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马蒂亚斯比平时早了近一个小时。
安娜刚把写满字的纸页叠好,锁进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门锁便响了。她甚至来不及把钥匙收回口袋,便看见马蒂亚斯走进来,把一片烧焦的纸放到桌上。
纸只剩两指宽,边缘一碰就会碎,红色字迹却完整得足够残忍。
上面只剩半个单词。
Norman……
诺曼底。
安娜的脸色瞬间变了,“你翻了壁炉?”接着又问,“那也是刑事参事的工作?”
马蒂亚斯站在桌前,神情很平静。“这取决于灰烬里有什么。”
“现在你知道那是一片应该烧掉的纸。”安娜说道。
他看着她,“诺曼底意味着什么?”
“法国的一个地方。”
“我有地图。”
“那就省得我再解释。”
马蒂亚斯没有坐,他把脱下手套,整齐地放在桌边,像每一次正式审讯开始以前那样。
“登陆?”他问。
安娜不说话。
“英国,还是美国?”
她转过身去倒水。
“哪一年?”
水从壶嘴落进杯里,她的手很稳。
“安娜。”
——这是他第一次在审讯时只叫她的名字。
她把杯子放下,“别用这种语气叫我,它不会让答案变得不同。”
晨光透过窗帘落在桌面上,照得那张残纸格外刺眼,她本以为火已经将它吞得足够干净,没想到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像未来故意伸出的一根线头,等着被人扯开。
“你把它写在与战争有关的词里,又立刻焚毁,它不是普通地名。”
“所以你已经得到了答案。”
“我需要日期、兵力和行动方式。”
“是布兰特需要。”
“如果我不给他内容,他会接管你。”
“那你是准备替他先问完?”
马蒂亚斯下颌收紧,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法国北部铁路、港口、防御工事和海岸地形。
安娜只看了一眼,便将它推了回去,“我不会说的。”
“你一直在给我未来信息。”
“我给你的是避难方案、驱逐名单和那些会害死平民的制度漏洞。”
“你也给了莫斯科、珍珠港和德国对美宣战。”
“那时我要保住自己和家人。”
“现在就不需要了吗?”
“现在我知道你们会拿每个答案做什么。”
马蒂亚斯俯身,双手撑在桌沿,“如果这个地点能结束战争呢?”
“落到你们手里,只会延长战争。”
“你也不能确定一个提前得知后的防御计划会造成什么结果。”
“我能确定自己不会帮这个政权守住被占领的欧洲。”说着,她将那片残纸推向他。“我可以用知道的未来去救平民,告诉你哪批孩子会被写进名单,哪一种谎话会让人多活几周。但我不会告诉你诺曼底,不会告诉你盟军的武器,也不会告诉你谁会试图杀掉希特勒。”她越说越激动。
“即便拒绝会让你重新回到地下室?”
“即便如此。”
马蒂亚斯直起身。
过去两个月里,马蒂亚斯已经习惯了安娜的抵抗方式,她会讨价还价,会把答案切成碎片,只交出一小部分,会故意给他错误的方向,也会在他抛出假问题时装作动摇
可她很少真正封死一扇门,她总会留下缝隙,给自己留退路,也给他留出继续试探的可能。
可现在,她站在离他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清楚地告诉他,有一部分未来,宁可随她一起死去,也不会交给他。
那道边界使他愤怒,也使他无法移开目光。
敲门声在此时响起,康纳德没有等答复便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装面包的纸袋。
他看了看两人的脸,又看见桌上的法国地图,说:“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出去。”马蒂亚斯说。
“你最近对我只有这一个动词。”
安娜道:“留下。”
两个男人同时转向她。
康纳德没有立刻走近,只站在原地问:“你要我留下吗?”
安娜点头。
马蒂亚斯的下颌绷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三点半。
他把地图收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强迫自己恢复程序化的冷静。
“下午四点,正式询问。”他说,“魏斯不得在场。”
“这是命令?”康纳德问。
“是。”
“对她,还是对我?”
“对还记得自己军衔的人。”
康纳德盯着他,最后没有继续。马蒂亚斯却已经拿起桌上的残纸,转身向门口走去。
经过康纳德身边时,他看见康纳德抬起手,指尖很轻地覆在安娜手背上。那只是一个再克制不过的动作,甚至没有真正握住她。
安娜没有躲开。
马蒂亚斯的脚步停了半秒,随后,他拉开门,离开了。
下午四点,他准时回来。
看守被安排到楼下,客厅门打开着,通向走廊的外门却锁了,桌上没有刑具,只有法国地图、记录纸和那片残稿。
安娜坐在沙发另一端,没有走到书桌前。
“这是正式询问吗?”安娜问。
“是。”
“笔录员呢?”
“不需要。”
安娜看着他,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却没有任何笑意。
“是不是因为有些答案不能进档案?”
马蒂亚斯没有接话。
她明白了,没有笔录员,没有正式记录,也没有第三个人在场。这不是为了保护她,更像是为了让他能在布莱特的命令和自己的犹豫之间,留下一个谁都看不见的空间。
——而那种空间同样危险。
“继续。”她说。
马蒂亚斯翻开问题清单。
他问北非的补给线,问美国登陆作战的准备速度,问英国会不会在法国海岸制造假象,问一支军队若要跨海,最先需要控制的是什么。
安娜沉默。
他又问:“1943年之后,盟军会不会在西欧建立新的战场?”
沉默。
“如果会,法国北部是否比地中海更重要?”
沉默。
马蒂亚斯停下笔。
“你知道。”
“我不会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们知道答案以后,会做什么。”
“我会判断它是否可信。”
“然后写成报告,交给布兰特,再由他交给更高的人,你们会提前部署,提前防御,提前让更多人活下来——或者让更多人去死。”
马蒂亚斯的目光沉下来,“你不能只凭自己的判断决定什么信息该被隐瞒。”
安娜抬起脸,“可我现在可以凭自己的判断活下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一直勉强维持的冷静里。
他忽然问:“这些内容,你和康纳德谈过吗?”
安娜怔了一下,回道道:“没有。”
“你会告诉他吗?”
她看着他,片刻后轻声问:“你希望我告诉他吗?”
马蒂亚斯的眼神骤然冷下去。
安娜继续道:“你可以让他坐在这里,代替你问。至少他会先问我愿不愿意回答。”
“不要拿他来激我。”
“我没有。”她说,“是你一直在提他。”
马蒂亚斯的手指压住纸页,指节一点点发白。
安娜站起身,“今天到此为止。”她绕过茶几,走向卧室。
马蒂亚斯却先一步挡在门前。
“让开。”她说。
“回答完这个问题。”
“你听不懂拒绝吗?”她伸手去拧门把。
马蒂亚斯抓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快得像一次被训练过无数遍的逮捕,安娜甚至没来得及挣开,后背便撞上门板,肩胛传来一阵钝痛,她闷哼了一声。
——两个人都愣住了。
马蒂亚斯立刻松了些力道,却没有真正放开。
安娜抬起头,眼里燃着愤怒,“放手。”
他离得太近,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收紧的光,过去数月所有没有名字的靠近、被压下的**、康纳德留在她脸上的笑意,还有她刚才那些话,一齐冲破了他自以为牢固的克制。
他突然低头吻住她。
那不是询问,也不是误会。
安娜僵了一瞬,随即用尽力气推开他,反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清脆的声音落进安静的客厅,马蒂亚斯偏过头,颧骨很快浮起红痕。
安娜的手掌发麻,胸口起伏得厉害,“你疯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放开我。”
那一记耳光没有立刻把他拉回理智,反而像将什么被压得太久的东西彻底撕开,他再次扣住她,阻止她靠近门边,安娜挣扎着推他,脚下失去平衡,整个人跌倒到沙发上。
马蒂亚斯俯身压住她的肩。
安娜抬膝踢他,手肘撞翻了茶几上的杯子,两人在狭窄的沙发与桌角之间拉扯,她的衣领被他手指勾住,肩侧的缝线骤然裂开。
布料撕开的声音很轻——冷空气贴上她的皮肤,她的动作忽然停了。
不是顺从,是恐惧,而是极端愤怒以后身体无法控制的反应。
她睁着眼,眼眶泛红,呼吸乱得几乎接不上,她不再推他,只是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已经明白在力量悬殊时,反抗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马蒂亚斯的动作终于停住,那句话让所有**瞬间显出原来的形状,一名掌握她的自由、档案和她家人生死的军官,正在用力量夺取她明确拒绝交出的东西。
他猛地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安娜立刻坐了起来,她拢住裂开的衣领,眼泪落下来,她没有擦,只盯着他,眼神里只剩下厌恶和惊惧。
马蒂亚斯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出一个字,任何解释都显得卑劣。
他捡起地上的手套和文件,走向门口。
“滚。”安娜说。
这一次,他服从了。
门被重重关上。
他站在楼道里,手还停在门把上,耳边却不断回响着她那句“放开我”。
过了很久,他才从口袋里取出电话簿,拨通康纳德所在部门的号码。
“是我。”康纳德接起电话时,声音有些不耐,“如果你又想让我替你签什么——”
“去公寓。”
电话那头静了下来。
“怎么了?”
马蒂亚斯闭了闭眼,“她需要有人陪着。”
康纳德的声音变了,“马蒂亚斯,你做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
康纳德却已经猜到了一部分,“你最好祈祷,她还愿意让我进去。”
天黑前,康纳德赶到公寓。
安娜已经换了衣服,坐在卧室门边的椅子上,身上裹着那条深蓝色围巾,她脸色很白,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一只杯子,里面的水一口都没喝。
康纳德站在门口,没有贸然靠近。
“我能进来吗?”他问。
安娜看了他一眼,点头。
他把门轻轻关上,先把带来的热水壶放到桌上,随后在离她几步远的椅子上坐下。
康纳德看见她换过衣服,也看见手腕上的指痕,他的脸色彻底沉下去,“是他?”
“是。”
“他做了什么?”
安娜的眼睫颤了颤,“越过了我说不可以的地方。”
康纳德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却仍把声音压得很稳,“你想让我做什么?”
安娜本以为他会说去找马蒂亚斯,会许诺让对方付出代价,可他只是问她想让他做什么。
“今晚留下”,她接着说,“不要碰我。”
“好。”
那天晚上,康纳德留在公寓里,他没有进卧室,只在外间的沙发上坐着,安娜醒来时,能看见门缝外留着一盏昏黄的灯,能听见有人翻动报纸、倒水、偶尔压低脚步走到窗边确认锁扣……
第二天清晨,阿尔布雷希特亲王街八号楼下的雪已经被车轮压成灰黑色,马蒂亚斯站在车旁等康纳德,他一夜没睡,制服还是昨天那一套,脸上留着没来得及消退的苍白。
康纳德走过去,没打招呼,一拳打在他腹部。
马蒂亚斯猝不及防,退了半步,没有还手。
“她让你来的?”他问。
“没有。这一拳是我给你的。”
“那就到此为止。”
康纳德抓住他大衣前襟,“你把她从海勒手里拦下来,不代表你有资格做同一件事。”
马蒂亚斯的脸在路灯下冷得近乎苍白,“我知道。”
“不,你只知道自己失控了,你还没有明白,她若是认定所有答案都会被你夺走,最有效的武器就是给你一个足够漂亮的假答案。”
“她不会。”
“你凭什么确定?”
马蒂亚斯没有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侧,掌心慢慢收紧。
康纳德松开手,“强行上报那张残稿,布兰特会把她拆成一份份口供。到最后,谁也分不清哪一句是真的。你想保护情报,就先学会尊重提供情报的人。”
马蒂亚斯抬起头,眼里有压不住的疲惫和阴沉,“你这是在谈工作,还是在谈她?”
康纳德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两者都是,”他说,“而你最好别再用工作给另一件事找借口。”
说完,他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马蒂亚斯独自站在车旁,很久都没有动。
回到办公室后,他锁上门,从抽屉最深处取出那片写着“诺曼……”的残稿。
他看了它很久,然后将它放进烟灰缸,划亮火柴,火焰吞没纸片时,他没有移开视线。
烧完残稿后,他重新打开准备交给布莱特的报告。
法国北部。
海岸登陆。
……
安娜在相关问题上的异常反应,他一条一条删去。
最后,报告里只剩下无法形成结论的空泛判断:盟军未来可能继续尝试在欧洲大陆建立新战场,但方向、时间与规模均无可靠依据。
上午,布莱特看完报告,在最后一页写下批示,他把文件退回马蒂亚斯桌上,同时让秘书转达一句话:
——“下一次询问,我亲自参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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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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