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2日傍晚,防空警报响起时,格蕾特正在收拾桌上的针线。
莉泽已经学会听见警报便先穿好鞋,安娜拿起早已放在门边的应急包,摸了一遍夹层里的证件、用工证明和几封不能丢失的信,才催母亲下楼。
三人没有去街口拥挤的公共避难处,而是躲进楼后先前清理过的一间地下储藏室,里面有一条窄凳,墙角放着水桶和沙袋。安娜坐在靠门的位置,让母亲和莉泽往里一些。
起初,声音还远,随后,地面忽然震了一下,顶上的灯晃动起来,细灰从砖缝间落下。
格蕾特伸手护住莉泽的头,安娜则抬眼盯着门框,听见上面传来一连串玻璃破碎的声音。
莉泽攥住她的袖口,“会落到这里吗?”
“先别说话。”安娜握住她的手,“跟着我。”
她答不出别的,她知道这座城市会经历怎样的冬天,却无法判断下一枚炸弹会落在哪一条街,更不能凭几块落下来的灰,保证头顶那座房子一定撑得住。
又一阵震动过去,灯灭了,黑暗里,格蕾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安娜伸手摸到母亲,掌心贴着她的手背,直到那只手反过来抓住自己。
她们就这样等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有人敲击,喊下面的人报数。
安娜应了三声。后来,救援人员让她们从后院出去,冷风迎面扑来时,她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汗。
街道变了模样,火光从几幢房子的屋顶后面透出来,空气里飘着灰烬。有人裹着被子站在墙边,反复向经过的人问同一个名字,也有人抱着箱子,走出去几步,又茫然地停下。
安娜回头看向自己住的楼,上层的一片窗洞已经空了,屋顶附近仍有烟。她们家的位置没有被火完全吞掉,可通向那一侧的楼梯受了损,后墙也裂开了一道令人心惊的口子。
有人还想进去取东西,被拦在院门外。
格蕾特站了很久,“我的缝纫机……”她轻声说。
安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缝纫机还在里面,桌上的布料、没有交给客人的衣服、埃米尔修好的抽屉,也都在里面。
“现在不能上去。”安娜说。
母亲没有回答,安娜握住她的手臂,才发现她抖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格蕾特忽然说:“埃米尔来信,还是寄到这里。”
安娜的喉咙紧了一下,“我们会留下转递地址。”
“他要是回来——”
“妈妈。”她叫得很轻。
格蕾特转过头,看见女儿满脸都是灰,嘴唇冻得发白,她原本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伸手,替安娜擦了一下额角。那块灰没有擦干净,反而被抹开了。
母女两人望着彼此,谁也没有再提屋里的东西。
阿希姆是第二天上午找来的。
他先去了安娜原来的住处,看见院门边的封闭标记,又沿着街问了几个人,找到她时,她正站在一处临时休息的门廊下,替莉泽扣紧大衣。
“安娜。”
她回过头。
阿希姆走得有些急,停到她面前时,先看她的脸,又看她露在袖口外的手,“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们及时下去了。”
“凯勒太太呢?”
“也没事。”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确认了一遍,肩膀才慢慢松下来,“我昨晚听说这边起了大火,想过来,路已经封住了。”
安娜看见他大衣下摆沾着灰,鞋面也湿了一片,“你家里呢?”
“都平安,玛尔塔让我找到你以后,一定给她带句话。”
他说着,把手里提的纸包递过来,里面是一些面包和一小块冷熟食。
安娜迟疑了一下,“你留着吧。”
“这是从家里带来的,你们先吃,我午后还有地方吃饭。”他没有把纸包往她怀里硬塞,只放到她身旁可以取到的位置,又蹲下来问莉泽要不要喝水。
女孩点头时,他才看见她一直藏在大衣下面的手,她攥着一支铅笔。
昨晚走得太急,那支铅笔还在她手里,她竟一直没有放开。阿希姆望了一瞬,没有问,只把水壶递得更近些。
格蕾特托人联系从前共事的裁缝,对方住的地方没有受到严重波及,家里的儿女先前去了乡下,愿意暂时借出一间后屋。
“那边离这里不算近。”格蕾特说,“我们先把能取的东西——”
“我可以帮忙。”阿希姆立即说。
他随工厂的车来送修复用料,司机完成任务后,经准许可以顺路捎带几件行李,空位有限,但她们如今能带走的东西,也确实已经不多。
等管理人员允许住户短时间进入尚可通行的部分,安娜才和母亲上去,阿希姆跟在后面,帮她们搬箱子。
屋里到处是碎玻璃,窗帘烧掉了一角,墙面被水浸得斑驳,格蕾特绕过翻倒的椅子,先去看缝纫机,机身还在,可旁边落下来的砖块压住了踏板,一时搬不动。
她试着拉了一下,阿希姆走过去,检查过周围,低声说:“现在别动它,等清理的人确认了,再想办法。”
格蕾特的手停在机身上,许久,她才点头。
最后带出来的,是几件衣服、一床尚能使用的被子、母亲的裁剪剪刀,以及安娜从抽屉里取出的照片和信。
照片的玻璃碎了,沈淮景的脸上横着一道裂纹,安娜将相纸小心抽出来,夹进干燥的纸页里。
埃米尔的信还在,康纳德的也在,她把它们收好,抱起最后一只箱子。
阿希姆伸手接过去,“这只我拿。”
安娜没有坚持。走下楼时,她忽然有些腿软,在平台上停了一下。
阿希姆立即回头,“安娜?”
“没事。”她扶着墙,等那阵发虚过去。
他没有催,只把箱子放到旁边,陪她站了一会儿,“以后遇到这种事,可以让人给我捎句话。”他说,“我不一定马上赶得到,但只要能来,我会来。”
安娜看着他,他似乎还有半句话,最后没有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提起箱子,“先去暖和一点的地方。”
临时借住的后间,比原来的家小了许多,靠墙只有一张窄床,另外两个人需要打地铺,白天把铺盖卷起,才能在小桌旁放开图纸,厨房与主人共用,炉子烧起来有一点烟味,窗框也漏风。
可门能关上,屋顶没有破,夜里不必站在街边等人告诉她们往哪里去。
格蕾特把剪刀放进抽屉,又取出来,换到床头,她似乎还没有习惯,自己熟悉的位置已经都不在了。
莉泽坐在箱子上,低头看着那支铅笔。
安娜蹲到她面前,“东西可以慢慢添。”
女孩抬起眼,“那些图都没有了。”
“有些底稿已经归档,还有些我记得。”
“我画的也没了。”
安娜停了一下,说:“那我们再画。”
莉泽没有立即点头,安娜也没有再劝,只替她把冻红的手拢进毯子里。
傍晚,阿希姆又送来一床家里匀出的旧毛毯,帮着把箱子挪到不妨碍走路的位置。
他可以替她们搬东西,可以问到哪里能够修窗扣,也可以在离开前确认门栓是否牢靠。可说到住址登记,安娜仍必须等原案经办人员过来。
贝克是在第二天找到这里的。他已经查过旧居的受损情况,见到三人平安,才把临时去向、用工联络地址和需要补办的住址变更一一记下。
阿希姆站在一旁,听见安娜问:“正式变更还要送会办?”
“照原来的程序。”贝克说,“临时安置先登记,旧居不能住的情况也会附上。”
安娜点头。
阿希姆没有插话,他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见,安娜即使只是失去了一个住处,也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找到空房便搬进去。
她需要解释去向,需要等文件,也需要有人确认,灾难并没有使她脱离原来的监管,他能够帮的事,到了这里便暂时停住了。
马蒂亚斯是在随后收到的原案摘要里,看见凯勒家住址受损的消息。
最初送来的文字很简短:原住所已不适合居住,当事人暂时搬离,新的去向正由经办人员核实。
他读到最后一行,立即翻到后面,没有伤情说明。
他按铃叫人接通柏林,线路等了很久。等待的时间里,他重新看了一遍那几句话,目光总停在“暂时搬离”四个字上。
那可能意味着,她已经坐在另一间屋子里,也可能只是有人看见她走出了院门。
贝克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来:“法尔克少校。”
“人在哪里?”他问得太快,连自己都听了出来。
贝克没有停顿,“凯勒太太的一位旧同事家里,我刚从那里出来,沈小姐、凯勒太太和莱文家的孩子都在,没有明显外伤。”
马蒂亚斯握着听筒,几秒钟没有说话,随后,他才问:“你见到她本人了?”
“见到了。”
“说话、走动都正常?”
“是,只是累,几个人都没有睡好。”
他闭了闭眼。
贝克继续交代临时住所的情况,地方很小,但可以取暖,出入口通畅,借住者知道她们需要登记,也看过现行文件。
“温尔特先生帮着运了行李。”他说,“还送来一床毯子。”
马蒂亚斯的目光停了一下,但此刻,首先浮上来的仍然是贝克刚才那句——都在。
他缓慢地松开另一只攥紧的手,“变更材料尽快送过来,临时联络地址先通知原经办处,别让她因为旧址无人,再被要求说明去向。”
“已经登记了。”
“取暖呢?”
“炉子可以用。”
马蒂亚斯低头看着桌上的摘要,他想再问些什么,甚至想让贝克回去,叫安娜来听一次电话。
那个念头停了很久,最终,他只说:“如果还有没确认的情况,直接回话。”
电话放下以后,他仍坐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桌上还有没有签完的文件,十二月回柏林述职的日期也已经排定。
他看着日历,第一次觉得,那几格相隔不远的日期竟如此漫长。
那天夜里,安娜在后间铺开被子时,才发现阿希姆送来的毯子已经放在最上面,格蕾特替莉泽盖好,又将另一端拉到女儿这边。
窗框仍有漏风,桌上只点着一盏小灯,照着几只没有完全打开的箱子,母亲的剪刀、父亲的照片和那些从旧居带出来的信,都挤在同一个角落。
安娜将临时住址证明压到文件袋里,从明天开始,她仍要去工作,仍要报到,也仍要完成那份已经接下来的测量任务。
她躺下时,听见母亲在黑暗里轻轻叫她,“安娜。”
“嗯?”
“你和莉泽都在。”
安娜转过脸,格蕾特没有再说下去,只伸过手,摸到她的肩,停了一会儿。
安娜握住了母亲的手。
那间屋子很小,连翻身都需要留意身旁的人,可这一夜,她们终于可以在同一扇关好的门后,慢慢等到天亮。
次日,安娜比平时更早到了办公室,前一夜的警报与空袭使许多人没有睡好,走廊里有人议论新的损毁,桌上也多了几份要求尽快勘查的任务。
费利克斯将其中一份交给她,是一处受损仓储建筑的补充测量,安排在十二月初。
外围清理与临时处理由另一队人负责,承包项目需要在随后几天内完成修缮图纸。
安娜先看了范围,又去找前一次的记录,东侧楼梯附近有明确的未查清事项,需要主管工程师现场确认。
她拿着两份资料回去,“这里不能只派测绘人员。”
费利克斯没有抬头,“已经安排过处理了。”
“我没有看到解除限制的确认。”
“到时候会有。”
“那请把确认附在派工单后面。”安娜说。
他终于放下笔,“沈小姐,其他人也有工作,你去做补充测量,不是让你替整栋楼承担责任。”
“那就保留负责工程师到场这一项。”
费利克斯看了她一会儿,将纸拿回去,“克莱默抽不开身,现场有人,你需要什么可以问。”
“现场工人不能替负责工程师确认结构状况。”
“你的意见可以写在后面。”
安娜没有再争。
她在任务回执上注明:只能在已确认开放的区域进行测量,涉及未查明的部位,需要相应负责人到场。
随后,她要求经办处给出明确答复,并留下了自己的副本。
费利克斯看着她完成这些,脸上甚至没有怒意,“希望这次不会再耽误。”
安娜收起纸,走出办公室以后,她没有立即回到座位,而是将派工单重新展开。
原来写着负责工程师的那一栏,被一道线划掉了。
下面补了一行:现场测量及状态确认负责人——安娜·沈。
她的名字写得完整而清楚,后面,没有第二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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