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往山里走了两天。
第一天翻过两道坡,找了个背风的岩洞歇脚。岩洞不大,能容两个人躺着,洞口朝南,日头晒进来的时候暖烘烘的。清乐在洞口生了一堆火,烟顺着石壁往上飘,散在林子深处,不显眼。玄真把药箱里的药包摊在石头上,一样一样点。贯众不多了,柴胡还剩两把,黄芩只剩一小把。石膏没了,葛根没了。
清乐蹲在旁边看,没说话。
“够三四天。”玄真把药包重新扎好。
“三四天之后呢?”
“再说。”
清乐没再问。他去溪边打水,回来的时候,看见玄真坐在洞口,手里攥着那只铜铃。清乐愣了一下。那只铜铃是他给玄真的,在离开槐谷村那天晚上。之后一直没见玄真拿出来过。
玄真听见脚步声,把铜铃揣回怀里。
清乐装作没看见,把水递过去。
“师兄,喝水。”
玄真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清乐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靠着石壁,看着洞外的林子。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往深处走。山越来越深,路越来越窄,林子越来越密。走到中午,翻过一道岭,眼前豁然开阔。山坳里有一片平地,草长得齐腰深,中间有一条溪,水清见底。溪边有一间废弃的猎户棚子,木头搭的,顶子塌了一半,可墙还立着,能挡风。
清乐站在坳口,看了半天。
“师兄,这儿好。”
玄真也看了一会儿。他走进棚子,里外转了一圈。棚子里有个土灶,缺了口,可还能用。墙角堆着些干柴,潮了,可晒晒能用。
“收拾收拾。”他说。
两个人花了大半天收拾棚子。清乐扫地、铺草、搭灶台。玄真修顶子,把塌下来的木头重新架上去,又割了些茅草盖住。日头偏西的时候,棚子勉强能住了。清乐在溪边洗了把脸,又洗了药篓里的贯众,摊在石头上晒。玄真坐在棚子门口,把银针一根一根检查了一遍。
溪水声叮叮咚咚的,清乐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玄真抬头看他。
“笑什么?”
“师兄,这水声,像不像铜铃?”
玄真侧耳听了听。溪水撞在石头上,叮叮咚咚的,还真有几分像。
“像。”他说。
清乐把最后一把贯众摊开,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坐下。两个人靠着棚子的木墙,看着溪水在日头底下闪光。
“师兄,这儿离村子远,他们找不到。”
“嗯。”
“我们可以在这儿多待几天。”
“嗯。”
“多采些药。等风头过了,再回去。”
玄真转过头看他。清乐的脸被日头晒得有点红,可眼睛亮亮的。
“你想回去?”
清乐想了想。
“那个男人还在发烧。王寡妇的娃也没好利索。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玄真没接话。他看着溪水,看了一会儿。
“那就回去。”他说。
清乐靠在他肩上,闭了眼。日头暖烘烘的,溪水叮叮咚咚的,他慢慢睡着了。玄真没动,就这么坐着,让日头晒着两个人。
那天夜里,清乐被一阵声音惊醒。
他睁开眼,棚子里黑着,火堆灭了。他侧耳听了听。溪水声里,夹着别的动静。脚步声,很轻,踩在草上,沙沙响。他推了推玄真。玄真已经醒了,手摸到腰后的折刀。
“有人。”清乐低声说。
玄真坐起来,摸到药箱,把银针套别回腰间。他往棚子门口挪了挪,从木墙的缝里往外看。月亮很亮,照得溪水白花花的。溪边站着一个人影,佝偻着背,拄着根棍子,正在溪边张望。
玄真看了一会儿,松了口气。
“是个老头。”
清乐也凑过来看。溪边那个人影,矮小,佝偻,手里的棍子拄在地上,东张西望的。
“是老李头。”清乐说。
两个人出了棚子。溪边那个人影听见动静,转过身,棍子举起来。
“谁?”
“老李头,是我们。”清乐说。
老李头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了他们,把棍子放下。他快步走过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在草里。清乐扶了他一把。
“你们……你们真在山上。”老李头喘着气,声音又哑又急,“我找了两天。”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我看见你们往山里走的。”老李头蹲下来,喘了几口,“那天晚上烧屋子,我躲在坡上看见了。第二天一早,你们往林子深处走,我跟了一段,没敢再跟。”
“你找我们干什么?”玄真问。
老李头抬起头,月光底下,他那张树皮脸皱成一团。
“灵姑要烧的不止那间屋子。”他说,“她把你们住过的屋子烧了,跟村里人说秽祟已除。可第二天,老陈家的男人又烧起来了。灵姑不给药,说那是秽气没散干净,得再禳解。王寡妇的娃也烧着,灵姑说符水不能再喝了,得用香灰拌水。王寡妇不肯,抱着娃躲屋里,灵姑带人堵在门口。”
清乐攥紧了拳头。
“现在呢?”
“还堵着。”老李头说,“老陈家的男人烧了三天,人快不行了。我实在看不过去,趁夜摸出来找你们。”
玄真沉默了一会儿。
“你出来,灵姑知道吗?”
“不知道。”老李头摇头,“我走的后坡,绕了半座山。”
玄真看了看清乐。清乐也看他。
“回去。”清乐说。
玄真点了点头。他转身进棚子,把药箱背上,把剩下的药包扎好。清乐把晒在石头上的贯众收进药篓,席子卷起来。老李头站在溪边,看着他们。
“你们……真要回去?”
“回去。”清乐说。
老李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叹了口气。
三个人摸黑下山。老李头带路,走的是一条羊肠小道,绕过村西头,从后坡下。路窄,草深,玄真跛脚走得慢,清乐拽着他的手,一步一拉。老李头在前面走一段,停下来等一等。
走到后坡底下,老李头停下来。
“灵姑的人在村口巡夜。”他压低嗓子,“你们从后坡绕过去,到老陈家后面。他家后墙有个豁口,能翻进去。”
玄真点了点头。
“你呢?”
“我回家。”老李头说,“不能让人知道我出来过。”
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先生。”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们救人的事,我记着。”
说完,佝着背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两个人摸到老陈家后墙。果然有个豁口,矮,能翻。玄真先翻过去,清乐把药篓递过来,自己再翻。院子里黑着,屋里有一点光,昏昏的。清乐走到窗根底下,敲了敲窗框。
屋里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老陈家女人的脸。她看见清乐,嘴一张,差点哭出声。
“先生……”
“别出声。”清乐说,“我们来看看。”
女人把他们让进去。男人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喘气粗得像拉风箱。玄真搭了搭脉,眉头拧成一团。他回头看了清乐一眼。清乐知道那一眼的意思。
药不够。
清乐蹲下来,从药篓里翻出贯众和柴胡,又摸出一小把黄芩。玄真写了方子,清乐蹲在灶前煎。火生起来,烟从灶口冒出去。女人蹲在墙角,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药煎好了,清乐端过去。男人牙关紧咬,喂不进去。玄真抽出银针,在男人人中上轻轻一扎,嘴张开了。清乐把药灌进去,一勺一勺的,灌完一碗。男人额头上出了汗,喘气慢慢匀了些。
玄真搭了搭脉,松了口气。
“今晚能稳住。”他低声说,“可药不够。明天还得吃。”
清乐看着药篓里那点药,没说话。
女人跪下来要磕头,被清乐扶起来。
“别跪。”他说,“天亮之前我们走。药你收好,明天再煎一副。要是有人问,就说你自己上山采的。”
女人点头,眼泪往下掉。
两个人翻出后墙,摸黑往村外走。走到后坡底下,清乐停下来。
“师兄。”
“嗯。”
“药不够。”
“我知道。”
“王寡妇的娃也没好。”
玄真没接话。他站在坡脚下,看着夜色里的柳树屯。村子安安静静地趴着,只有村西头灵姑那间屋子还亮着灯。
“明天我上山采药。”玄真说。
“一起去。”
“你留下看老陈家。”
清乐想了想。
“那王寡妇那边……”
“晚上去。”玄真说,“白天太扎眼。”
清乐点了点头。两个人摸回山上的棚子,天已经蒙蒙亮了。清乐把药篓放下,坐在棚子门口,看着东边泛白的天。玄真在旁边坐下,把折刀从腰后抽出来,搁在膝上。
“师兄。”
“嗯。”
“你说灵姑明天会干什么?”
玄真看着天边。
“她今天堵王寡妇,明天可能堵别人。她想把村里人都吓住,谁也不敢找我们。”
“那我们就一家一家跑。”
玄真转过头看他。清乐的脸被晨光照着,瘦了,可眼睛还是亮的。
“一家一家跑。”玄真说。
清乐笑了。他把铜铃从腰上解下来,摇了两下。叮叮当当的,在晨风里格外清亮。
“师兄,你听。”
玄真侧耳听了听。
“像溪水。”
清乐把铜铃递给他。
“你拿着。”
玄真接过来,攥在手里。铃身温温热热的,带着清乐的体温。他低头看了一眼,铃柄上“济世”两个字磨得有些模糊了,可还看得清。
“师兄。”
“嗯。”
“我们不会有事。”
玄真抬起头,看着清乐。晨光照着两个人,把两道影子拉在一起。
“不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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