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长走后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清乐就醒了。
他是被冻醒的。屋里冷,灶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一层白灰。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玄真不在屋里。他走到门口,看见玄真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望着东边。天边泛着鱼肚白,几颗星还挂着。
“师兄。”
玄真回过头。
“醒了?”
“你站这儿干什么?”
“看看。”
清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院子里那口井,井台边上的青苔被露水打湿了。竹林里的风灌过来,凉凉的。两个人站着,没说话。
“师兄。”
“嗯。”
“今天走?”
“嗯。”
两个人回屋收拾东西。药箱、药篓、包袱、席子。东西不多,一会儿就收拾完了。清乐把晒干的药草装进药篓,玄真把银针套别回腰间。清乐蹲在灶前,把最后一点干粮包好,塞进包袱。
“师兄,钱还有多少?”
玄真摸了摸怀里。
“十几个铜板。”
“够买几张饼。”
清乐把包袱扎紧,背在肩上。玄真拎起药箱,背上。两个人站在屋里,最后看了一眼。土墙、茅草顶、那张缺了腿的桌子。清乐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院子外面,竹林里的风还在吹。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
两个人往西走。走到村口,天已经大亮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妇人,正在洗衣裳。她们看见清乐和玄真走过来,手停了。棒槌攥在手里,不捶了。清乐从她们跟前走过去,点了点头。
没人应。
走出十几步,清乐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走了。”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西走。走了半个时辰,上了岭。清乐站在岭上,回头看了一眼。柳河镇在脚下,青瓦白墙,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师兄,走吧。”
两个人翻过岭,往西走。路两边是荒了的田地,庄稼烂在地里没人收,枯黄的秆子歪七扭八地倒着。走了大半天,到了一片林子边上。清乐停下来歇脚,把包袱放下,坐在树根上。
“师兄,吃点东西。”
他从包袱里摸出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玄真,一半自己啃。干粮硬,硌牙,他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玄真从水囊里倒了点水给他,他接过来灌了两口。
“师兄,你说,这个方向,走到头是哪儿?”
玄真看了看西边。
“不知道。”
“会不会走到海边?”
“不知道。”
清乐靠着树,看着西边的天。天蓝蓝的,几朵白云慢慢地飘。
“师兄,要是走到海边,我们就住下吧。”
“嗯。”
“找个靠海的地方。你坐堂,我抓药。清早起来看海,晚上看日落。夏天在海边乘凉,冬天在屋里烤火。”
“好。”
清乐笑了。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西走。走了没几步,清乐听见身后有动静。脚步声,很多人,踩在枯叶上,沙沙响。他停下来,回头。林子那头,一群人正往这边跑。领头的穿着绸衫,戴着瓜皮帽,是柳河镇的保长。身后跟着十几个汉子,拿着棍子、锄头、柴刀。
清乐站在路上,没动。
“师兄。”
玄真也停下来,回头。他看了一会儿,把药箱从背上卸下来,搁在地上。
“跑不掉了。”他说。
清乐看着那群人越来越近。他想起槐谷村,想起老槐树底下堆起来的柴垛。想起赵大牛砸下来的锄头。想起手背上那道痂。
他忽然觉得很累。
“师兄。”
“嗯。”
“这次不跑了。”
玄真转过头看着他。清乐站在路上,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很静。
“嗯。”玄真说,“不跑了。”
那群人围上来,把两个人围在中间。保长站在最前面,叉着腰。
“跑啊?怎么不跑了?”
玄真看着他。
“不跑了。”
保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人这么痛快。他往两边看了看,身后的汉子们举着棍子,等着他发话。
“绑了。”保长说。
几个人冲上来,把玄真和清乐按在地上。粗麻绳勒进手腕,疼。清乐闷哼了一声,被人拽起来。玄真也被拽起来,两个人被推到保长面前。
保长打量着他们。
“槐谷那两个断袖游医,是你们?”
“是。”
“没死?”
“没死。”
保长啐了一口。
“断袖孽畜,还敢到处跑。槐谷那边烧了你们,你们跑到我这儿来。把瘟疫也带到我这儿来。”
“我们没带瘟疫。”清乐说。
保长看了他一眼。
“带走。”
两个人被押着往柳河镇走。粗麻绳绑着手腕,勒得生疼。清乐走在玄真后面半步,看着他的背影。玄真跛着脚,一步一步地走,不慌。
“师兄。”
玄真没回头。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清乐笑了一下。
“我也不怕。”
走到柳河镇,天已经擦黑了。镇上的人站在路边看,有的指指点点,有的缩着脖子。清乐从人群里走过去,看见了那个妇人——抱着孩子来求医的那个。妇人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敢看。她怀里的孩子探出头来,看了清乐一眼,又缩回去了。
清乐没停步。
两个人被押到镇子中间。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比槐谷那棵小些,可也够粗。树底下堆着柴垛,干柴、秸秆、松明子,堆得齐腰高。柴垛旁边立着两根木桩。
清乐看见那柴垛,站住了。
“师兄。”
玄真也站住了。他看着那堆柴垛,看了一会儿。
“嗯。”
“跟槐谷一样。”
“嗯。”
两个人被分别绑在柴垛两侧的木桩上。粗麻白绳,一道一道勒紧。清乐试了试,绳子绑得死,挣不开。他侧过头,隔着柴垛,看见玄真也被绑着,白绳勒在他瘦削的肩上,衬得他脸更白。
“玄真。”他喊。
玄真转过头。隔着攒动的人头、晃动的火光,他们遥遥对视。周围的声音好像都远了,只剩下彼此的眼睛。
清乐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善堂的灯下,两人对坐着分药,一盏油灯烧到半夜。瘴河上的雾,白茫茫一片,玄真替他拢紧衣领。山涧边他滑倒,玄真一把将他揽住,两个人都摔在地上,爬起来却笑了。白河镇的院子,两个人蹲在竹林里刨药,头挨着头。柳河镇的河边,两个人看日落,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玄真也在想。想那碗分着喝的姜汤,想那双替他拣草药的手,想每个夜里肩背相靠的那点暖。想清乐把铜铃塞进他手里,说“等到了海边再还给我”。想清乐在破庙里靠着他睡着的模样。
他偷偷去够腰后的折刀。刀还在,可手够不着。他挣了一下,绳子勒得更紧了。
清乐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玄真闭上眼,又睁开。他冲清乐点了点头。
“清乐。”
“嗯。”
“你后悔吗?”
清乐看着他。
“不后悔。”
玄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他这辈子没怎么笑过,这一下,笑得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也不后悔。”他说。
保长站在土坛上,举着火把喊:“槐谷那两个断袖游医,没死,跑到咱们镇上来了!秽气缠身,引来瘟疫!今日烧了他们,山神息怒,瘟疫自退!”
底下有人跟着喊:“烧!烧!”
也有人缩在后面,低着头。那是他们治过的人。有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旁边人瞪一眼,又把话咽回去。
有个老汉挤出来,喊了一句:“他们救过我孙子!我家孙子就是他们治好的——”
“闭嘴!”保长厉声喝断,“你替秽气说话,是想一起烧?”
老汉被身边的人拉回去,捂住了嘴。
清乐站在木桩前,手腕被绑着,背却挺得直。他扫了一眼底下的人群,那些缩着头的、别过脸的、不敢看他的,他都看见了。他没恨。他只是觉得可惜。
玄真也看着那些人。他想起老李头,想起白河镇的孙掌柜,想起王家沟那个年轻人。他们记得。可他们不在。
风穿过老槐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
保长把第一支火把掷上柴垛。
干柴遇火,轰的一声,浓烟和烈焰腾起来。火舌先舔着柴垛的边,然后往上蹿,蹿得很快。
烟呛进喉咙,热浪扑在脸上。玄真侧过头,隔着烟火,喊了一声:“清乐——”
清乐听见了。他也喊:“玄真——”
声音穿过烟火,撞在一起。火舌吞掉了后半句,吞掉了他们的名字,吞掉了两个千里赴险的大夫。
人群在火光里欢呼。“烧了!烧了!”“山神息怒!”“瘟疫退了!”
火光冲天,把老槐树的枝桠照得通红。那两个影子在火里挨着,最后并成了一个。
火灭之后,只剩焦骨和残木。
镇上的人砸烂了他们的药箱,撕碎了医方,说那些也是妖物邪物,一并扔进火里。对外放话:断袖秽祟已除,山神已经息怒,瘟疫就要退了。
可不过数日,瘟疫卷土重来。
比先前更凶。先前一天死一两个,现在一天死三四个。保长的符水还是那碗符水,可这回,跳大神也压不住了。镇上又开始死人,死了就往镇外一埋,连哭都哭得小声。
没有人反思。没有人说“是不是烧错了”。他们只是悄悄把这件事压下去,不提那两个外乡人,不提那场火。仿佛只要不提,罪孽就不存在。
恩义被忘得很快。忘恩比感恩容易得多。
只有几个人记得。
那个抱着孩子来求医的妇人,趁夜摸到老槐树下,在灰烬里扒拉。灰还是烫的,她手上的茧厚,烫不穿。她扒出几块零星的骨头,用布包了,揣在怀里。还有那个喊了一嗓子的老汉,从另一边摸过来,手里拎着一把铁锹。
两人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摸到镇外一处无人的凹地。老汉挖坑,妇人放骨头,埋上土,连一块木牌都不敢立。
“先生。”妇人跪在土堆前,磕了一个头,声音发颤,“你们是好人。是我……是我们对不起你们。”
老汉没跪。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新土,半天,从怀里掏出一把苍术艾叶,点着了,插在土堆前。青烟细细地升起来,散在风里。
此后,妇人偶尔会悄悄跟已经退烧的孩子讲起那两个先生。讲完又慌忙捂住嘴,怕被人听见。老汉则时常独自出镇,带一把苍术艾叶,在土堆旁焚上一炷。
秘密像埋在土里的草种,不能见光,可没有死。
一个多月后,县府姗姗派来几个防疫人员。
来了三个人,背着药箱,戴着口罩,进镇先撒石灰,再问情况。保长陪着,镇上的人众口一词:没有大夫,就是拜神禳解,死了些人,现在好多了。
防疫的人起了疑,私下问了那个老汉。老汉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全说,只含含糊糊提了一句“有过两个外乡先生,后来走了”。防疫的人想深查,可山深无凭,人证不敢开口,物证早就烧成了灰。
最后只能草草登记,存档,走人。卷宗进了县衙的柜子,和积灰一起压着。
外头慢慢飘出零碎的传闻:柳河镇曾有两个游医,死得蹊跷。语焉不详,没人细究。很少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玄真。清乐。两个名字,像两粒灰,落进风里,一吹就散。
数年流转。
柳河镇还是那个柳河镇。保长老了,棍子拄不动了。镇上再闹灾,还是有人挂白幡,还是有人拜山神。那棵老槐树还立在镇子中间,枝桠间挂过白幡,挂过红布,挂过不知多少求神的物件。
时有行脚客商、游方大夫路过,歇脚时听老人讲古。有老人指着老槐树,唏嘘一句:“那年啊,英雄有两个,可惜都是断袖。”
这句话被传来传去,添上各种真假难辨的野话。有人说他们真是妖人,有人说他们死得冤,有人说他们治好了多少人,可说到最后,人们记住的,还是那个用来定他们死罪的词——断袖。
没人记得他们免费施药,没人记得他们冒死进山,没人记得他们本可以留在省城安稳度日。只牢牢记住那个词。
白幡在老槐枝桠间飘啊飘,像没有名字的招魂旗。
许多年过去。
保长早已作古。柳河镇几经人事更迭,通了公路,盖了新屋,老槐树还立在镇子正中,树干上留着当年火燎过的深色疤印,一块一块,像烧焦的伤疤。
镇外那处凹地,从来没有墓碑,没有祠堂,没有正式的祭奠。那两个外乡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偶尔有风穿过枝桠,沙沙地响。有路过的人说,那风里好像还带着旧年药草的苦香。
那个老汉也走了。走之前,他最后一次出镇,在那处凹地前坐了半日。土堆早平了,草长满了,看不出来埋过人。他把一把苍术艾叶放在草上,点着了,看着青烟升起来。
“先生。”他说,“我记着你们呢。”
青烟散进风里,没人应。
他们本是来渡人的人,却倒在了自己要救的人手里。
白幡随风起落,故事到此收束。没有宏大的控诉,只有一声沉而轻的叹。
那年英雄有两个,可惜都是断袖。
可惜的从来不是断袖。可惜的是,那年头,容不下两个救人的人,只因他们看彼此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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