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日下午,安娜刚走到街口,便看见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停在旧楼门外。
随后,最前面那辆车停在门边,一个穿便装的男人先下来,手伸进上衣内袋,朝前楼门卫出示了证件。
安娜认出了紧接着下车的人——奥托·海勒。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海勒没有立即进院,他叫住门卫,展开一张纸,指着上面某处问话,另一个男人站在车旁,抬头打量楼上的窗户。
安娜将图袋往身侧收了收,从平日取送图纸的侧门进去,她没有跑,直到转过楼梯拐角,确定街口的人看不见自己,才猛地加快脚步。
检修间里很暗,门被推开时,三个孩子同时抬头。
玛塔刚要说话,安娜已经将手指抵在唇前,“跟我走。”
她的声音太急,女孩脸上的期待一下子消失了。
保罗已经站起来,约瑟夫却困得睁不开眼,安娜蹲下,将他抱起,另一只手摸到门边的搪瓷杯,随即又放下——什么都不能拿。
前院传来抬高的说话声,有人要求停止出入,门卫在解释楼里存着军需部门的资料,安娜听见“负责人”几个字,知道他们还要核对钥匙和房间,她只能趁这点时间。
后楼的服务梯通往一层材料间,楼梯转折处,一道原本封死的旧门已被改作两幢房子之间的通道,前些时修缮管线时拆过门板,后来只用一片薄铁皮重新遮住。上周安娜核对墙厚,发现旧图上的两道外墙其实共用一条狭窄走廊,去邻楼量过一次,知道另一端是不用的储物间。
她当时只把它记成了一处需要补绘的连接,现在,三个孩子的命全压在这个遗漏上。
“玛塔,带着保罗。”她对女孩说。
女孩点头,死死抓住男孩的手。
安娜将约瑟夫放下,双手抓住遮在门后的铁皮,向外拉,铁皮下沿已经锈松,上面一角却被钉子卡住,她试了两次,楼下忽然传来开门的声响。
她猛地加了力,铁皮弹开,锋利的边缘从她左前臂划过去。
安娜倒吸一口气,手随即缩了一下,血很快浸出皮肤,沿着手腕往下流。
约瑟夫看见了,嘴唇一瘪,她立刻蹲下,用没有受伤的手捂住他的嘴,“别哭,不是你的错。”
孩子发着抖,点了一下头。
门后只打开了半个人宽的缝,安娜先把约瑟夫递进去,再让另外两个孩子侧身过去,自己最后挤进窄廊,她没有试图把铁皮恢复原样,那只会发出更大的声响,只把门板推回原位。
邻楼储物间里堆着旧床架和几卷草席,窗户朝向另一条街,下面是一家暂时停业的小铺,与前院没有直接相通的门,贴着内墙还有一处堆放纸样的低矮夹层,入口在柜顶,安娜先前测量过那里,知道外面看见的底板上方仍留着空间。
她让玛塔先爬上去,把约瑟夫接过,再将保罗扶进去,自己左手一用力,伤口便重新渗出血来。
“在这里等,谁叫你们都不要出去。”安娜对他们说。
玛塔盯着她袖口的血,“你还回来吗?”
安娜看了女孩一眼,“我去看看门外有没有人。”
安娜带上门,沿原路返回,她刚走到旧楼门内,便看见那个灰衣女人进了院子。
海勒的人早已先一步等在这。
女人手里提着一只旧布袋,她看见院内站着的人,脚步停了一下,随即转身。
安娜的手一下子抓紧门框。
一个便衣从门边移过来,挡住了她:“找谁?”
“我来取东西。”女人回答,“既然里面有人,我改天再来。”
“什么东西?”
“几件旧衣服。”
另一个便衣已经从口袋里取出照片,他看了一眼纸面,又看女人的脸,伸手扣住了她的胳膊,“就是她。”
女人的肩膀一下子绷紧,她的视线落在对方拿出的手铐上,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她知道被带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也知道自己记着多少不能说出的名字,那些被她反复叮嘱要安静、要忍耐的人,此刻忽然都从记忆里涌了出来。
便衣扳住她的肩膀时,她猛地挣开一只手,扑向他腰间的枪。
安娜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们怎样扭在一起。
——下一刻,枪响了。
她看见女人的身体骤然一顿,随即倒向地面,布袋的提手还挂在腕上,几只土豆散在她身边。
安娜整个人僵在门口,她张着嘴,却吸不进气,枪声仍在耳边回响,院中有人厉声叫住另一个正要开枪的人,有人蹲下去查看,所有动作都变得迟缓而不真实。
她曾憎恨这个女人作出的决定,那三个孩子是被她带到这里的,风险也是她在明确遭到拒绝后强加过来的,可此刻,女人的一只手摊在地上,袖口磨白的毛边沾上了灰,再也不会呼吸了。
安娜强迫自己转身,储物间的夹层里还有三个孩子,她必须回去,必须把人带走。
可是走到窄廊拐角,她忽然迈不动了。身后是脚步,前面是看不见的开口,她知道楼的平面,知道哪道墙后有楼梯,却不知道那些正在走动的人到了哪一层,左臂的手帕已经被血浸得湿透,心跳声堵住耳朵,她甚至不敢探头看一眼。
有人从另一端过来,安娜猛地后退,后背抵上墙。
“安娜。”
她抬起头,马蒂亚斯停在几步之外。看见他的脸,她先是一怔,随后目光落到他身后,仿佛要确定是否还有别人。
他穿着便服,呼吸比平时稍快,目光从她的脸落到手臂,再越过她,看到储物间里露出来的三张脸。
“那个女人……”安娜的话到了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
她不知道该先告诉他,孩子是怎样被送来的,还是女人刚才怎样倒下去,昨晚他拒绝的声音仍在记忆里,她应该害怕他在此刻重新履行职责。
可看见他,她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还是骤然松了一下,终于有一个人知道,该怎样面对外面的那些人。
马蒂亚斯看见她在发抖。
“看着我,”他低声说,“先别往院里看。”
安娜的视线慢慢转回他脸上,“他们开枪了。”
“我听见了,你先告诉我,这边哪条路通后街。”
这个问题足够具体,她看向左侧,停了片刻,终于指了一下,“那边,经过卸货间……还有一道门。”
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伸出手,“能走吗?”
安娜点头,马蒂亚斯侧过身:“跟紧我。”
“孩子怎么办?”
马蒂亚斯的目光重新落向门内,约瑟夫抓着玛塔的衣服,女孩则死死盯着他的脸,他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躲避搜捕的犹太孩子,还有一个被卷进来的受监管来源。
安娜已经伸手把三个孩子叫到身边,“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她说。
马蒂亚斯的下颌绷紧了。
他并不赞同她,也不准备替那个地下组织承担什么,可他已经看明白,她不会独自跟他走,等警员来到这道门前,孩子、住处和她的帮助就会同时成为现场事实。
“不要带他们回你家。”他说。
安娜望着他,没有敢立即理解这句话。
马蒂亚斯转身走向后门,旧插销卡住,他用左手压下门扇,抽开了它,外面是窄巷,暂时没有人,远处一辆送货车正在转弯。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不是移交,也没有哪个部门等着接收,孩子一旦从这里出去,他便放弃了一次本应参与的抓捕,停职不能使这种行为变得无关紧要。
安娜也明白,她没有再求他再做什么,只蹲下去,替女孩理了理乱发,“牵住他们,不要再回来。”
玛塔点头,嘴唇抿得发白,保罗还在看马蒂亚斯,不敢从他身前经过。
马蒂亚斯侧过身,让出门口。
他没有回头看孩子的去向,直到三道身影消失在墙角,他才说:“现在你跟我走。”
安娜的腿仍在发软,却终于能够朝他指的方向移动。
“站住!”——声音从侧廊传来。
马蒂亚斯回头,看见一名临时补入搜查队的警员站在廊口,来人逆着光,只看得见一个穿便服的男人和他身侧的女人,并未认出布兰特要求完整带回的来源。
枪口已经抬起。
“别开枪。”马蒂亚斯举起手。
安娜也听见了喝令,女人倒地的画面突然闯回眼前,她猛地往门后缩去,警员的视线随之一动,马蒂亚斯看见他的手指收紧。
他来不及再说第二遍,转身将安娜推向墙后。
——枪声在窄廊里震开。
马蒂亚斯感到右肩一阵钝重的撞击,随即疼得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他跄半步,背抵门框,左手却仍将安娜按在墙后。
院里有人厉声喝止射击,海勒正在问,谁让他在没有辨认身份以前开枪。
安娜抬起头,先看见马蒂亚斯突然失去血色的嘴唇,随后看见他衬衣肩部迅速洇开的深色,那一枪原本朝着她刚才站的位置,“你……”
“先离开这里。”马蒂亚斯没有等人来认出他,被认出来,安娜或许暂时不会再挨第二枪,却会连同他的停职通知,一起被带回布兰特面前。
供孩子离开的那扇门已经暴露在枪口下,他扶住墙,转向卸货间的另一处出口,“贝克在后街卸货口外,车在那里。”
安娜立刻扶住他的左臂。
他们走过卸货间,门外却传来喝问声,枪响以后,搜查的人正在补查相邻院落,一名警员已经到了卸货门附近。
马蒂亚斯停下,拉她退进几步之外的旧仓库,这里有一道通向街边装卸窄道的小门,隔间的高窗却看不到汽车停靠的位置。
“不要留在这里,”他喘息着说,“等门外的人过去,就去找贝克。”
安娜点头,她将门轻轻带上,看见他左手按着肩,血仍从指缝往下渗,“先帮你止血。”
值守室的急救箱是测绘时留下的,她翻出纱布,按上伤处,马蒂亚斯闭了闭眼,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安娜不敢松手,自己的左前臂被绷带边缘牵动,疼得她眼里浮起水光,她却只好换个角度,继续按着。
仓库里有旧木头和机油的气味,阳光落在高处的玻璃上,照不进他们坐着的墙角,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随后又向另一幢楼走去。
“你的证件呢?”她低声问。
“上午交了。”
安娜抬眼。
他没有看她,仍留意门外,“停职核查,不许接触来源,不许干预调查。”
她的手微微一顿,“那你为什么还来?”
马蒂亚斯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这句话没有解释全部,却使安娜的喉咙骤然发紧,他来时仍然可能只是想把她从麻烦里带走,可是枪口抬起的时候,他没有站在远一点的地方叫她小心。
她方才一直以为,只要他在,事情便还有转圜的余地,现在血在她手下变凉,她终于知道,他并不总有办法。
“你得去医院。”她说。
马蒂亚斯望向门,“先出去,我的伤不能跟今天的搜查出现在同一份记录里。”
他没有继续讲后果,安娜已经想到,孩子如果被找到,如果说起那个男人,目击、伤口和她昨晚的来访,便能够互相补足。
“他们能逃出去吗?”
“不知道。”
她咬住嘴唇,低头替他固定纱布,她知道许多年以后的城市会是什么样,知道战争在什么时候结束,却不知道三个孩子此刻能否走过下一个街口。
绷带绕到他的肩后,她只能靠近一点,马蒂亚斯的左手替她托住纱布,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都停了一瞬。
安娜本想立刻抽回手,目光却落在他的脸上。
他疼得很厉害,额上有汗,嘴唇绷着,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放轻,她从未这样近地看过他失去支撑的样子,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他的脸色而感到恐惧。
她抬手抹去他鬓边的一点汗,动作做完,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马蒂亚斯看着她,没有再碰她的手腕,只是等她的指尖停在脸侧时,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指。
安娜没有立即躲开。
门外暂时安静,两人的呼吸便显得格外清晰,她能够感觉到他微微靠近,却一时没有分清,是想确认他的伤,还是自己也不愿在这个时候退开。
就在距离即将消失以前,安娜转开了头。
马蒂亚斯停住,随后将左手收了回去。
那一瞬短得几乎无法追问,她低下眼,将绷带的末端压好,他也没有继续,只看向门缝下的光。
“能走了。”安娜说。
马蒂亚斯试着站起来,眼前却猛地暗了一下,失血和疼痛使双腿一软,他只能重新撑住椅沿,安娜立刻扶他坐回去。
外面又传来人声,两名警员从院子绕来,正逐扇检查未上锁的门,马蒂亚斯抬头看向街边小门,迅速判断距离。
贝克就在这条街上,若他能再走出十几步,事情便不会停在这里,可他此刻连站稳都需要安娜扶着,两人一起穿过门前,绝不可能不被看见。
安娜看懂了他的目光。
她低头看自己的工作证,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绷带,“我出去。”
“不行。”
“他们要找的是我,我让他们带我去前院。”
“海勒会扣住你。”
“我知道。”
他试着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你并不知道,他现在能拿什么审讯你。”
安娜的手在发抖,她知道仓库外面有枪,知道女人倒下时没有任何人再给她解释的机会。几分钟前,她连下一道拐角都不敢看,她也知道,他已经替她挡过一次,再留在这里,便要由这个不能站稳的人继续判断,怎样带她出去。
“贝克等不到你,会来仓库找,对吗?”
马蒂亚斯没有回答,安娜从他的神情里得到了答案。
“我去让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安娜。”
她弯下腰,将他按着伤口的手扶稳,眼眶发热,她却不敢在这里哭。
“刚才你叫我看着你,我就能走了。”她的声音很轻,“现在你先坐着。”说完,她抽回手,拿起工作证,从仓库小门走了出去。
“这里!”安娜叫出声时,几乎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两名警员同时转过头,她举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将证件摊开,“安娜·沈,海勒专员在找我。”
其中一人过来核对姓名,另一个看向她身后,安娜强迫自己留在门外,向街边多走两步,让他看清她手上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从那里出来?”
“听见枪声,我躲了起来。”
她指给他看左臂的伤,手帕已经裹不住,血染在袖口上,警员碰到她手肘时,她痛得缩了一下。
这一次,她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核对身份的人说,“带去前院。”,另一人去叫海勒。
仓库门口终于空出一段,安娜不知道那能持续多久,只能跟着往前走。
后街斜对面停着一辆灰色汽车,贝克已经下车,目光迅速掠过她身后,又落到她沾着血的右手上,那只手没有伤口。
“贝克先生。”安娜叫他。
押着她的警员立即看过去。
她只有一句话的时间,“别等我了,去取落下的东西。”
“不许传话。”警员扯了一下她的胳膊。
安娜踉跄半步,没有再回头,她并不知道贝克是否听懂,也不知道海勒会不会在她说完这句话以后,让人把整条街重新搜一遍。
贝克没有跟上来。
他看见她独自出来,看见她手上的血,也想起马蒂亚斯先前的交代,等两人转过外墙,他才绕向仓库街侧的小门。
马蒂亚斯坐在墙边,听见脚步,先抬起了头,“她呢?”
“被带去前院,还能走。”贝克回答。
他撑着椅子要站,贝克已经扶住他的左臂,看见绷带,贝克脸上的神情变了,却没有再耽搁,立刻将外套替他拢住。
小门外仍有汽车未熄火的声音,马蒂亚斯原本想再听一听前院的动静,眼前却已经开始发黑,只能借着贝克的力气站起来。
他们趁警员返回以前出了仓库,贝克将人扶进车里,没有开向医院,在驶离封锁的院落后,才问他去哪里。
“联系我父亲,”马蒂亚斯对他说,“告诉他,有枪伤,需要马上处理。”
说完,他靠住椅背,刚才那点想凭自己重新安排一切的力气,到此已经耗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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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搜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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