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家

江家祠堂

“少爷……您节哀。”一双苍老褶皱的手抚上身前残缺不堪的身体,老眼泛着水光。

“这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他再也忍不住落泪,俯身抱着已经冰冷的尸首痛哭。

祠堂陈列着江家烈祖先辈的灵牌,自古以来,江家背负着使命,无数男儿前赴后继,守世间太平。

而他们江家,则是从古以来延续至今最纯正的一批血脉。

汉初三年,厉鬼横行,民间苦不聊生,尸横遍野,那个时代的净灵师,从最初的道士,因百姓疾苦而行除鬼之责,纷纷扛起除鬼大旗。

人间有疾苦,便诞生了怨,怨气久久不散,有了怨念,成了怨灵。

怨鬼处处作祟,所经之处哀嚎遍野,正当无人可敌之时,一柄从乱世中淬炼的魔刀问世,斩无数厉鬼于血刃之下,因嗜鬼血而闻名,名曰“噬鬼刀”。

经过几代净灵师的努力,终于得以暂息怨气,他们得出一个结论,怨鬼是有规律地在寻找着什么,那便是——“魔种”。

找到了枝叶便要寻得根,直到几个世纪前,朝代变迁,魔种重新现世,人们似乎忘记了那段被怨鬼摧残的历史,百家祭法除鬼,如今只得江家存世。

要说这江家,乃是汉初时节净灵师的一批血脉,直到厉鬼渐隐,才得隐姓埋名,先帝看重江氏一族,赐名“平都”。

原先是一座城,随着王朝覆灭、陨落,如今自成一体,在这宅院里培养了一代又一代枭雄。

老人抱着江淮意的尸首,那副年轻时意气风发的身躯,如今只得窥见半幅身子,被布料裹着,渗着血水,流淌而下。

地上跪着两小儿,大的叫江阜,小的叫江故,他们是江家最后一支血脉,也是世间对抗“魔种”最后的杀手锏。

“哥哥……”

江故跪着抱住江阜的腰间,彼时江阜正当年少,十六岁,而江故则八岁。

哥哥一言不发,垂眼看向父亲渗出的血,已经流到了膝边。

“爷爷,我请愿除鬼,但……”

江阜低头看向江故,那稚嫩的眼睛里流露着失去父亲的泪水。

还好……没有被吓到。

何茁言闻声愣神地看着同他父亲年轻时那般意气风发的少年,眼角渗出一滴泪,缓缓流向脸颊。

恰好此时风乘着阳光吹入祠堂,枝叶打着颤,吹的少年发丝轻摆,露出白净的额头。

“请江故从此在江家除名,不再归于膝下,并承诺江家抚养到老。”

那声爷爷,是对他为江家尽心尽力几十余年最后的尊敬。

江阜抬手将掌臂放至胸前,已然下定决心。

“至此,这是我最后的决议。”

说罢少年拿起沾满血迹的刀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祠堂,独留江故一人放声哭泣。

八岁那年,江故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哥哥,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江家至此,落败不堪。

何茁言也在不久后辞世。

“不要恨你哥哥……”

偌大的江家宅邸,留他一人独守空房。

外界声称噬魂刀随着江淮意的离去消失了,他的长子江阜不久也接过权柄,死于魔种之下。

直到那泛着红光的血刃,再次照拂世间。

“师兄!”

初曦敲了敲禁闭的木门,见里头没有动静。

“师兄!”

闭塞的木门突然拉开,两指不轻不重地扣在了屿海的胸脯。

“什么事。”

屿海还在研究他的小玩意,此刻被人打扰,难免有些生气。

“今天是师父的忌日,你忘啦?”

“师父的忌日……”

他眼眸沉了下来,“好……我知道了。”

提到师父,他不免有些感伤,一方面屿华山是他的师父,从小承蒙厚爱,教他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另一方面,屿华山是他名义上的生父。

三年前,屿华山急匆匆地下山,趁着夜色正浓,趁着屿海酣睡,就这么偷溜溜地走了,招呼也不打,就这么一去不复返,直到几个月后他在同初曦嬉笑打闹,屿华山饲养的信鸽传来远方的消息。

他半信半疑地取下信纸。

“远在荒山的故人您好,您的尊师不辛在与江家合猎魔种的途中牺牲,恕我冒昧,我没有能力取回令尊的尸首,天下即将大乱,请屿华山之子救世间于水火之中。”

屿海不可置信地看着信纸中的字眼,初曦没明白过来什么事。

“师兄这是什么,让我看看!”

他侧身一躲,嘴角忍不住颤抖,“你看什么看,师父给我的。”

荒山……什么荒山?

天地间不就活着三人么……我,我的师妹初曦,还有我的父亲屿华山。

可是父亲已经死了……

这个结果在他脑海中设想了无数次,想必初曦也是一样。

他失控地模糊了眼眶,随后紧盯初曦。

初曦见他不安的神情,仿佛从中知晓了什么,丢下了手中夺来的信纸。

那信纸就这样在空中摇曳,缓缓落入水中,顺着溪流消失不见。

他们二人为师父立了碑志,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但屿华山曾教他们。

“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星星,为活着的人指路,在大地上立了碑,才算是真正地在人间走了躺。”

年幼的屿海懵懂地问:“师父,既然人死后会去天上化作星星,那么人是怎么来的呢……我和妹妹又是怎么来的呢?”

屿华山笑着眯了眼,“你呀,你就是那花果山上的石猴子,从山间小石头里蹦出来的咯。”说完又捏了捏屿海的嫩脸,“你初曦妹妹就是女娲娘娘捏的小泥巴人,化形陪你的咯哈哈哈。”

单纯的屿海还真信了,抱着屿华山的胳膊,“那你就是石头啦!”

直到如今年满二十岁的屿海还单纯的认为,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屿华山就是石头化形来的。

也不难怪他会这么想,自打屿海出生以来,他就一直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呆着,偶尔会碰见孤单的游魂,找不着方向,屿海就会为它指路。

他没上过学,不知道上学是什么,没有现代常识,更不知道外头与山里是何种模样。

屿海试想过下山,可每次都会被屿华山逮个正着,逮到了就是打屁股。从小听屿华山讲奇闻异事,但天地间什么都没有,除了山里的鬼魂和野物,就没有别的东西,山脚也被屿华山设了结界,一片镜像般空白。

闲暇的时候还要照顾家禽,也不知这些小家伙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可如今……屿华山已死。

屿海懊恼地抓了抓衣领,这些衣物是屿华山从外界带来的,可他却说是自己做的。

如今年过二十的他怎么可能意识不到。

外头肯定别有洞天。

趁着夜色他偷偷地出门,没有叫醒熟睡的师妹。

困在这楚门般的世界,他要自己去寻一片洞天,以前是怕被打屁股遗留下来的习惯,现在屿华山不在了,就没人管得了他。

彼时月亮高挂,露出了皎洁的月光,补全了拼图。

山间有游历的野鬼,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屿海可并不感到害怕,他从小就与鬼怪相处,有了屿华山的结界不会出什么穷凶极恶之事。

他幼小就听他爹说,人间有三鬼,厉鬼,凶鬼,恶鬼,还有害不了人的游魂。

也就是说他遇到的都是找不着家的游魂。

屿海点燃了油纸,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就先慢慢走到山脚吧。

这油纸有遮蔽鬼魂视野的功效,是屿华山传授的宝贝。

不知他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儿时游历的地方,映入眼帘的,便是结界外空洞的景象。

他仔仔细细地观察着,竟然看见某处泛着亮光,他赶忙着往回看。

没有光,也没有火在燃烧。

是真的……他真的被困在楚门的世界,这里暗无天日,连盏灯都没有,每天日复一日地接受屿华山的熏陶,连男女之事都不明白,他是怎么来的?从哪来的?初曦妹妹又是从哪来的。

远处那亮光忽的一闪,就像是在朝屿海招手。

看,自由在这里。

看,希望在这里。

看,未来在这里。

你且先来,快过来吧,这里不再是镜像,不再是虚无。

他忍不住大声哭泣,转变成嚎啕大哭。

抬脚垮了出去,结界真的消失了,它真的消失了。

屿海喘着粗气扔掉了手中的油纸。

原来,鸟儿是这么飞进来的。

就在他愣神之际,就在他即将奔向灯光处之时,背后猛地被利爪划破,温热的鲜血流淌出来。

屿海吃痛地本能回看,是一个丑的不成人样的腐尸,那腐尸不同于那些拥有人形的游魂,在他面前的……分明是畸形的怪物。

那怪物伸舌头舔着指尖的血液,兴奋地狂叫。

“啊!”

“啊!是极品,是佳肴!”

“哇啊啊啊!”

屿海见它这么变态,忍着背部的疼痛,就要往外爬。

“你有病吧!”这声有病,是屿华山骂他的时候常念叨的,屿海认为这是对他所厌恶之事最恶毒的术语。

那鬼怪咆哮着抓住他的脚踝,随即一扯,直直地将他扯开,他的脚就这么没了……没了?

他吃痛地大叫,像蛆虫一般在地上蛄蛹,就在他即将被利刃洞穿之时。

寒光彻响,利刃划破身躯的声音如临在耳。

他哆嗦着看向那怪物,只见一位穿着白衣衬衫的男人径直地划开了鬼怪的躯体,那怪物还想再叫什么,又被男人不由分说地瞬间切成了渣。

好厉害……

电光火石间,那男人露出漆黑的双眼,甩了甩长刀上的血迹,是鬼血。

男人看了他几眼,应该在确认他是活人,不是什么游魂,随即将刀插入了没来得及消散的鬼怪的大腿根。

长刃突然发出微弱的红光,似乎在向那白衬衫的男人表达不满。

“这货太难吃了。”

“你先忍忍,过几天去杀厉鬼。”

是比较年轻的声音,不卡喉也不嫩。

屿海在地上艰难地抽泣爬行。

只见一双运动鞋出现在眼前,“你是怎么到这来的。”极其冷漠的声音。

他吃痛着看向俯视他的那张脸。

那脸十分的俊……

“我是这山上的人。”

白衬衫随着夜风微微飘动,从下可以看到露出的小腹,看着紧实有力。

“我不信,这山上荒凉成这样,许是不曾住人的。”

忽然他注意到那妖刀突然发出极度刺眼的红光,这光只有他能看见。

“小鬼这里有脏东西。”

那双鞋扬起泥尘,落入屿海眼底,逼得他吃力地揉了揉眼睛。

“什么脏东西,你是尝到什么好东西了?”男生不解地询问。

屿海从刚才就注意到这刀在嘀咕些什么,只是双耳在鸣叫,听不真切。

这世间……居然还有刀会说话……

他不禁想到他平时砍柴的刀,屿华山磨的十分精致,刀口泛着白光,一下子就能将柴劈成两半。

身后传来异动,唰的一下。

他的背部又被划开一道口子,“啊!”新伤旧伤交叠在一起,好不痛快。

“确认了,就是这家伙……”

江阜握着噬鬼刀,又径直地朝屿海刺去……

直到地上的人奄奄一息。

屿海仿佛看到了屿华山,看到了初曦,这两个他从小到大唯一接触过的人类。

看到了儿时屿华山笑得灿烂的脸,看到了初曦妹妹拉着他钓山间野鱼的巧脸,看到了他生前见过最后的那张,人类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插入脊背的刀抽离了身体,江阜面无表情地摸了摸屿海的脖颈。

“已经死了,不还没死。”

噬鬼刀则在一旁提醒,“这人光怪离奇,血液倒是美味的很,这下我的养料算是大涨。”

“吃够了吗?那就走吧……”江阜转身就要走。

噬鬼刀却又在发牢骚,“先别走小鬼,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既然这人血液如此美味,又能作我的养料,要不然……?”

江阜读懂了他的想法,“养在身边?”

“是啊,就是养在身边,嘻嘻。”

“不行。”他果断地拒绝了,“这有背伦理。”

“别啊小鬼,既然你不同意,那就是死都不同意了。”

噬鬼刀品尝到了地上屿海渗出的血,兴奋地发光,“先把他救活再说吧,没准以后有用。”

思虑再三,江阜这才掐起屿海的下巴四处打量,起身找到了他的断足,随即接上,往刀口抹了点血,洒在伤口处。

江阜接过江淮意的噬鬼刀后,算是达成了另一种契约关系,噬鬼刀一刃随一主,原主死去则噬鬼刀的灵识也会散去,直到寻到下一任刀主。

江家就是这样与鬼刀达成世代相随的关系的。

他的血液,也就起到了另一种效果,以阴补阳。

看着屿海的伤口肉眼可见般愈合,他便有了持刀想走的想法。

但最后,他又蹲下看着屿海惨白的脸,禁闭的双眸。

“记住,你的命是这把刀给的,以后欠的人情也是它,不是我。”

就这样,屿海一人躺着孤零零地撑到了天亮。

屿海:好俊的男人……我要以身相以!

江阜:脑袋有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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