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山林的雾总是缠缠绵绵,像柏林不肯离她半步的目光。

林雾身子弱,走不得远路,他便日日傍晚,陪她坐在山脚下那棵老柏树下。命格相冲,靠近一分,灵体便灼痛一分,可他偏要坐得近一些,再近一些,直到气息稳了,才敢让她轻轻靠在肩上。

雾灵的身子清清凉凉,带着草木与水汽,不冰人,反倒能安抚她心口的闷痛。

“柏林,你身上好舒服。”她小声说,指尖碰了碰他的衣袖。

他垂眸,声音放得极轻:“灵体本就如此,不冻着你就好。”

“才不冻。”她往他身边缩了缩,“靠着你,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柏林喉间发紧,只悄悄把自身灵息压得更淡,半分也不愿伤她。

他会给她摘野果。雾重果甜,他挑最软最红的,擦干净再递到她手边。林雾咬下一口,眼睛弯成月牙:“比镇上买的还甜。”

“你喜欢,我天天给你摘。”他看着她笑,自己唇角也不自觉上扬。

百年岁月,山枯石烂,云起云落,他从不知人间滋味。

直到她出现,一颗野果、一阵风、一片雾,都有了温度。

有时她累了,便枕着他的腿小憩。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安静的脸上,软得像云。柏林一动不敢动,手指悬在她发顶许久,才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很软,像山间最轻的雾。

她寿数浅薄,他灵体将散,宿命的绳,越收越紧。

夜里起雾时,他陪她站在窗边。满山白茫茫一片,天地不分。林雾伸手,雾从指缝流过。

“柏林,你本来就是雾对不对?”

“是。”

“那我一握拳,是不是就能抓住你?”

她轻轻合上手掌,像握住了一捧虚无。

她也曾问他:“你活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是为了什么?”

柏林望着漫山浓雾,低头看向她,眼神认真得不像话:

“以前没有,遇见你之后,就有了。”

“是什么?”

“守着你。”他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

“只要你平安,我怎样都可以。”

但其实柏林察觉到了。

她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思念与委屈,多了沉重的绝望与清醒。

林雾回了家。

她开始吃饭,开始喝药,开始对外婆笑,看上去像终于认命,终于放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绷得快要断裂。

她不会让柏林死。

更不会让自己,带着这份亏欠活一辈子。

白天她温顺听话,夜里就翻遍外婆藏起来的旧书、残卷、道士留下的手记,疯了一样寻找一切能逆转天命的法子。

后半夜的山风裹着潮气钻进窗缝,林雾把外婆压在箱底的旧物全翻了出来。

线装书册被虫蛀得发脆,泛黄纸页一碰就掉渣,她就着一盏昏黄油灯,一页页捻着看。指尖磨出细小血口,黏在纸面上,晕开淡淡的红。她浑然不觉,只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符文与口诀,眼睛熬得布满红血丝。

外婆说过,家里祖上曾有人懂些阴阳异术,能改命换运,只是太过损阴德,早已封存不碰。

林雾管不了阴德。

她只知道,柏林撑不住了。

锁雾阵一日紧过一日,他灵体日渐稀薄,连靠近她都要承受魂裂之痛。上次相见,他站在雾里,身形几乎透明,笑着对她说无碍,转身却咳出一团淡白灵雾,消散在风里。

她不能等。

终于,在一本残缺到只剩半本的《山灵纪异》里,她摸到一行被人刻意用墨涂过的字。指甲抠开墨迹,小字露出来:

【灵与人命相克,阴阳相冲,日久则灵散人亡。欲解此劫,唯有阳魂献祭于灵源祭台,引天命易序,以人一命,抵灵百年之劫,永除相克之缚。】

献祭。

以命换灵。

她死,他活。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林雾抱着残卷,蹲在冰冷地面上,肩膀轻轻发抖。不是怕,是松了口气。

只要她死,柏林就能活下去,就能摆脱锁雾阵,摆脱百年宿命,不用再为她魂裂,不用再受灼烧之苦。

值得。

她这条本就短命、本就亏欠他的命,换他一世平安,太值了。

她把字迹牢牢刻在心里,她悄悄记下献祭阵法、时辰、方位,将书册原样摆回,擦干净指尖血迹,躺回床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闭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平静的决绝。

锁雾阵中心,柏林倚在老柏树上,灵体忽明忽暗。

他以灵识强行回溯百年前的印记,石壁上的符文被他一点点拼凑完整。那是一段早已失传的禁术——灵自毁心诀。

口诀生涩刺骨,每运转一次,灵核便裂一分。

术法唯一作用:灵自愿崩碎本源,将全部生机渡给命定之人,解其相克命格,代价是魂飞魄散,永不复生。

他散,她生。

柏林太清楚林雾。

她外表温顺,骨子里却倔得要命。这段日子的平静,不过是伪装。她一定会去找法子,一定会用自己的命来换他。

她命格本就阴寒,本就寿数浅薄,再加上日夜牵挂,心神耗损,撑不了多久。

唯有他彻底消失,天地秩序复位,她身上的枷锁才会解开,才能像寻常女子一样,平安终老,一世无忧。

灵核撕裂的剧痛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淡白光沫。

他不在乎痛,也不在乎湮灭。

他只在乎,她能好好活着。

心诀运转越来越快,灵体表层开始泛起细碎白光,一点点剥落消散。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辰,一次将所有生机渡尽。

于是接下来,她开始格外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

清晨会拉着他去看山间薄雾,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白色水汽,笑着说:“柏林,你看,这都是你对不对?”

他点头:“是。”

“那我摸雾,就是在摸你?”

“是。”

她便笑得眼睛弯弯,伸手抱住他的胳膊:“那我要多摸一会儿。”

他身体僵硬,灵体被她体温烫得微微发疼,却舍不得推开。

午后他会给她摘野莓。雾重土润,野莓长得又红又甜,他一颗颗擦干净,放在她手心里。林雾拿起一颗,塞进他嘴里:“你也吃。”

他愣了一下,轻轻咬住。

甜意从舌尖散开,是他百年岁月里,从未尝过的味道。

夜里两人坐在窗边,看满山浓雾翻涌。

林雾靠在他肩上,轻声问:“你活了这么久,会不会觉得很孤单?”

“以前会。”

“现在呢?”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头顶,声音轻而认真:“现在不会了。有你在,不孤单。”

林雾闭上眼,眼泪悄悄滑落,沾在他衣襟上。

柏林,再等等我。

等我做完这件事,你就再也不会疼,再也不会散,再也不会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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