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
满身泥泞。
屿海从污浊中醒来,浑身剧痛难忍,连勉强起身都很困难。
“风已经停了……?”
周遭一片死寂,只剩下被蚕食后的混沌,四阴不去踪迹,江阜也不见其人。
难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江阜找到了那四阴的泥娃?
江予呢?江予去哪里了。
“小子,你醒了。”
是华年剑的声音,正在用意识同他交流。
“嘶…嗯,小鬼呢?还有…白衣服的那人呢?”
“不知,你昏死过去时,我也同寂了。”
忽然远处传来哭声,伴随着叫喊、哀求。
是小鬼江故的声音,此时正在一公里外的远处抱着识阴的鬼身痛哭抽噎,闹出的声响之大。
他正手无缚鸡地拿着地面上的石子疯狂砸向那个疯子。
“唔啊——!”
江阜手刃血渍,满眼猩红,显然是经历了番恶战,倒不显得狼狈。
他步步逼近,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江予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小鬼,那是护了它五百年的屿家小儿,明末时期屿氏一族的嫡子,被屿宗井骗了去**的男娃。
“几百年前,害的百家群起而愤,屠戮屿家半族的孩子,就是你。”
江予自顾自地擦拭着那小鬼的眼角,尽管淌出来的尽是血污,它的身子早已被江阜伤的千疮百孔,只剩头颅尚得干净。
虽不致死,但不值得被虐杀。
“哥哥!哥哥……”
它轻轻拍了拍识阴,试图将它唤醒,可回应它的,只是一只烂手缓缓搭在了江予的手臂上。
“唔啊……”
口齿已然不清,泪水(血水)已然翻涌。
即使几百年光阴过去,初入鬼身的习惯依然存在,识阴不记得自己是谁,它来这尘世的目的是什么,记忆模糊不清,但始终记得护住想阴,这是它们之间的约定。
“哥哥,夜色真美,我突然不是那么想念家人了。”
识阴缓缓抱住了它,试图用冰冷的躯壳传递温度,它们已经变成鬼物十余载了。
“小予,这乱世间,只有我们才懂何为真正的孤独,余生托付一人,鬼生足矣。”
尽管身形不变,不老不死、不垢不净,但心智在变,物换心移。尘世间的法则,只能由人来规定吗?
它的鬼身已然随着肉身的消陨渐渐腐烂,而小予依旧秀丽。
时间流转,物换星移。
在某一刻,识阴彻底忘却了自己,忘却了记忆里那个美好的江予。
那一瞬,同此时一般,也是这么擦了擦想阴的眼角,指腹里,却是泪水。
你是泪水,滴入我心。
他们是两家的嫡子,相互依偎,相互介怀。如果不是屿宗井,或许两人,能相依到老,执子之手,共赴黄泉。
它变成了江予不认识的模子。
只是偶尔其余三阴欺负江予时,会感到些许不适,出声制止。
“受、行、色三阴,莫要伤及同胞。”
此后历经尘世百年沧桑,五阴成结,伺机钻入焚婴塔,而后塔身焚毁,五鬼体验灼骨之痛,恰好万千婴魂怨气大涨,五小鬼合力镇压,将枉死的怨魂尽数伏藏,却不曾想被一只弱不禁风的恶鬼钻了空子,使它实力大涨,跃身厉鬼之巅。
它们派使想阴化形小瓜,伺机而动,却不曾想被小瓜那丑恶的父亲瞬间夺取了性命,毫不留情。
江予第一次体验了死亡的滋味。
可它们是鬼物,不垢不净,只有寻得真身才可祓除。
江予在构身期间,睁开双眼看到的,就是一张面目溃烂的鬼脸,还遗留着先前的习惯,会默默抱着它依偎。
可它…已经全然不记得自己了。
江予又回到了百年孤独。
直到一百年前的那日。
五阴奉行使命,一直潜伏在塔内寻找机会,塔内厉鬼自然知晓五阴的存在,只当同类在共勉这庞大的怨气,只要不侵占它的利益,不影响它的“仕途”,就够了。
姓屿的道士踹开了塔门。
“江琮!给老子滚出来!”一声怒吼震地塔内怨灵蠢蠢欲动。
那道士与厉鬼血战数日,不成定局。
最终江予化形成江琮的样貌,在一处小屋前,推门而入。
彼时屿华正擦拭着战损的身躯,伤口不断往外渗着血,见多日不见的江琮出现在眼前,不由分说地一阵暴怒,癫狂般砸着屋内器物。
“你死哪去了!?”
江予十分犯难,不知如何应对,只得试着往日照顾识阴的习惯,替他抹了抹身子,略微感受着身前隐忍的发颤。
突然,剑指锋芒。
“不听话的小鬼,信不信我拿葫芦收了你!”
令它感到十分诧异的是,那男人似乎早就看破了它的伎俩,仅仅旋即。
江予只得跪地求饶,全盘托出。
这是个十分厉害的道士。
那道士非但没有杀它,反而让它完璧归赵,毫发无损地离开了自家,并承诺:
事出有因,百因有果。
错不在你,不在五阴之身。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江屿之仇,不在事理,而在乱世。
“今日你所托之事,他日必当践诺。在这吃人的乱世,汉人颜面扫地,满人欺我华夏,我许你全身而退,并非看重你是江家先祖,而是两家多年的恩怨,该有结果了。”
说罢,二人这场跨越百年的沟通结束,死生不复相见。
不日,屿华再次来到了焚婴塔,伤了那厉鬼的身子,鬼怪最害怕的就是道家法术,那把用心血和功力炼成的桃木剑更是斩鬼无数,至此,厉鬼被封印在塔顶。
而五阴与怨灵们则被囚禁在了这处塔内,永世不得出。
“五阴小鬼,是我对不起你们,这结界是为屿家和江家所筑,唯有持噬鬼刀者和同我功力相抵之人方可入内,这外头世道太乱,你们还是停滞于此为好,保重。”
屿华冲着焚婴塔郑重行了道礼,挥袖离去。
倏忽落幕。
“江阜!你这人又发什么疯?!”
身后传来意料之内的声音,江阜猛地转身,饱含杀意地瞪向那人。
“多管闲、事——!”
最后咬字,几乎是呵斥爆发。
屿海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时不时还摔倒几下,令人忍俊不禁。
江予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卯足了劲头,使劲呼喊。
“哥哥!哥哥!他要杀我,他要杀了屿家嫡子!”
江阜陡然一惊,“你说什么?”
突然一拳狠狠落在了他的脸上,促使他人仰马翻,鼻口渗出了血。江阜的眼里不可置信地看着屿海阴狠的样子,忽地又被拽起,一拳又一拳地受着,脑袋随着震荡一下又一下磕在石子上。
“你这样做…同那些屠戮屿家的江家人,有什么区别!”
又是一拳,揍的江阜直咳嗽。
“你没力气么,就这点能耐?”
屿海愤怒地掐着那人的下巴,力道碎骨,而江阜依旧嗤笑。
他这次是真的被逼急了,江阜混世小子的模样看得人眼睛生痛,面目全非。
手上的动作不停,江予看着突如其来的暴动怕极了,手上护着识阴的力紧了紧。
他一遍念叨,“五阴,五家嫡子,你的小鬼弟弟,是你江家的先祖,江家嫡子!”
一拳。
“你江家怀里抱着的,可是我屿家的嫡子!”屿海承认了自己屿家人的身份。
重击。
“你江家屠戮屿家半数,拿着江予当幌子,伺机而动,这是卑鄙,实乃小人!”
他不应该拿这事招呼江阜,但这人桀骜不羁,需要人来收拾。
江阜好不容易缓和一点,又是骤击。
“哥哥你别打了,再打他就要死了。”江予胆战心惊地提醒。
江阜却不依不饶,不死不休,“让他打!这畜生算什么东西…废物!”
屿海此时怒目圆睁,像是要吃人。
“还有……我对你…从来没有什么爱恋!”
这一拳卯足了气力,直直往那人的小腹袭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要死了…
要死了……!
这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江阜被揍的飞了二里地,奄奄一息…只深本能地在轻轻吞吐,嘴角在不停哆嗦,那一刻看着屿海的脸,他想起了父亲……
“学会摆架子了?江家宅院是没有你看得起的人了是吗!”
一巴掌。
“你弟弟找你学剑,你非但不耐心教导,反倒十分排斥,还用力推搡小故导致他进了医院,你是胆子大了是吗?!想当家主?!!”
又是一巴掌。
“听信什么谗言,说江家嫡子好男色,你是不信任我这个爹了是吗?!”
硬挺的一掌,扇的他闷声倒地,最后在医院躺了三天。
屿海懵了,他亲眼看着江阜哭出了泪,眼角的泪……那不是错觉。
他心神俱震地起身爬开,仓惶拉着江予走了,临走前。
“江大少爷身子金贵,就不用我的脏血玷污你了……”
等一人二鬼走远,江阜才默声低喃。
“屿海…咳!你…不是孬种……”
没有你…我根本杀不了这些鬼怪。
“小子,你究竟在嘴硬什么,试着学会低下头吧……”噬鬼刀也感到无奈,“你这傻小子的脾性该有人来磨一磨了。”
等离远了江阜,屿海这才看向身侧的小鬼。
“你伤怎么好了?”
江予看着刚才那幕,被他们二人的相处方式吓住了,“嗯,好了,好了的,你打破心境的那一刻就好多了…”
“还疼吗?”
“不疼了,不疼了!”
屿海看着它怀里的屿家嫡子,“它怎么办。”
江予听到这,忍不住哭了出来,而怀中的识阴还是一如既往,奄奄一息地替它擦了擦泪水。
“屿海哥哥…我就是不懂,为什么失去了记忆的人还能本能如故。”
他不懂这些复杂的情感,只觉得这两小鬼都命运着实令人惋惜,可怜。
只得抽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对了,那三只小鬼的泥身在哪?”
“三只……?”
屿海冲着他笑了笑,眼底藏不住的温柔。
“我有办法让你脱离五阴的身份,代价就是。”
“那另外一只是?!”
它看着道士哥哥垂眼看着识阴,明白了些什么,喜极而泣。
“谢…谢道士哥哥…!”
“咳!不过——”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我得先找个葫芦,你能回去吗,回到泥娃之身。”
“葫芦?”
“阴阳葫,再花点时间弄块死玉,暂且封印你的鬼身。”
听到阴阳葫,江予不寒而栗,又回想起了一百年前那个道士说要一个葫芦收了它。
吓人……
屿海跟着江予逐个找到了四只小娃的泥娃,散落在犄角旮旯里,倒不如说是被刻意藏了起来,这些小鬼还是挺有手段的……哈哈。
不过,唯独江予的却不见踪迹。
江予也感到奇怪,按理说五阴之身供奉在一块才对。
“我明白了,江阜,哦不。江予你还能找到先前的院子吗?”
它沉思一瞬,“嗯!”
泛有符纸残缺的门户,被人推开闯入。
屿海同江予在里头搜寻,形如初见时那般缱绻。
“找到了。”
他从五相图里头的凹槽里拿出另一只童子像,里头倒是没有多少怨气,想必是被道家术法抑制住了。
难怪这想阴能维持样貌,不腐不败,还拥有记忆…原来是被那老头子藏了一手。
一阴一阳之谓道,一抑一生之谓义。
原来屿氏老头也没有想的那么坏。
江予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先前我同江阜袒露时,被那厉鬼捏碎了脑袋,厉鬼怨气过于凶狠,所以我的真身顷刻间碎了。想必…是……另一只护了我。”
它不愿承认师父屿宗井会护他,它不信。
“原来这世间恩怨情仇,竟如此冗杂…”
屿海不禁感慨。
“行了,走吧。”
他们在一处苔藓丛生的阶梯前停下,将色、受、行三阴的鬼身置于台面。
“再见了……我的兄弟姐妹们,至此,你们得以解脱……”江予学着生前为家中祠堂祈福时那般,替那些陪伴了它五百年光阴的伙伴送行。
了却身前身后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王家、徐家、顾家,你们的孩儿会得以垂青,即使是身为鬼物,也为人间争取了两百年光阴,不是么?这份恩情,人们不该忘怀。
手起刀落,古曼童逐个隐去,消散。
那些溃败于山间的尸身,随着鬼身的归寂,小鬼的身躯归于虚无,化作尘烟,飘然陨灭。
愿这世界,再无恩断离愁。
天渐渐亮了,代表救赎的日光洒落大地,世界是那么清晰可爱,屿海驻足痴望,头一次这么觉得,山间美景鸿城如画。
不远处驶来几辆警车,伴着蜂拥而至的人群,他们看清了这男人的模样,着实惨烈。
“是他!净灵师!”
“焚婴塔之事肯定是他所为!”
“啊啊啊啊!快跟上去!”
人群推推搡搡,不少记者试图抢占独家先料,由于未至天明,政府不允许干涉净灵师行动,只得在外等候清晨。
而江阜此时从昏死中醒来,看着身旁凭空出现的册子。
屿海被警察强行带至警卫室,抢先保护关照起来。政府对于净灵师的态度一直都是宽厚的,为民除害之事并非人人都能做成,净灵师就是世上的特例。
面对警察的关切询问,屿海只得一笑而过,他的眼底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江予也收起了鬼身,带着识阴回到泥娃身上。
子夜,月圆高挂。
值班室外出现了一个身影,他本能地惊觉,起身窥视,见不是那吃人的女鬼,心里不由得安心了些,原来事事也不是一套流程地走。
不过看那人的身形,似乎有些虚弱。
屿海十分熟悉,那是……“疯子”——江阜。
江阜听见玻璃门被重重推开,心里舒了口气,但不免得还是觉得被屿海揍了顿很不快。
“给你,你需要的。”开口依旧冷的死人。
屿海看着手中的册子,是同江予一同翻看的那本。
“江大少爷又来施舍了?”
看着面前之人不再对自己好声好气,江阜心里有些失落,看来今时不同往日了……算了。
“不必强求,不要的话我拿回去了。”
“哪有给人东西拿回去的道理,我救了你,这是我的报酬。”屿海第一次展露在山中时惬意的姿态,他已经渐渐融入了这个尘世。
见他此时好说话了谢谢,江阜难以言表,低声开了口。
“咳——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停躲闪。
“什么?”
“血、我需要…”
江阜羞着脸伸出了手,但面色如常,只是脸上不好看,挂了彩,屿海揍的太狠了。
“呵…”他嗤笑一声。
转身寻到华年剑,当着那人的面花开了掌心,鲜血顺着掌缝滴至地面。
“跪着舔。”
“砰”的一声,桀骜不驯的江大少爷第一次吃了闭门羹…和冷风。
“小鬼,这事不好办咯~”噬鬼刀暗自窃喜。
“你闭嘴。”江阜的眼睛冷的能吓死人,杀意更甚。
转身欲走。
“唉!小鬼你不要我要啊。”
残影即逝。
值班室里,屿海翻开了那页册子,没想到里头还别有洞天,只怪当时没看完,不然误会迎刃而解…
册子的最后一页,屿宗井落了信。
内容是:
崇祯十四年三月十九日夜。
道友,不知此册再度展卷是何年何月,内忧家患是否末了。老道只求一事,便是还一分债,求一份情。
老道自进入江家以来,受人敬仰,虽因屿氏之错遭人非议,但却同江家一心,为救世之道行正义之事。
可奈何世间神鬼猖獗不断,正道之法无人制衡,恰逢国家大乱,不得已下此对策,背负万世骂名,炼作妖邪之物——“五阴”
老身卑鄙,携名门五嫡至荒山炼邪,实乃犬畜不如,可逢乱世,唯有“五阴”可守江山太平,无人可祓,即是鬼物,虽邪怨滔天,但行正义之事,忘道友三思后行,给这五小鬼娃一个去处。
老道就这么去了,但我唯独放心不下江家次子江予,他是个善心的孩子,贫道本意是将长子献祭炼制阴娃,但江家逢难,老大聪颖,需留江家之根,不得已胁迫次子江予,实乃小人之举。老身将五娃尸身藏至泥娃之中,若道友断事公允,毁了便去,“五阴”自会消陨。
老身唯独愧对的,就是江家。贫道将江予制成两娃,一阴一阳,凭五相图镇压,符纸封存,愿他能保持善心,统领“五阴”,行除鬼之义,望道友秉心裁决,行道义之事,莫要伤害一好娃子,老身该死,愧对屿家列祖列宗,愧对江家。
这世间吃人之事,善恶之分,难断也。
一阵风裹挟着落叶飘落,摇曳。
“可…江家屠屿家半族,这代价…未免。”
嫩绿的叶片落入他的手心,人生如落叶随风飘落,落入尘埃,携着往事清零。
乱世的安宁,需要江予的命来埋葬。
屿氏的血脉,需要江家血刃来舔舐。
这世间,本就是不公的。
斯人已逝,何须再论武断偏私、昏昧失度。
“五阴合一,万鬼伏藏”——救世鬼物“吉娃娃” 篇章:完。
卷意:向自由,向远方——家国情怀。
江家屠戮屿氏半族晦涩难懂,其实只是为了乱世,屿氏修炼当时民间不认可的邪功,借机清楚半数潜在威胁,平息乱世口舌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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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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