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探

玄真走的时候,月亮还没上来。

清乐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他往坡下走。玄真跛脚,走得慢,可稳,一步是一步。走到坳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清乐冲他点了点头。玄真转过身,下了坡,人影很快被夜色吞了。

清乐在门口站了很久。溪水叮叮咚咚的,听着像铜铃,又不像。他把铜铃攥在手里,铃身冰凉,硌得掌心发疼。

他转身进棚子,把药箱打开。银针套抽出来,一根一根看。玄真教过他,手腕用力,针尖对准,一推就进去。他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没敢扎,针尖在皮肤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坐在席子上,等。

夜很长。月亮慢慢从山后面升起来,照进棚子,白花花的。清乐靠着木墙,闭着眼,可耳朵一直竖着。他听见溪水声,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别的,什么都没有。

后半夜,他听见坡下有动静。

脚步声,一个人,走得急,踩在草上,沙沙响。清乐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月光底下,一个人影正往坡上爬。他看了一会儿,认出了那个佝偻的背。

“老李头?”

人影停下来,喘着气。

“是我。”

清乐迎下去。老李头站在坡上,扶着膝盖,喘得厉害。他脸上有伤,颧骨上一块青紫,嘴角破了皮,渗着血。

“你怎么跑出来的?”

“后半夜换人守,我趁空子溜的。”老李头直起腰,喘匀了些,“你们快走。灵姑明天一早就带人上山。她把祠堂里的人都叫起来了,说要搜山。这回不止十几个,三四十个,全村能动的都去。”

清乐站在坡上,没动。

“老李头,你脸……”

“没事。”老李头摆了摆手,“挨了两下,不碍事。你们快走,天亮之前翻过岭,往东走,那边有个镇子,灵姑的人追不到。”

清乐看着他。月光底下,老李头的脸又青又肿,可眼睛亮着,急急的。

“老李头,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老李头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半天,他才说话,声音闷闷的。

“我孙子。”他说,“去年冬天,我孙子发烧,烧了三天。村里没人会治,灵姑给了符水,喝了没用。后来我背着他翻了两道岭,去找了个镇上的郎中。郎中看了说,再晚一天,人就没了。”

他顿了顿。

“你们来的时候,我就想,要是你们早来一年,我孙子就不用翻那两道岭了。”

清乐没说话。

“你们是好人。”老李头说,“我知道。可村里人不敢说。他们怕灵姑。灵姑管着村子几十年了,谁家有事都找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斗不过她。”

“那我们就走?”清乐问。

老李头看着他。

“走吧。”他说,“留得青山在。”

清乐沉默了一会儿。

“老李头,你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不在。”

老李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叹了口气。他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先生。”他没回头,“你们要是走了,还回来吗?”

清乐没回答。

老李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话,佝着背下了坡。人影消失在夜色里。

清乐回到棚子里,把药箱合上,药篓背上。他站在棚子门口,望着坡下。月光照着柳树屯,安安静静的。村西头灵姑那间屋子,灯还亮着。

他等玄真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玄真回来了。他从后坡绕上来,脚步很轻,可清乐听得见。他走到坳口,看见清乐站在棚子门口,背着药篓,拎着药箱。

“你知道了?”

“老李头来了。”

玄真点了点头。他脸上没什么伤,可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绳子勒的。

“祠堂后面有个窗,窗框松了。”他说,“我把老李头弄出来了。他先走的,我断后。”

“他脸上有伤。”

“灵姑的人打的。”玄真说,“我去的时候,他被绑在柱子上。我解开绳子,他从后窗翻出去。我推了他一把,他摔了一下。”

清乐把药箱递给他。

“走吧。”

玄真接过来,背上。两个人往东走,翻过棚子后面的岭。天边泛了白,东边的山头上一道红线。清乐走在前面,玄真跟在后面,跛脚踩在碎石上,一步一稳。走到岭顶,清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柳树屯在晨雾里,缩成一小片,看不清了。

“师兄。”

“嗯。”

“老李头说,让我们往东走,那边有个镇子。”

玄真站在他旁边,往东看。东边的山一层接一层,望不到头。晨光从山后面漫出来,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走吧。”他说。

两个人往东走。下山的路好走些,坡缓,草厚。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山脚。山脚有条土路,沿着溪走,往东延伸。路边有一片荒了的田地,田埂上长满了野草。再往前走,看见几间废弃的土屋,屋顶塌了,墙还立着。

清乐停下来。

“师兄,歇一会儿。”

两个人在土屋边上坐下来。清乐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玄真。玄真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硬,硌牙,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清乐把自己那半泡在溪水里,泡软了才吃。

“师兄,你手背上那道印子,怎么弄的?”

“祠堂柱子上的铁钉。”玄真说,“蹭了一下。”

清乐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手背上那道红印,皮破了,渗着血珠子,已经干了。他从药篓里摸出一小把贯众,嚼碎了,敷在伤口上。

“别沾水。”他说。

玄真看着他。清乐低头敷药,手指头凉凉的,按在伤口上,不重。

“清乐。”

“嗯。”

“你怕吗?”

清乐抬起头。晨光照着他的脸,瘦了些,颧骨露出来了,可眉眼还是温和的。

“怕。”他说,“可跟你在一块儿,怕也不怕了。”

玄真没接话。他看着清乐,看了一会儿。

“往东走。”他说,“走到那个镇子。找个地方落脚。你抓药,我看病。”

清乐笑了。

“开春去看海?”

“开春去看海。”

清乐把最后一点药敷完,拍了拍手,站起来。两个人沿着土路往东走。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照在路上,暖烘烘的。溪水在路边流着,叮叮咚咚的。清乐从玄真手里拿过铜铃,摇了两下。

叮当,叮当。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惊起路边树上的几只雀,扑棱棱飞起来,往东飞。

清乐看着那些雀,笑了。

“师兄,你看,它们也往东。”

玄真抬头看了一眼。几只雀飞远了,变成几个小黑点,融进晨光里。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溪水往东走。路边的野草长得齐膝深,风一吹,绿浪似的翻涌。清乐走在前面,铜铃在腰上轻轻晃着。玄真跟在后面半步,跛脚踩在草上,一步一稳。

走到中午,路渐渐宽了。远远看见前面有个镇子,青瓦白墙,屋顶上冒着炊烟。清乐站在路口,看着那个镇子。

“师兄,到了。”

玄真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镇子。炊烟一缕一缕的,在日头底下飘着。

“嗯。”他说,“到了。”

两个人往镇子走。走到镇子口,看见街面上有人走动,铺子开着门,门口摆着摊子。清乐站在镇子口,看了一会儿,转头看玄真。

“师兄,这回能住多久?”

玄真没回答。他往街面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天。

“能住多久住多久。”

清乐笑了。他把铜铃从腰上解下来,递到玄真手里。

“你拿着。”

玄真接过来,攥在手里。铃身温温热热的,带着清乐的体温。

两个人进了镇子,沿着街面走。路过一家药铺,门口挂着幌子,写着“济仁堂”。清乐看了一眼。

“师兄,你看,药铺。”

玄真看了看。

“走吧。先找地方落脚。”

两个人往镇子深处走。身后,药铺的幌子在风里晃着,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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