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段江翎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从桌上拿起刚才墨妆梦正写的那张纸。读了出来:“朔京檐下雀关于近期工作内容的汇报……不用写了,我问你,知不知道张文瑞的事?”墨妆梦回答道:“知道,下面的人正打探着呢。”见段江翎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陷入了思考,墨妆梦心里送松了口气。要说小段执剑和城主之间没有沾亲带故她是不信的,首先就是一点,见过他们两个的都会觉得他们的眼睛长得像,再其次就是小段执剑上任时的阅历太浅,比段执剑时差得太多,但武艺高超倒也能让下面的人信服。只是苦了他们这些下面的,每每小段执剑发问就要捏着把汗,毕竟执剑可是有着先斩后奏的权力的,而且据说段江翎在应秩名声差得很,城内的人在街上看见他都要避着走。

墨妆梦一口气还没舒完,又听见他说:“为什么不说?”

“这……檐下雀也是不久前才得的消息。官府那边消息封得很严,酢月台的人也都一概不许出去,再加上之前混在鞫狱司的……”

“什么?”段江翎追问道。墨妆梦不太敢说的样子,段江翎在椅子上坐下,额发下方一双眼睛阴恻恻地盯着墨妆梦。

“之前混在鞫狱司的封霁云……跑了。消息已经传回应秩,想必现在接了令的人已经在追杀他了。”

“跑了?什么时候跑的?难道在鞫狱司的只有他一个人?”段江翎脸色不太好看,墨妆梦“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头低得几乎要挨到地板,说:“封霁云跑的时候按日子算来您正在前往朔京的路上,绝非我有意隐瞒!混在鞫狱司的不止封霁云一人,还有个叫董扬的人,只是进鞫狱司不久,职位不高,再加上那边有意封锁消息一时得不到什么。檐下雀的人里本来还有混在察事卫的,后来被当时还在察事卫的现任鞫狱司卿发现身份之后察事卫很久没再朝外招过人。”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段江翎问。在墨妆梦说那人成功脱身之后段江翎的肩膀略微松了一下,然后他继续问墨妆梦现在都知道些什么。

“三天前,太子老师的孙子张文瑞在酢月台喝多了酒,当时朔京绸缎商会会长俞今淮的表弟俞长胜也在。两个 人起了争执打了起来,张文瑞拿个什么东西砸了俞长胜的头,据说人当场就没了气。因为什么原因现在还不知道,还有一件值得提起的事,俞今淮最近在筹备扩做米粮的生意,正在到处打点关系,在酢月台除了跟一些大人物设宴谈事之外,还提起过两次重启诗词雅会的事。酢月台词案多年以后不少人都提过这回事,但事情就巧在俞今淮上次提过那件事之后张文瑞就跟俞长胜打了架。”

段江翎想起来,那件事他本来打算看架子上的册子来着,但后来被碎碑手跟那个不知名小子闹出的动静打断了,便让墨妆梦把那桩事一并也讲了。

墨妆梦站起来,讲起了那件十六年前的往事:“酢月台以前除了每月举办诗会和词会的那两天,只会向达官贵人们开放。不少寒门学子在那两天会前往酢月台,据酢月台给出的命题写诗作词,有些人不单是施展才华,还有祈求能得到名贵的赏识从而一举翻身。当今司成院的少司成便是在酢月台的词会里得意展现才华得到了当今典仪司一个主事的赏识才走上了仕途。但十六年前,安远将军的女儿在酢月台词会上填的一首词被指有蔑视皇帝的意思,皇帝大查了酢月台所有人作的诗词,连几年前的都翻了出来。那阵子整个朔京的人无不战战兢兢,连街上的百姓都怕说错一个字被巡查的士兵给抓进牢里,后来又查倒几个朝廷官员,直到李樊东,也就是璇安公主同父同母的胞弟被立为太子,那件事的风波也就渐渐过去,酢月台词案那样的事虽再没有发生过,但诗会词会却一直没有恢复。到如今期间提过这件事的人不少,但大多也都只是提一下罢了。”

“原来如此,为了点文字上的事还能把大活人给逼死。”段江翎嗤笑一声,又问起封霁云是因为什么跑的。

“左不过是些不想干了之类的事。”墨妆梦回答说。

“我知道他不想干了,不然跑什么?我问你他为什么不想干。”

墨妆梦这次倒没有如临大敌似得,回答道:“封霁云跑的突然,连檐下雀里的人也没有察觉出异样。”

墨妆梦的眼神丝毫没有躲闪,直直地对上段江翎怀疑的眼神。段江翎最终没有对她发难,只让檐下雀继续盯着张文瑞的事,就离开了遏雲楼。

之后一连几天,周易仲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终于在一天几乎没有任何收获的下午,段江翎忍不住找到在花园自弈的周易仲,问:“上次你跟那个叫于清的人谈论的事……”

周易仲慢悠悠地在棋盘上落下一个棋子,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关心这种小事。既然你有空在这里闲问,不如陪我下盘棋。你赢了我就告诉你。”

段江翎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却不是跟他下棋,而是直截了当地说自己不会下棋,一会儿又憋出一句“我不是闲着没事干”。他本以为周易仲会作罢继续自己下自己的棋,没想到周易仲却说:“下棋这种事哪有什么会不会,不论什么棋法,左右不过是一个‘弈’字。既然你不会围棋,那换个‘弈’法怎样?”

“什么法?”

“你执黑棋我执白棋,先五个子儿连成一条线的就算赢怎么样?”周易仲说着,不等段江翎答应,周易仲就熟练地开始把棋盘上的黑白两棋分到两个棋盒。

“你这盘棋不下了吗?”段江翎随口一问。

周易仲分棋的动作没有停,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回答道:“能让人从中得趣,解棋局的目标就已经达成,何必非要完成呢。”

段江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如果换做师父,必然是要责备他做事有始无终的。

分完棋子,周易仲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虽然每局都是段江翎的先手,他却五局下来一局都没赢过。

“不玩了,没意思。我肯定下不过你,你下过那么多棋。”段江翎爬在桌子上,像被弹弓打下来的鸟。

“你从一开始就输了。你的心太浮躁,你心中是输赢,是杂念。装着太多事,却唯独没有下棋。以这样的心态,即便你再下五十年棋也赢不了。”周易仲一边慢悠悠收着棋子一边说。

段江翎猛得直起身,被冤枉般追问:“我心里哪里没有下棋了!心里如果没有想去做一件事,怎么会做着,或者做完那件事呢?”

“非也,你可听过古人关于‘白马非马’的辩题?”周易仲看段江翎那样子就知道他不知道,依他看来,段江翎或许甚至是没有读过什么书。对于一个堪堪二十的人来说,要兼顾武艺与学识简直是难如登天。

周易仲没有再继续刚才“白马非马”的话题,而是话锋一转,捻起一粒棋子,自顾自继续说:“所谓下棋,其一是将棋子置于棋盘横纵之上。其二便是溯其根本,以从中感悟权衡取舍为目的。你将棋子放在棋盘上,想的却另有他事,是下棋,却非‘下棋’。”

谈话间,周易仲已经将两色棋子重新归置于罐中。

“你很厉害,年纪轻轻就站在了许多人穷极一生都到触碰不到的位置。可你的心太杂,被困于形象,被耽于丛脞。”

段江翎听他说完,心中却并无怒意,甚至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突然想起,想起十年前,长着成片野草的河堤旁,段青山曾说过一句话:

“你的剑太重,你把各种多余的东西一并压在剑上。你出剑确实更利,可你没有参透其中的道理。”

段江翎主动对周易仲说:“那再来一局。”

这盘棋的结果并没有发生改变,周易仲毫无悬念地拿下了今天的第六局胜场。

“不错,有进步。”周易仲极慢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我就信守承诺,把和于清的事告诉你。”

段江翎的情绪并没有因为周易仲要告诉他更多那件于清有关的事而变得高涨。

两人去了更适合谈那件事的地方,也就是周易仲的书房。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段江翎没忍住说:“可最后还是白棋先五个子儿连成了线。”

周易仲早料到他会这样说,抛出一句:“我说你赢了就告诉你,可没说是要赢我。”

虽然见他还有点楞,但周易仲还是讲了起来:“张文瑞的事之所以难有进展还封锁消息,是因为张文瑞的爷爷张松年是太子的人。在这件事上被架在火上烤的人不止有张文瑞一家,还有负责审案的鞫狱司。”

“你们……这是想拿这件事做文章,趁机扶那个什么公主吧?”

周易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全是。你之前不是觉得自己天天被晾着吗,现在有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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