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法尔克的软肋

1942年4月7日,安娜回家那天,格蕾特正在窗边缝一件男式衬衫。

门被推开时,她以为又是负责监视的人,等门真正打开,看见女儿站在走廊里,身后还有一个抱着相册的瘦小女孩,她才猛地站起来。针线筐被衣袖带翻,线轴滚过地板,撞到埃米尔的靴子上。

格蕾特没有去捡。

她穿过客厅,双手先碰到安娜的脸,像要确认这不是在做梦,距离安娜被带走已经近5个月了。

下一秒,她把女儿紧紧抱住:“你瘦了。”

安娜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肥皂、布料和熨斗余热,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先于她自己的感情涌上来……

深夜缝纫机的声音,发烧时贴在额头上的手,父亲去世以后始终没有换掉的黑裙。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替另一个安娜回家,可当格蕾特的手臂收紧,她还是把脸埋进母亲肩上。

“——妈妈。”

这个称呼出口,两段人生第一次没有明显的边界。

埃米尔站在几步外,没有立刻动,他本以为自己会像母亲那样冲上去,会高兴得说不出话,可真正见到安娜站在面前,他的脚却像被钉在地板上。

安娜看向他,“你不准备欢迎我?”

埃米尔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对不起,想问她有没有受过伤,想问那些人对她做了什么,可是此刻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姐姐。”他低声叫她,于是他见安娜朝他伸出了手。

埃米尔的眼眶一下红了,他终于过去抱住安娜,这个拥抱很用力,又很短,十七岁的少年立刻松手,像是害怕自己的软弱被她看穿。

格蕾特这才注意到门边的莉泽,女孩抱着相册,胸前挂着绘图袋,眼睛因连续哭泣而发肿,她问安娜:“她是谁?”

“莉泽·莱文,以后暂时住在这里。”

格蕾特看见她外套内侧露出的黄色布角,神情僵住。

安娜正等着母亲问收留莉泽的监视、配给和风险,格蕾特却只蹲下来,帮她把那块黄色标志仔细塞回了衣襟里。

“里面暖和。”她说,“先把鞋脱了。”

当晚,她把自己的床让出一半给莉泽,又从安娜小时候的旧衣物中挑出一件能够改小的睡裙。

第二天早晨,克鲁格太太敲响房门。

她带来一小碗糖,脸上挂着邻里探病似的笑,目光却越过安娜肩头,先看莉泽,再看客厅里多出来的被褥,“听说你回来了。”

“看来墙还是太薄。”安娜说。

“我一直关心你们,上一次若不是我及时提醒有关部门,事情也许更严重。”

安娜挡在门口,只让她站在门外,“你想要什么?”

克鲁格太太的笑僵了一下。

“房管处正在重新分配住房,我也需要更大的房子,你们家如今住了四个人,其中还有个身份不明的孩子,只要我说明自己愿意照看你们,也许可以把朝街的房间并给我。”

“还有呢?”

“格蕾特有额外的缝纫配给,煤票也比我多。”

“所以一间房,加配给票,换你不再继续告发?”

“不要把邻里互助说得那么难听。”

安娜看着她肥厚的手指和围巾下新别的银胸针,那枚胸针原本属于楼下已经被带走的罗森塔尔太太,安娜记得它,格蕾特也一定记得。

“我会考虑的。”安娜说。

克鲁格太太满意地离开。

安娜没有求她,也没有立刻拒绝,她把对方要的每一样东西记下来,恐惧可能没有底线,贪欲却会留下价格。

两天后,马蒂亚斯来家中核查监管条件。

开门的是格蕾特,她认出这个曾在几封官方通知上签名的男人,手仍扶着门,没有请他进来。

“法尔克刑事参事。”安娜说,“让他进来吧。”

“他就是审讯你的人?”母亲问。

“是。”

“也是放我回来的人。”

“暂时。”马蒂亚斯补充。

格蕾特冷冷看了他一眼,终于让开。

他走进客厅,第一眼便看见坐在餐桌旁的康纳德。

他提前半小时送来一块旧绘图板,正教莉泽怎样握丁字尺,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埃米尔站在旁边,目光不断飘向他胸前的勋表。

马蒂亚斯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你为什么在这里?”

“受欢迎。”康纳德回答,“一种与你关系不大的状态。”

格蕾特端来代用咖啡,只给康纳德放了一只杯子。

安娜看见马蒂亚斯的目光扫过空着的桌面,嘴角几乎动了一下。

“刑事参事在执行公务。”她解释,“公务通常不喝咖啡。”

“很好。”马蒂亚斯说,“避免浪费。”

康纳德靠向椅背,“你若再晚一点,我们正准备吃晚餐。”

“军方已经开始允许军官长期占用受监控家庭的配给了?”

“我的面包带在口袋里。”

“那确实比你的工作靠谱。”

埃米尔来回看着他们,显然没想到两名党卫队军官会像争一把椅子似的说话。

安娜本来不该笑,可康纳德抬起头,正好和她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短。

却让马蒂亚斯的目光停在她脸上片刻,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这样笑过了。

核查进行得很快,马蒂亚斯确认了安娜的报到日期、通信限制和工作安排,又看了一眼莉泽的临时学徒证明,小女孩把证明放到他面前时,手指有些发抖。

马蒂亚斯没有多问,只在文件上扫了一眼,“绘图训练每天至少两小时。”他说,“做得到吗?”

莉泽怔了怔,忙道:“做得到。”

“那就按时做。”他说完,将文件推回去。

没人知道,这看似平常的话,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掩护。

埃米尔一直靠在窗边看着,直到马蒂亚斯合上记录本,才忍不住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康纳德身上,他问:“魏斯先生,东线真的像报纸说的那样吗?”

房间安静了下来。

“报纸怎么说的?”康纳德问。

埃米尔的眼睛亮了起来,“寒冬已经过去,春天会重新进攻。只要年轻人愿意承担责任,胜利仍然——”

“别急着证明自己。”康纳德打断他。

埃米尔涨红了脸:“我不是胆小鬼。”

“我也没说你是。”康纳德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声音不再带笑,“战争不会因为你勇敢就少要你一条腿,炮弹也不会先确认你的父亲是谁。等它真的需要你,会有人拿着表格来,别替他们提前排队。”

埃米尔看向他胸前的勋表,“可你去了。”

“所以我有资格告诉你,那不是答案。”

埃米尔怔住了。

马蒂亚斯抬起头。

康纳德没有看他,只看着埃米尔。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炉火里煤块裂开的轻响,安娜望着康纳德,她知道这几句话未必能改变弟弟,却是第一次有人穿着埃米尔崇拜的军装,亲手划破英雄叙事。

“我该走了。”片刻后,马蒂亚斯打破沉默。

他走到门边,停住脚步,随后将一只薄文件袋递给安娜,里面是克鲁格太太过去两年的财物申报。罗森塔尔一家被驱逐后,房屋管理员登记了家具、床品和首饰,正式清册里缺少的物品却出现在克鲁格家的配给与典当记录里。

安娜的眼神一变,“你查了她?”

马蒂亚斯平静地解释,“监管期间,你住所的访客会被记录,她来过这里,也说过一些话。”

安娜看着他,她想说这样并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事实上,这反而让她更清楚地看见,这所谓的自由是有边界的——她回到了家,却连谁敲门、谁在门口停留过多久,都可能被写进某一份永远不会让她看见的记录。

马蒂亚斯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不能直接处理她,”他说,“那会让一些人确认你受到……官方的保护,会让事情变得麻烦。”

“所以你把刀递给我,让我自己用。”

“是。”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第一声防空警报,尖锐的长音划破街区上空,像一把钝刀从屋顶上拖过去。

很快,街上的灯光全部熄灭,远处传来高射炮低沉而断续的声音。

马蒂亚斯和康纳德都还没来得及离开。

莉泽猛地缩起肩膀。

埃米尔脸上的血色也褪了。

格蕾特迅速站起身,去拿挂在门后的毛毯和急救包,楼道里已经响起凌乱的脚步,开门声和孩子惊恐的哭声。

居民们涌向地下室,克鲁格太太抱着一只塞满物品的皮箱,挤在最前面,格蕾特牵着莉泽,安娜拉住埃米尔,一行人沿狭窄楼梯下行。

地下室的情况比安娜记忆里更糟。

通向相邻楼栋的突破墙前堆满旧家具,脱漆的五斗柜,裂开的婴儿车,几张没有靠背的椅子,一张几乎倾倒的旧床架还有装满煤渣和破布的木箱……白漆标出的应急开口只露出上半圈。

第二条出口被木板封死,通风井旁塞着煤袋和几只来历不明的箱子,承重拱脚有一道很长的斜裂缝,裂缝边缘的新灰泥颜色不同,显然只是被草草遮过。

安娜的脸色瞬间变了,“不能待在地下室,所有人出去。”

负责防空的楼长瞪着她,“警报期间不能回街上。”

“不是回街上,穿过内院,去隔壁公共防空室。”

“这里通过过检查。”

“检查时那道出口没有被堵。”安娜指着堆积的家具,“一旦失火,我们没有第二个出口,通风口也被堵住了,烟会先把人困死。”

“你又在散播恐慌。”克鲁格太太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安娜没有理会她,转头对康纳德说:“你带我母亲和孩子先走。”安娜说。

“你呢?”

“我让其他人出去。”

康纳德没有争,他抱起一只妨碍通行的木箱砸到墙边,腾出楼梯口,随后让埃米尔带队,自己护在队伍后方。

楼长仍想阻止,马蒂亚斯亮出证件,“照她说的做。”

“长官,这是民防事务——”

“现在是安全警察的命令。”

人群终于开始移动。

格蕾特经过女儿身边时抓住她的手,“一起走。”

“马上。”安娜挨个检查地下室的储藏隔间,最后一个隔间属于克鲁格太太,门却从里面扣住。

“她没出去。”安娜说。

马蒂亚斯一脚踹开门。

克鲁格太太正把银胸针和几只盒子往皮箱里塞,她没有去避难,只是不肯留下偷来的东西。

“你疯了吗?”安娜扯住她,“出去!”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并非炸弹落在附近,更像远处高射炮与城市上空回声叠在一起,老楼的灰尘仍从拱顶簌簌落下,楼梯口忽然冒出烟。

有人仓促留下的遮光灯倒在木板旁,火已经舔上堆放的旧织物,通风被堵,黑烟沿着低矮顶棚迅速压进来。

“走!”马蒂亚斯吼道。

安娜推着克鲁格太太向楼梯跑,女人只顾抱住皮箱,脚下一绊,连同箱子一起摔倒,安娜弯腰拉她,背后传来木梁断裂的声音。

马蒂亚斯看见拱脚的裂缝骤然张开。

他扑过去,将克鲁格太太推向楼梯,砖石和燃烧的木板随即落下,安娜被一块断裂的门框击中肩背,倒在烟里。

“——安娜!”

这是他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失去克制地叫她。

马蒂亚斯用大衣裹住口鼻,跨过落砖把她抱起来,安娜的额角被砸破了,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她勉强睁开眼,只看见马蒂亚斯被烟灰弄脏的脸,和那双难得失去镇定的眼睛。

“莉泽呢?”她的嘴唇动了动。

“安全。”

“我母亲……”

“都出去了。”马蒂亚斯俯下身,声音发紧,“你别说话了。”

安娜的手指本能地抓住他的制服前襟,她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只是想抓住眼前唯一不会晃动的东西。下一秒,她的手指失去了力气,缓缓松开。

马蒂亚斯的脸色骤然苍白。

康纳德从内院返回,正要冲进楼道,便看见马蒂亚斯抱着安娜穿过烟雾。

他停了一瞬,立刻上前用手帕压住安娜额角的伤口,又探了探她颈侧的脉搏,“脉搏还在,把她放到墙边,别压住右肩。”

康纳德脱下外套垫在地上,马蒂亚斯将安娜放下,格蕾特跪在女儿身旁,手抖得无法解开她的领扣。

马蒂亚斯跪在另一侧,双手沾满血和灰,呼吸很乱。

康纳德看了他一眼,“按住这里。”

马蒂亚斯立刻照做,他的手很稳,至少表面上是,可康纳德看见他手背绷出的青筋,也看见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强迫自己不去看安娜闭着的眼睛。

然后他转头对格蕾特说:“我来。”

莉泽紧抓着相册,埃米尔站在烟与人群之间,脸白得没有血色。

克鲁格太太也站在不远处,脸上仍残留着惊恐,她看着昏迷的安娜,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内院另一端,奥托·海勒藏在一辆停着的汽车旁。

他奉命跟踪马蒂亚斯,记录安娜获释后的接触对象,本来只需写下康纳德·魏斯再次到访、两名军官在凯勒家停留过久。

现在他看见马蒂亚斯未经防护冲进地下室,亲自抱出一个本该只是情报来源的女人,他还看见那个一向冷静得近乎冷酷的法尔克少校,会流露出那样惊慌失措的表情。

警报解除后,柏林没有遭到大规模轰炸,那一夜的飞机飞向了别处,凯勒家地下室的坍塌来自旧裂损、违规封堵和一盏被撞倒的灯。

第二天,海勒递交了一份内部观察报告,他写明马蒂亚斯·法尔克多次未经正式安排前往凯勒家,在危险中表现出明显的私人情感,并可能为了安娜·沈破坏来源管理规定。

报告在下午被放到布兰特桌上。

布兰特读完,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一下,唇角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他将报告压正安娜的在外监管令下面,像替某件尚未形成的武器扣上最后一道保险。

他终于找到一条比未来情报更容易掌握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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