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打听

顾星站直了身子,视线投向海面深处月光照亮的那片区域,碎银般的光带尽头的暗色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一小片白影,浮在水面上,轮廓模糊,那白影随着潮水的涌动微微起伏着,时高时低,它没有朝她游过来,也没有离开,只是那么浮着,像是在看她。

海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顾星在海边站了很久,风浪声包裹着她,月光把她的耳朵轮廓照得发白。

第二天的日头从海面上升起来的时候,整个鲛尾湾被照成了一片晃眼的金白色。

海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鳞,渔村的石屋顶上晾着昨夜收回来的渔网,网眼间卡着几片干透的海藻,在风里轻轻晃荡。

顾星一早出了石屋,沿着村子的土路慢慢走了一圈,路上碰见几个渔民在修补网具,她走近搭话的时候,对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活儿没停,嘴里的回答却含含糊糊的。

“海上是出过事,”一个盘着发髻的渔妇坐在自家门槛上择海菜,头也不抬,“我听说是海怪,嫌咱们打鱼打得太多了,该遭报应了。”

顾星在门槛边蹲下来,问她具体见过什么没有,渔妇把择好的海菜丢进脚边的木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瘪了一下嘴,“我哪见过,我那口子半个月前出海就没回来,村里人都说是被海怪吃了,船底都被咬穿了,人一个都没浮上来。”

换了一家,一个蹲在船坞边上削木栓的老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杆,听了顾星的问题眯了眯眼睛,“你说的那些事啊,我告诉你,别听他们瞎说,不是海怪。”他拿烟杆点了点海面的方向,“是那些人自己跑了,鲛尾湾这地方穷,打鱼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子儿,有人半夜把船推下水就走了,往南边的大港去找活路了,我侄子就这么走的,走了就没回来过。”

“那哭声呢?晚上海上的哭声?”

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膝盖上磕了磕,“那是风声,海边的风听过吗?礁石洞子里灌进去的声音,呜呜的,晚上听着跟人哭一样,你们这些外面来的人,啥动静都往鬼神上靠。”

第三个人是村口井边打水的一个年轻媳妇,她听了顾星的问题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别听那些老头瞎讲,他们怕得不敢认,我亲眼见过的,就上个月月底,月亮圆的那个晚上,我起夜的时候往海面上看了一眼,一个白影子浮在水面上,头发长长的散在水里,像个女人,它在唱歌,唱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赶紧关上门躲回屋里去了。”

“唱歌?唱的什么?”

年轻媳妇摇了摇头,肩上担着水桶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听不懂的词,像什么地方的土话,可我婆婆说,那声音跟二十年前死在海里的一个寡妇唱的一模一样。”她说完就匆匆走了。

顾星在井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村子中央那片被沙土半埋的空地上,几个渔民围坐在一起吃早饭,碗里是稀粥和腌鱼,看见她走过来就住了嘴。

一个手臂上刺着青纹的壮年汉子放下碗,打量了她一番,粗声粗气地问,“你是外面来的吧?来鲛尾湾干什么的?这地方半年也见不着一个生面孔。”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

顾星站在空地中央,“过路的,”她说,“听说这边鱼好,想买些干货带回去。”

刺青汉子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她后背那根乌沉沉的黑棍,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揭穿,“干货?村后头老周家晒了一院子,自己去挑。”他重新端起碗来喝粥,其他几个人也把目光收了回去。

顾星转身往村后走,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石屋时,门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拽了一下她的袖口,力道很轻。

她停步侧头,门缝里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满脸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眼睛被眼皮压得只剩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却亮得有些异常,“你不是来买鱼的。”老妇人说话的声音很轻,“你是来找那个白影子的吧?”

顾星的手轻轻搭在门框边沿,看着那张从门缝里探出来的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老妇人把门又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她进来,屋里的光线很暗,窗用厚布蒙着,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烬的红光映着四壁。

老妇人坐回灶前的矮凳上,佝偻着背,两只干枯的手合拢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灰。

“那白影子是个人,”老妇人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二十多年前,一个外乡女人,跟着打渔的丈夫搬到鲛尾湾来住的,她男人出海遇了风浪没了,她一个人挺着肚子站在海边等了他三个月,等到孩子生下来,又等了三个月。”

“后来呢?”

“后来她抱着孩子走进了海里,有人看见了,天快亮的时候,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散着,怀里抱着个襁褓,一步一步往海里走,那人刚想喊人,她就抱着孩子不见了,第二天有人在礁石缝里捡到一只绣鞋,鞋面上绣着两朵栀子花,就是那女人经常穿的。”

灶膛里的余烬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把老妇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抬起眼皮看着顾星,那双被眼皮压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那些人就是怕事情闹大了,外人不敢来这买货。”

顾星找了个借口在鲛尾湾住了下来。

白天的时候她就在村子里四处走动,帮晒网的渔妇搭过手,蹲在船坞边上看老头削木栓,去村后老周家院子里挑了两斤干虾付了银子,又跟井边打水的年轻媳妇借了根扁担,还回去的时候多聊了两句。

渔村没什么特别的,太阳一出来,所有人就开始忙起来,晒网、补船、择海菜、腌鱼干、劈柴烧水。

孩子们在沙滩上追着跑,潮水把他们留下的脚印冲掉了,他们又换个地方继续踩。

男人们早出晚归,可近半个月已经没有船敢开出太远了,大多都在近岸处撒几网就收,渔获寥寥,村里的气氛沉闷,可还不至于断粮。

顾星跟每个人都聊过几句,从来不把问题问得太深,有时候只是坐在人家门口的石墩上晒着太阳随口搭话,对方说几句她听几句,点到即止,可一圈聊下来,她能听到的就两种说法。

一种人认定了海里的东西是寡妇,二十年前抱着孩子走进海里的那个外乡女人,如今变成了海上的白影子。

他们说她在找自己的孩子,也有人说她在找自己的丈夫,还有些人讲得更细,说月亮升到最高的时候,她都会出来唱歌,唱的是她老家的歌谣,没几个人听得懂,可那调子听一次就能记一辈子。

另一种人嗤之以鼻,他们基本上是家里没人在海上出过事的,他们说那些事都是村里老辈传下来吓唬小孩的,什么寡妇、什么白影子、什么海上哭,都是海风灌礁洞、潮水磨石头的动静。

至于那些出海没回来的人,海上的事谁说得准?风浪来了船翻了,或者干脆就是嫌鲛尾湾穷,半夜把船撑走了去南边大港讨生活,有啥好大惊小怪的。

两种说法中间还夹着一些模棱两可的,有人含含糊糊,信一半不信一半,有人摆摆手让顾星少打听为好,还有人沉默着听顾星问完了,低着头把渔网补了一截才开口,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顾星踩着月光爬上附近最高的礁石。

石面被海风打磨得光滑而冷硬,凹坑里嵌着干涸的盐霜,脚踩上去沙沙地响,她攀到顶部,找了一处平整的位置坐下来,双腿悬空垂在礁石边缘,月光照在水面上。

她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海潮慢慢涨上来,淹没了她脚下方才还露着的几块小礁石,水面离她的鞋底越来越近,月亮升到了最高的位置。

然后那声音又来了。

这回比昨夜更近,歌声从水面下升起,还是那调子,顾星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向海面,月光照亮的那片区域里,白影再次出现了,浮在离礁石大约十丈远的地方,比昨夜的轮廓更清晰了一些,能看出一个大约四五尺长的白色形体,浮在水面以下不深的位置,月光透过表层海水照在它身上,泛着一层柔和而湿润的银白色光泽。

顾星盯着它,白影浮在那里,它似乎也在看她,带着些好奇,它一动不动地浮着,偶尔随着潮水轻轻摆一下,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顾星的指尖在岩石上敲了两下,然后她脱了鞋,解了外衫叠好,只穿着一身里衣从礁石边缘滑进了水里。

入水的声音很轻,被海浪声盖住了大半,她踩着水浮了起来,朝那片白影的方向游了过去。

白影没有动,她越游越近,五丈、三丈、一丈,她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圆润的、流线型的身体,背鳍柔和地隆起又收拢,头部的弧线圆钝而光滑,尾鳍在月光下微微摆动。

顾星内心有些无奈。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