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拽着陆詹一路至墨华阁外,两个羸弱书生,跑得气喘吁吁,江岁回头望,见叶昊赟等人没能追上,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松了手。
陆詹扶着膝盖,满脸涨红,大约是呼吸得太急促,居然被呛到,狠狠咳了几声。
江岁听着心惊,连忙为陆詹顺了顺背,道:“启睿兄,你还好吧?”
陆詹摆摆手,又咳了几声,眼泪都呛了出来,他擦了擦眼角的泪,道:“不、不碍事。”
“方才,多谢你为我出头。”江岁真挚道。
陆詹的气息逐渐平静,他慢慢站直,道:“叶昊赟那般低劣之辈,表面来求学,实则一门心思攀附权贵,我瞧他与林以烛这类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顺眼已久。不是这次,也是下次,终有一日,我会要他们知晓,这世上也有不肯向权势下跪之人!”
江岁一怔,心道叶昊赟自是纨绔,可林以烛与不学无术这四个字似乎没什么关系吧?
但江岁本也讨厌林以烛,倒是无所谓陆詹这样说他。
他想了想,道:“叶昊赟睚眦必报之人,必不会放过你。好在他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溜出书院去赌坊,雷打不动……今夜想来不会有太大麻烦。”
陆詹不语,紧抿嘴唇,大抵是想到明日,仍有些不知所措。
江岁见他这样,不由得有些困惑:“其实,我不明白,启睿兄为何会突然……我本不欲牵累任何人。”
“……先前我家中有事,你曾助我,我今日,自也要相帮。”陆詹有些尴尬地说。
江岁蹙眉回忆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先前陆詹老家似乎出了点事,他着急想要往家中寄些银两,但陆詹自己本身就没什么钱,若非因学业佳无须缴纳束脩,院内也有便宜吃食和冬夏院服,恐怕根本无法在京城待下去。
江岁好歹因为总是第一或第二,故而有不错奖励,陆詹前五,奖励则要少许多,拮据非常。
他万般无奈,四下找人借钱,但他平日心高气傲,哪有什么人愿意借他,也就是江岁,自己明明也同样拮据,还是从牙缝里抠了点给陆詹,陆詹千恩万谢,后来也还了,江岁没料到他记到现在。
江岁道:“那也只是举手之劳……哎,启睿兄,你放心,这次争执因我而起,你与叶昊赟毕竟没有旧仇,只要避其锋芒,明日他只会找我麻烦,会算在我头上,而不会——”
“扶云兄此言何意?!”陆詹突然厉声道,“什么叫算在你头上?你是觉得,我今日替你出头,是想借你名义发泄对他的积怨?!是求发泄后,他只找你麻烦,自己安然脱身?!你为何要以这般恶毒心思揣度我?!”
江岁被陆詹劈头盖脸一顿话给打得措手不及,他呆了半天,回神道:“我自绝无此意,只是不愿你受牵连……”
陆詹突然那么说,他有些懵,故而下意识解释,但解释到一半,又觉得可笑至极,说:“陆兄,上回我同叶昊赟拳脚之争,照理二人都该被赶出书院。他是因叶侍郎亲自前来说情可以留下,而我为何得以留下,你可知晓?”
陆詹听他喊自己陆兄,便知晓江岁是有意疏远,当即有些尴尬,道:“知道,是、是山长认为公平起见,既然是叶昊赟先生事,他都没离开书院,你便也不该离开。”
“错。”江岁说,“当初白鹤书院去民间择生,我的策论,是何老钦点而入……他对我寄予厚望,故而出面保了我。”
陆詹意外。
江岁平静地看着陆詹,语气却十分不客气:“饶是如此,我也不敢保证,下一回再起冲突,何老是否愿意再保我一次,故而这些天,时时忍让——而你,陆兄,你认为,你与叶昊赟起冲突,是否有人愿意出面保你呢?”
江岁这一问,令陆詹嘴唇轻颤,他道:“我……”
“你我一般,出生寒门,今生唯一可走的路,便是从白鹤书院脱颖而出,入朝为官,我们都没有任何靠山。”江岁盯着陆詹,“我今日念你是为我不平,故而愿意一力揽下罪责,不计后果。陆兄却那般想我……敢问,真正以恶意度人的,是谁?若我当真要恶意揣度你……我大可以说,你是觉得欠我人情,想要今次还了,又可顺便发泄自己的怨气,一石二鸟。”
这一石二鸟说得很重,陆詹却反而发没有生气,只是惶恐不安,脸色青白一片,道:“扶云兄,对、对不住,是我方才太——”
“——今日之事,至此为止,将来,也还请陆兄不要为、了、我同任何人起冲突,免得我若袖手旁观,你只怕同样会怨我独善其身。”
江岁说罢,拂袖离开,压根懒得听陆詹解释。
叶昊赟是恶心至极,但陆詹这般敏感心思,也实在令人厌烦。
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哪来的心力时时刻刻为他人着想?
怎么帮人一次,还帮出麻烦了?
莫名其妙!
江岁一路行至医部学堂济世堂,济世堂后便是种植常用草药的灵草苑和存放各类药材的药庐。
江岁好友贺天铭出身同样十分一般,他父母在他十岁左右去世,是其姐将他拉扯大,费尽心思,才送他入白鹤书院。
故而贺天铭亦颇为勤勉。
江岁知晓,眼下医部虽早已下课,贺天铭仍必还在学堂之中。
果然,江岁找了一圈,便在药庐内看见贺天铭。
药庐内有一名司库,司的自然是药库,乃药庐看守人,头发花白,神色冷淡,贺天铭似在同他说什么,他却坐在自己的摇椅上,挥了挥手中蒲扇,一脸没得商量的模样。
贺天铭叹了口气,转身走出来,看见江岁,颇为意外。
“扶云?”贺天铭道,“你怎会来此?”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悄然向周围打量了一圈:“莫不是白姑娘在周围?”
贺天铭口中的白姑娘名为白明染,是白鹤书院山长的独女,如今在医部学习医术,生得十分漂亮,只是性子冷清了些。
入学时江岁与叶昊赟起争执后,江岁留在医部修养,除了贺天铭,还有白明染也在山长要求下搭了把手,贺天铭发现每次白明染为江岁上药,江岁便会满脸通红。
后来两人熟络起来后,贺天铭总拿此事打趣。
江岁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很少和女子接触所以觉得不好意思,且这玩笑不好,扰女子清誉,又说自己一心考取功名,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
但,贺天铭还总是忍不住用此事笑他。
江岁眉头一跳,道:“少胡说八道。你方才在干什么?瞧你模样,似被那院教给说道了?”
贺天铭无奈道:“嗯。我炼药失败了好几次,想再试一次,他不允,说我炼的药不是功课。”
江岁了然:“你在为小安研究治疗腿疾之药?”
小安正是贺天铭姐姐贺虹的独女,不良于行,故而贺天铭十分挂怀。
贺天铭无奈地点点头。
江岁看了一眼贺天铭腰间的绿鹤坠,道:“你好歹鹤杏榜有名,怎会连这个都不允?”
有鹤坠的人,自有其特殊待遇,譬如餐食上,也会比旁人好一些,会特意由医部安排一些药膳,让他们能强身健体。
贺天铭叹息道:“我当初是入学医部,中间却转去了诗部两年,在诗部年年倒数,今年又转回医部不久……医部的人,怎会对我有好脸色?他们定觉得我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十分可憎。”
贺天铭所言不假,不过江岁比任何人都知道,贺天铭这般转来转去,是有苦衷的。
只是,这苦衷对于书院的人来说,恐怕什么也算不上。
“无论如何,你如今是医部学子,怎可苛责带你?”江岁蹙眉,“何况,你的医术并不差,我入书院以来几回身体不适,都是亏你为我开药诊疗。”
贺天铭闻言,笑了笑,道:“你那小病小痛的,哪个医部学子治不好?我若真有本事,早已为小安治好腿疾,也能替你祖母把寒症治好……”
他一顿,意识到什么,道:“你今日前来,莫不是为了胡奶奶?她情况如何了?”
江岁确实是为此而来,但方才瞧此情状,知他既然自己都讨不着药材,那更没可能替自己讨要治寒症必备的那味鹤骨,本已不打算说,但听贺天铭这样问,江岁还是忍不住道:“我祖母的寒症这些日子加剧了,大夫说是急症,若不速速治疗,只怕……”
江岁突地一顿,因看见一名身着褐色短打上衣的少年昂首阔步而来。
虽是武部有些粗犷的衣服,却依然可见那少年贵气逼人,他腰间金鹤坠在夕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疼。
“那是孙侯爷的公子?”江岁低声问道。
贺天铭轻轻点头:“孙小侯爷孙修宇,在武部横行霸道着呢。”
只见孙修宇大步走到方才那司库面前,说了什么。
那司库一改方才不耐烦的态度,满脸堆笑,连连点头,随即吩咐身边的小童去取药。
江岁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低声道:“你是医部学子,要药材都那般难,可对金鹤坠来说,却犹如探囊取物。”
贺天铭撞了一下江岁,道:“你少说点吧!这些金鹤坠咱们是无论如何都得罪不起。他们来此处拿药,是给院教面子,院教自然巴不得。”
江岁脑中闪过林以烛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和他腰间的金鹤坠,神色渐冷。
贺天铭叹了口气,想来是习以为常,旋即转头看向江岁:“你方才话未说完,你需要什么?”
江岁犹豫片刻,轻声道:“鹤骨。”
贺天铭闻言大惊,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确认无人听到后,连忙拉着他躲到一旁无人之处:“鹤骨可是书院至宝,岂是你我能染指的?!”
江岁抿了抿唇,低声说:“可鹤园中历年逝去的白鹤数不胜数,听闻千鹤窟中,鹤骨遍地……”
白鹤书院之所以名为白鹤书院,是因高祖追求长生不老,请了许多能人异士。
其中一位西灵观的道士说白鹤授长生,高祖便建了个白鹤院,在其中豢养大量白鹤。
当然,高祖没能长生,甚至不算高寿。
高祖去世后,先帝继位,他在尚是太子时,便很厌恶高祖求仙问道,故而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群他口中“装神弄鬼”的道士给尽数斩首了。
剩了个西灵山上的西灵观,勉强没动,让他们在里头老实一点,为百姓祈福便是。
这些道士可以杀可以关,但白鹤无辜。
先帝也不愿妄造杀孽,便将剩下的白鹤继续将养着,到了如今的圣上继位时,这白鹤院已十分凋敝。
二十多年前,一名寒门学子余舟金榜题名后,很得当今圣上青睐,余舟提议,既然圣上一直希望创立一个不拘一格的书院,那么不若将白鹤院改为白鹤书院。
这便是白鹤书院的由来,明伦堂内正中“天地文章”四字,便是当今圣上亲手所书,由何老亲自雕刻。
虽改为了书院,但院中白鹤仍有一些,余舟提议,白鹤可养性,仍可留在院中。
恰白鹤书院地处贯穿京城的汇通河上,书院被蜿蜒河流分作前中后三块区域。
余舟顺势将前区设为学堂、藏书阁之所,中区为后院为学子住所及休闲游玩之所,最后一块区域自然是继续养鹤的鹤园,如此便也不算浪费,那些鹤的后代也有去处。
到如今,鹤园中已只有寥寥数只白鹤,且并不轻易允许学子入内,但也不算彻彻底底的禁地,看守不算太过严格。但是,鹤园内,还有一处名为千鹤窟的真正禁地,是历年白鹤的埋骨之地。
听闻千鹤窟中,鹤骨累累,鹤骨用处颇多,故而被严加看守。
听江岁这么说,贺天铭当即瞪大了眼睛,道:“擅入禁地者,轻则逐出书院,重则面临牢狱之灾,你别犯傻!”
江岁沉默不语,心事重重。
贺天铭见江岁这样,便知他没有放弃,更加焦急:“扶云,我知你担心祖母病情,但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为了她而导致自己身陷囹圄,届时纵然胡奶奶病好了,难道她会有半分开心?!”
江岁挤出一丝无奈的笑容,道:“我明白了,我也只是问问,否则不会来寻你。”
“还是先想想怎么在秋考中赢过林以烛吧。”贺天铭试图转移话题,拍了拍江岁的肩,“秋考第一,前途不可限量!平日月考第一,都能向书院讨一个东西,你若能赢了他,到时候讨要鹤骨,绝非难事……”
说人人到,贺天铭突然“咦”了一声,道:“那是林以烛吗?”
江岁一怔,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当真是林以烛。
他一袭白衣胜雪,走得不疾不徐,可谓悠哉。
江岁心中一动,突道:“你知不知道,林以烛此前三次鹤鸣榜第一,分别讨要了什么东西?”
江岁经济拮据,自然每次要的都是银钱——说来也可惜,那时大夫还并未确定,祖母的病需要鹤骨。
否则,眼下就不需如此烦扰了。
贺天铭意外地道:“你不知道?”
江岁垂眸道:“怕自己知道了烦闷,所以不曾探听。”
“他什么都没要。”贺天铭道,“三次,什么都没要。”
江岁不可置信地抬眼,再度看向远处的林以烛。
林以烛恰好被一个医部女子拦下,仔细一看,竟正是山长之女白明染,她穿着医部服饰,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不施粉黛,未着环佩,却自有一股清冷脱俗的气质,宛如空谷幽兰。
二人保持着十分守礼的距离,但白明染嘴唇翕动,显然说了不少话,而平日里,她素来话少疏离。
江岁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耳畔,贺天铭叹息着道:“他什么都没要,听着让人惊讶,实际似乎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那样的人,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你让他要什么呢?你瞧,连白姑娘都巴巴地寻他说话……”
那边,白明染说完了,看着林以烛,林以烛却客客气气地摇了摇头,简短地说了几个字,似是拒绝了什么。
白明染犹豫片刻,只点点头。
林以烛径自离开了。
白明染目送着林以烛,待他走远,才微微蹙了蹙眉,显然对于被拒绝之事,仍有失落之意。
贺天铭仍在感慨:“想来咱们书院中,没有不中意林世子的女学子。所以今早,我说你输给他并不丢人。以你的出身,能与他一较高下,已是不易,你可知,乐部不少女学子,将你与他,称为诗部双壁——”
“——我会再次赢他的。”江岁突然咬着牙道,“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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