吃。”
小男孩犹豫着接过,试着咬了一口,还没进嘴就立马吐了出来。
他的嘴巴张得很小,只能吞进去约莫半个杏核大的东西,苏行芝意识到不对,她试着掰开他的嘴,却在见到小男孩嘴里的东西后控制不住的松开了手——
他的嘴里密麻麻全是痂!在反复溃烂后形成了一个个溃烂面。
在她掰开的瞬间,一连串的脓包迸溅开来,流出恶臭的液体。
苏行芝愕然:男孩的舌头已和后颚扭曲成一体,在喉咙处堵作一团,乍一看就像嘴里平白生出的巨大肿瘤。
这也是与生俱来的吗?!她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
她试图分开小男孩的舌头,但舌头的根部绷得极紧,加上溃烂面过多,稍微碰一下,小男孩的眼里就会泛起泪花。
她思索了一下,放弃了手上的动作,开口询问道,“你能听懂我说话吗?用点头或者摇头告诉我。”
“什么?不会说话吗?”守卫站在僵住的小男孩后面,敲打紧一根松动的围栏。
“不会吧,”他打眼扫过来,“喂喂喂,这可不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会说话了,你总该会说几个词吧?”
小男孩怯怯地看着他,扯着苏行芝衣角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只是嘴里有伤口,不好说话。”苏行芝白他一眼,“营地里有好用的草药吗?”
“草药?!你在想什么,这里可是眼怪的世界!”守卫大惊小怪着,“再说了,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还要动用珍贵的草药?我早就想说了,他到底是怎么碰上雨洛小姐的,万一是个对面派来的卧底呢……”
面对守卫咄咄逼人的话语,小男孩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双手抱头,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膝里,像饥寒的幼鸟那样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了。
只有与瘦小的身躯格格不入的肚皮,还在肿胀着起伏。
……
当白末和苏行芝等人说出她想要去找孔绒时,面对的是来自三人的巨大的不解。
“你都来到营地了,还要再出去?”守卫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这儿可是魇的世界!营地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我知道,”白末感到有些棘手,“但我还是认为孔绒的失踪太奇怪了,我明明给了她萤灯,按理说是不可能出什么事才对。”
脑海中的疑雾越来越浓,她皱眉,“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么一想,我也觉得白末的怀疑不是没道理……”苏行芝附和她。
“可是,真的要,再出去吗?我们,连存粮都没有。”
巴须塞了一嘴的浆果,犹豫不决。
“是啊,你们连食物都没有,这里又这么大!搞不好出去还没碰到魇,就先迷路饿死了!”守卫极力劝阻着,“再说了,昨天雨洛小姐不是回来又出去了吗?肯定是去找孔绒去了!连她都没找到,你们就别逞能了……”
对了。脑海中自动忽视掉了守卫打击人的话语,白末眼睛一亮,她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
如果雨洛那边有关于孔绒的线索,就再好不过了。
……
撑着红伞的女子站在树冠上,她屏气凝神,密切观察着树林里的动静。
一节干枯的树枝从中断开,发出“嘎巴”一声轻响。
白末踩在枝干上,手里拿着那节断开的树枝,朝着雨洛走来。
“打扰了,我想跟你打听一些消息,”她说。
“我有个朋友,叫孔绒。我听到消息说她失踪了,”她问出心中的猜想,“雨洛小姐,你昨晚离开营地,是去找他们了吗?”
“……?”
雨洛看她一眼,仿佛是在疑惑她怎么会这样想,“没有。”
“什么?”白末感到不解,“我还以为你是去找他们了……”
“没有。”雨洛扭回头去,衣摆飞扬,“你叫白末是吧,我听说过你——‘靶台上的新人’,但实在没想到你会问这么天真的问题……”
她叩动伞骨,脆响声传来。
“听清楚了,这里是魇的世界,失踪的人是不可能再被找到的,所有被眼怪吞掉的人都会变成一团烂泥,没必要浪费气力。”
“……”
“哪怕他们是出于你的命令才碰到眼怪的吗?”
回答白末的只有枝叶晃动时发出的轻微悉窣声。
雨洛转动伞柄,后仰的红伞顿时成为了隔绝二人的屏障。
白末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那抹红色。
尽管与面前的女子仅有几面之缘,她还是凭借动物般的本能意识到雨洛完全就是一个利益至上的理智独裁者。
“……为什么呢?如果视人命如草芥,你为什么还要建立营地?”
她终究还是脱口而出。
与在理论课上会说出那句“器是为了保护”的孔绒相比,面前的雨洛显得过分刺眼。
她感到心中浮起一阵厌恶感。
“你还有事吗?”雨洛并没有回答问题,而是下了逐客令。
“没了。”白末停顿了一下,“我本来以为你会和胡如山不同,现在看来你们也没什么两样。”
“营地里只需要服从命令的人。如果不能接受,那你不适合待在这里!请离开吧!”
雨洛的声音一下子直达脑海,不适感袭来,白末感到大脑一阵刺痛。
在这句话上,雨洛再度使用了“传音”!
传音,不仅仅是高效的沟通工具,它同时代表着对他人心灵的侵入,这种无法拒绝接收的话语就像插在心脏上的一根根刺,越是强大的人,被单方面植入话语时感到的不适感便会越重。
在声音的余波从脑中消散后,白末抚住额头。
她斩钉截铁,一字一顿,“不管你多么自信你的战术或是你的什么……我会离开这里,他们也都会离开这里。”
说完,便转身离去。
……
“什么?!你为什么决定要走了,怎么,你也被猎烛那群白眼狼蛊惑了?!”
守卫大惊小怪的声音在营地的一侧响起,他盯着一脸坚决的白末,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你不就离开了一会儿,这是发生了什么,说吧,你是在哪儿碰到了叛徒们,还敢来营地里抢人来了……”
“和他们没有关系,我是自己决定离开的。”白末打断他的话,她绕过守卫,走到苏行芝旁边。
听完白末的讲述后,苏行芝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没想到雨洛是这样的人,白末,你的判断是对的,我要和你一起走。”
巴须却是吞吞吐吐的,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扭捏着蹲靠在树旁,眼睛睁得极大。
“可是,营地,很安全。”
苏行芝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巴须,难道你还想待在这里吗?你没听见雨洛是怎么对白末说的,我们只会被她当成靶子。”
巴须没有动,他垂下头,“也许,她不是,那个意思呢?我还是觉得,营地里,安全。”
苏行芝盯了巴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巴须这是在向她们做出委婉的告别。
“你要留在这里吗,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她压着心中的诧异,再次问道。
巴须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摇了摇头。
半响。
“我明白你意思了。”
苏行芝站起身来,头也不回,“我们走吧,白末。”
她们朝着丛林的深处走去,只留下树下站着的两个身影,其中一个不停地嘀咕着“到底是怎么回事”,另一个则始终不敢抬头,活像地面上新长出来的一块石头。
在两道身影都没有发现的地方,一个瘦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扒开灌木丛,朝着白末二人离开的方向跑去。
……
魇的世界分很多种,一路上边走着,白末边想起初入明塔时理论课的老先生讲授的内容:
“有的只有寸地,有的却大到完全看不到尽头,有的和现实世界相差无几,有的则与现实天差地别。”
她们目前为止所进入过的两个世界,无论是花苑镇还是现在所处的眼怪世界,都与现实相差不大,只是与花苑所不同的是,眼怪世界要大得多。
她们已经在丛林里走了许久,途中只遇到过两个凸起的小土坡,土坡上散落着不少巨石,除此之外,便是密麻麻的绿意。
白末调整着方向,试图找到昨晚她们碰到的峭壁——
那里地势偏高,视野开阔,如果黑夜降临,会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再者,她心里多少抱了一丝希望——也许能在那里找到一些孔绒的痕迹。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怪就会醒来,她们要抓紧时间了。
她想起眼怪吐出的那团肉球,心里一阵作呕。
白末走后。
守卫:现在营地正是缺人的时候,最需要雨洛小姐的信徒了……可恶,为什么他们不能像我崇拜雨洛小姐一样崇拜雨洛小姐……啊啊,真是一群没眼光的家伙!(扯帕子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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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独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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