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谷镇的晨雾还未散尽,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潮湿。外婆起了个大早,手里攥着那道从镇上道士那儿求剩来的黄符,脚步匆匆地往柏林山的方向赶。
她的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底是化不开的焦虑,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像是背负着整个镇子的担忧。
自从镇上的流言传开,外婆便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原本梳得整齐的发髻,如今多了几缕散乱的银丝;原本温润的眼神,也被恐惧与疲惫填了几分浑浊。她夜里常睡不着,总担心林雾会被山里的“雾祟”勾走魂魄,担心那柔弱的孙女扛不住灵体的气息,早早丢了性命。
“雾雾这孩子,命苦啊……”外婆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脚步又快了几分。山间的晨雾沾湿了她的裤脚,冰凉的触感却丝毫唤不醒她的清醒。她满脑子都是镇上老人绘声绘色的描述——林雾对着大雾痴笑,对着空寂说话,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怕是那雾祟正在慢慢吸走她的阳气。
外婆不敢赌,也赌不起。她唯一的孙女,是她晚年的全部指望,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柏林山的入口,循着林雾平日常去的路线往里走。山间的雾比往日更浓,视线所及皆是一片白茫茫,脚下的青石路沾了露水,滑溜溜的。外婆年纪大了,脚步本就不稳,此刻更是小心翼翼,每走一步都要扶着旁边的树干缓一缓。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看见了那块熟悉的青石。
石上坐着个单薄的身影,是林雾。她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柏叶,侧脸在浓雾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长长的,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外婆的心猛地一揪,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林雾的手腕。
林雾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是外婆,连忙收起手里的柏叶,轻声道:“外婆,您怎么来了?”
外婆没应声,只是死死盯着她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捏了捏她冰凉的手。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苍白,没有半点血色,比往日更凉了几分。
“跟我回家!”外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不由分说地拉起林雾的手,就要往山下走。
林雾愣了一下,连忙挣开她的手,指了指身后的浓雾,小声道:“外婆,我还没跟……柏林说再见呢。”
“柏林!柏林!”外婆像是被踩中了痛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恐惧,“你就只知道念着那个山里的邪祟!他有什么好?他能给你吃的?能给你穿的?他能护你一辈子吗?”
林雾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镇上的人都看见了,你天天跟一团雾说话,早晚要被他害死!”外婆红着眼眶,从怀里掏出那道剩下的黄符,一把塞到林雾手里,“这是道士给的符,能镇住邪祟!你以后给我天天带着,以后再也不许上山,再也不许见那个雾灵!听见没有?”
林雾攥着那道黄符,指尖传来粗糙的纸感,还有一股刺鼻的朱砂味。她低头看着符上歪歪扭扭的符咒,仿佛又看到了柏林在灼烧。只觉得一阵刺眼。
她抬头看向外婆,“外婆,柏林不是邪祟,他真的不是……他救过我的命,他对我很好的。”
“好?好能让你天天对着空气说话?外婆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雾雾,听外婆的话,好不好?为了外婆,为了你爹娘,你以后再也不要去阳岭山了,我们回城里去,再也不回来这个地方。”
林雾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看着外婆苍老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恐惧与不舍,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她舍不得外婆,更舍不得柏林。可外婆的话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山间的雾轻轻绕过来,想要拂过林雾的脸颊,却被外婆猛地一挥袖挡了回去。
“离我孙女远点!”外婆对着浓雾厉声呵斥,声音里满是戒备与恐惧。
雾霭顿了顿,缓缓退开了三尺,停在了远处,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林雾看着那片退开的白雾,心里一阵酸涩。她知道,外婆的恐惧,柏林的退让,都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紧紧困在中间。
“外婆,我……”林雾咬了咬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能不去阳岭山,我离不开那里。”
“你!”外婆气得浑身发抖,扬手想打她,却在看见林雾含泪的眼睛时,又重重地收了回去。她颓然地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得了……”
晨雾慢慢散开了一些,阳光透过浓雾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雾蹲在外婆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看着外婆憔悴的模样,看着远处沉默的白雾,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无力感。
她不知道该如何平衡外婆的恐惧与对柏林的牵挂,更不知道,这场人灵之间的羁绊,究竟会走向何方。
外婆的恐惧,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在这一刻,悄悄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遮天蔽日。
而远处的白雾里,柏林静静伫立。他听见了外婆的呵斥,听见了林雾的哭泣,轻轻颤动。他想靠近,想安抚那个哭泣的少女,可身上的灵息却让他寸步难行。
他知道,人间的规矩,人灵殊途。他不该出现在她的世界里,更不该让她因为自己,承受如此多的压力与恐惧。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为他取名、为他流泪、满心依赖他的少女,舍不得那份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心动。
山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雾的叹息,也带着人间的无奈。
外婆的恐惧,终将成为横在两人之间的第一道裂痕。
那天之后,柏林山,林雾便不常去了。
外婆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白天陪着她在院子里看书、写字,晚上更是锁上院门,生怕她偷偷跑上山。镇上的道士又来过几次,送了好几道黄符,叮嘱外婆一定要贴身带着,缝在衣服里,才能彻底镇住邪祟。
外婆自然是一一照做。
这天清晨,林雾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斑。可她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的袖口被外婆缝了一道黄符,针线细密,将那道粗糙的符咒牢牢钉在了布料里。指尖触到那道符咒,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像是一块冰,贴在皮肤上,怎么也捂不热。
她知道,这道符是为了她好,是为了挡住柏林的气息,是为了让她远离所谓的“邪祟”。可她却觉得,这道符不仅没有镇住什么,反而将她与柏林之间,隔得更远了。
自从这道符缝上,她再上山时,便再也感觉不到那熟悉的雾息了。
起初,她还抱着侥幸,以为只是雾淡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股熟悉的、温柔的气息,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山间的雾依旧浓稠,风依旧吹过柏树叶,可雾里的那个人,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声,再也没有守护在她身边。
林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放下毛笔,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远处柏林山的方向。浓雾笼罩着整座山,看不清轮廓,看不清方向,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将她与柏林,彻底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她每天坐在窗边,看着院外的阳光一点点斜下去,心里的空便一寸寸涨上来。空得像一块被掏空的石头,只留得几声细碎的心跳。
外婆偶尔会坐在她旁边,给她剥一颗橘子,或轻轻替她掖一下被角。动作温柔,语气却总带着刻意的轻松:“雾雾,镇上的风比山里好,人要往高处走,不能总往旧地方缠。”
林雾便点头,说:“嗯。”
她怕外婆难过,也怕自己再提什么,只会更添外婆一层恐惧。可她怕的不止是外婆,还有一件事——她怕自己有一天,真的会把柏林忘掉。
人会忘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会主动去忘。
“阿雾,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吃早饭。”外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温和的关切。
林雾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厨房。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盘清炒丝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是她最爱吃的。可此刻,看着这些食物,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外婆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没精打采的样子,心里一阵心疼,却又硬起心肠道:“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养病。以后啊,就乖乖待在家里,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林雾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她轻声道:“外婆,我想上山去看看。”
“不行!”外婆想也不想地拒绝,语气坚定,“那座山不能去,符咒还在,你要是去了,被邪祟缠上了怎么办?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我只是去山脚下看看,不往里面走。”林雾抬起头,眼里满是恳求,“外婆,我想看看阳岭山的雾,想看看那棵古柏……我心里闷得慌,去山上透透气就好。”
外婆看着她眼里的渴望,心里一阵动摇。她知道,林雾从小就爱往柏林山跑,那里是她待得最久的地方。突然不让她去,她心里肯定难受。
可一想到镇上的流言,想到道士的叮嘱,她又狠下心来:“不行,绝对不行。等过段时间,符的效力淡了,我再带你去。现在,你一步都不能离开家。”
林雾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外婆打断了:“别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饭后,外婆去院子里晒衣服,林雾则回到了房间里。她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袖口的黄符。符咒缝得很结实,线头都藏在了布料里,摸上去凹凸不平。
她轻轻扯了扯,却怎么也扯不开。针线缝得太紧了,像是要将她与柏林的联系,彻底缝死。
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砸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想起往日里,她坐在青石上,对着大雾说话,柏林就躲在三尺之外,安静地陪着她。她咳嗽时,他会用雾息拂过她的胸口;她难过时,风会轻轻吹过她的发梢;她开心时,雾会变得柔和几分。
那些日子,明明无声,却满是温暖。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黄符入衣,不仅阻隔了人灵的气息,也阻隔了少女心底那点仅存的念想。
林雾趴在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泣。枕头里还残留着柏林山的雾息,是她上次偷偷带回来的一片柏叶,放在了枕头底下。此刻,那股清冽的柏香,让她更加难过。
她不知道,柏林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因为符咒,他受伤了?是不是因为她,他被挡在了外面,无法靠近?
她有点想他。
想他的声音,想他的温柔,想他只属于她的沉默陪伴。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镇上的声音。有小贩吆喝,有狗吠,有门轴吱呀的响。离她不远,却像另一个世界。
她的世界在缩小。
小到只剩下一间房,一扇窗,一句不敢说出口的“我想回阳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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