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胸口骤然一紧,像是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肺,尖锐的疼顺着喉咙往上冲,林雾眼前猛地一黑,腿一软,踉跄着撞在桌角。

“呃……”

她闷哼一声,手死死按住胸口,疼得弯下腰。

不是皮肉痛,是从骨头里抽出来的疼,像被盛夏最烈的日光直直晒进经脉,又烫又麻,呼吸瞬间乱了,肺里火辣辣地烧,熟悉的咳意不受控制地往上翻。

咳。

咳。

她捂住嘴,咳得浑身发颤,眼泪都被逼了出来。单薄的短袖瞬间被冷汗浸得湿透,贴在背上,明明夏夜闷热,她却冷得发抖。

符咒以人身为媒,以愿力为根,一旦被强行撕毁,第一道反噬,便落在撕符人身上。

她以为自己扛得住。

可她本就心肺孱弱,根本受不住这股骤然倒灌的斥力。

疼。

疼得站不住。

她扶着桌沿滑坐在地上,掌心还捏着两半破符,符纸被冷汗浸湿,朱砂晕开一小片,像干涸的血。

屋外传来外婆的脚步声。

“雾雾?你怎么了?是不是咳嗽了?”

林雾咬紧唇,不敢出声,硬生生把咳意咽回去,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发颤:“没……没事,外婆,我呛到了。”

脚步声在门口顿住。

“真没事?要不要我进来看看?”

“不用,我喝口水就好。”

她等外婆走远,才缓缓松了口气,整个人软在地上,胸口依旧一阵阵抽痛,呼吸又轻又浅,稍一用力就疼。

反噬没有停。

只是暂时压了下去。

而同一时刻,柏林山。

盛夏的夜雾浓得化不开,古柏静静立在山巅,柏林的灵体还带着白日被符力灼伤的虚浮。他正望着青溪镇的方向,安静守着那道属于她的气息。

骤然间——

一股狂暴而破碎的符力冲天而起,带着撕毁的戾气,直直撞进他的灵体。

不是温和的消散。

是炸碎的反噬。

“——!”

雾影猛地一颤,整个剧烈晃动起来,像是被雷劈中一般,边缘瞬间崩散一小片,淡得几乎要看不见。

灵体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灼痛,比白日符咒的刺痛烈上十倍。

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水,直接灌进他的魂息里。

他本就因靠近她而受创,此刻撕符的反噬顺着人灵之间那点微妙牵连,直直劈在他身上。雾霭翻涌、乱卷、崩散,盛夏的山风都被搅得乱了方向。

疼。

是灵体快要崩解的疼。

他撑着古柏,勉强稳住身形,雾影忽明忽暗,虚弱到了极致。

他瞬间明白了。

她撕了符。

她为了靠近他,硬生生扛了符咒反噬。

而那股反噬,一半落在她身,一半,劈在了他灵上。

人痛,灵亦痛。

柏林山的雾疯狂翻涌,像是在替他疼,替他慌。百年岁月,他从未如此失控过。他想立刻冲下山,想抱住她,想替她扛下所有疼,可他一动,灵体便再次崩散,疼得他几乎维持不住形状。

他动不了。

一靠近,便是二次灼伤。

青溪镇的小屋里。

林雾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桌子喘了好久,胸口的疼才稍稍缓过来一点,可只要一深呼吸,依旧刺刺地疼。她低头看着手里撕碎的黄符,指尖微微发抖。

原来忤逆规矩,是真的会疼的。

原来她以为的勇敢,代价是这样尖锐。

她把碎符揉成一团,塞进桌底的缝隙里,不想被外婆看见。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

夏夜的风终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却吹不散她胸口的疼。

她望着柏林山的方向,在心里轻轻唤:

“柏林……”

她不知道,她这一声唤,让山巅那团快要崩散的雾,再次狠狠一颤。

反噬还没结束。

她身上的阳气因撕符而乱,气息变得不稳,咳意一阵阵翻上来,她只能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而山雾里,他疼得快要散掉,却依旧牢牢锁定她的方向,一步都不肯退。

人灵殊途。

撕符破界。

反噬成双。

盛夏的夜依旧漫长,蝉还在叫,风还在慢,可人间与山林之间,已经多了两道硬生生扛着疼的身影。

撕符后的反噬,没有随着夜色沉下去,反而像盛夏里闷着的一场雷阵雨,悬在头顶,迟迟不落,却时时刻刻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刚蒙蒙亮,暑气就已经漫了上来。院角的梧桐被晒得发亮,蝉声一波接一波,把安静的早晨搅得躁动不安。林雾醒得很早,醒时浑身是冷汗,薄薄的睡衣贴在背上,又黏又冷。

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不是剧烈的疼,是一种沉滞的闷痛,像一块湿冷的布,裹住了她的心肺,呼吸稍急一些,就牵扯着刺疼。昨夜强行压下去的咳意,到了清晨反而更明显,痒意顺着喉咙往上爬,她捂住嘴,轻轻咳了两声,每一声都震得胸口发颤。

反噬还在她身体里缠着。

外婆推门进来时,一眼就看出她脸色不对。

“怎么又咳了?”老人伸手摸她的额头,温度不算烫,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凉,“是不是夜里着凉了?都说夏天风邪重,让你盖好被子你不听。”

林雾垂下眼,轻声应:“没事,就是有点干。”

她不敢说昨夜撕了符,更不敢说身上正受着莫名的疼。一说,外婆必定会联想到阳岭山,联想到那团雾,到时候连最后一点能靠近他的机会,都会被彻底掐断。

外婆转身去熬药,脚步声带着担忧,一路响到厨房。

林雾坐在床边,抬手按在胸口。

疼还在。

可一想到柏林昨夜也被反噬波及,灵体受了重创,她这点疼,忽然就不算什么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盛夏的山林里,雾影被破碎的符力炸得动荡不安,他原本就淡的灵息,会变得更加虚弱。他是雾,是山灵,没有肉身可以扛痛,所有反噬都是直接扎进魂里的。

他一定比她更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雾就坐不住了。

她想上山。

想看看他怎么样了。

想确认他没有因为她的任性,就此散在山林里。

喝完药。盛夏的日头悬在头顶,空气里浮着一层被晒软的热气,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温度。阳岭山的雾却依旧凉,像一块浸在山泉里的玉,把整座山林裹在一片清润的朦胧里,与山外的燥热隔成两个世界。

林雾是趁外婆在院中竹椅上打盹时溜出来的。

老人守了她整整数日,扇着蒲扇,眼皮终于在午后最困的时候垂了下去。呼吸轻缓,蒲扇从指尖滑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林雾站在门边看了片刻,轻手轻脚推开院门,一路小跑往柏林山去。

短袖被汗浸得微微贴在背上,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热。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他。

那是外婆连夜缝进去的,针脚细密,把符咒牢牢嵌在布料里,像一道看不见的界。

她一路走到熟悉的青石旁,站定,微微喘着气。

盛夏的雾裹过来,沾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凉丝丝的,瞬间压下了一身暑气。

“柏林。”

她轻声喊了一声,声音很轻,怕惊散了雾,也怕惊散了这难得的靠近。

四周只有蝉鸣从林叶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漫长得像整个夏天。

没有回应。

林雾的心轻轻往下一沉。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浓白的雾里,试图找到那道熟悉的气息。往日里,只要她站在这里,不用太久,雾就会轻轻动一下,风会偏一个方向,凉意会悄悄拢过来——那是他在应她。

“我知道你在。”她往前走了小半步,声音放软,“我不靠近你,你别慌。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终于,前方浓白的雾深处,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晃动。

很慢,很虚,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做出的反应。

雾影缓缓浮现,淡得几乎要融进晨光里,边缘飘忽不定,随时都可能散开。那是被反噬重创后的样子,灵息虚弱到了极点,连维持形态都变得艰难。

林雾心口猛地一缩。

是她害的。

是她撕了符,把两道伤痛,硬生生压在了他身上。

“对不起……”她眼眶微微发热,声音轻得发颤,“是我不好,我不该撕符,不该连累你。”

雾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说“不怪你”。

可那晃动太过虚弱,连一丝像样的风都带不起来。

林雾不敢再上前。

她清楚,昨夜反噬之后,她体内气息紊乱,阴阳失衡,此刻的她,对灵而言反而更加危险。一旦靠近,未必是符力伤人,而是她自身不稳的阳气,都会灼伤本就脆弱的他。

人灵之间,依旧不能靠近。

只是这一次,不是符咒阻隔,是伤痛与宿命,把他们推得更远。

她慢慢在青石上坐下,与他保持着远远的一段距离,远到足够安全,远到不会再给他带来半分伤害。

这是他们之间,最远的陪伴。

“外婆说,人灵殊途。”她望着雾影,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以前我不信,现在我有点信了。我们靠近一点,就会有人疼,就会有人受伤。”

雾静着,听她说话。

“我不怕疼。”她轻轻吸了口气,夏日的雾气润进喉咙,稍稍缓解了痒意。

她从小体弱,病痛于她而言早已是常态。

可他不一样。

他是百年不散的雾,是柏林山的魂,本该安稳长久,寂而不伤。

不该因为她,承受魂体撕裂的痛。

风从谷口吹来,带着盛夏草木的气息,雾在她前方静静悬着,不靠近,不离开,就那样安静陪着。

夏日的时光慢慢流淌,日光穿过雾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蝉鸣不知疲倦,雾气起起伏伏,两个人就那样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静静相伴。

她不靠近。

他不越界。

这是他们能给彼此,最安全的温柔。

胸口的闷痛时不时袭来,林雾便轻轻按住胸口,忍着不咳,怕惊动他,更怕他担心。而雾影深处,灼痛持续不断,他却依旧稳稳悬在原地,连一丝颤抖都尽量藏住。

不知过了多久,林雾缓缓站起身,朝着雾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我要回去了。”她声音很轻,“你答应我,好好歇着,别硬撑。我明天还来,还在这里等你。”

雾轻轻动了一下,算是应下。

她转身下山,一步一回头。

雾影依旧在远处悬着,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一直目送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盛夏的阳岭山,雾依旧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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