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故人

他们是被阿季带进去的。

“这两个也是你们**堂的?”那门口的小厮随手指了指阿季身后的二人。

阿季收了牌子:“他们是今天新来的伙计,这不还没来得及给发牌子,大家伙就都来这了嘛。人大夫们都在忙,我们这种小喽喽总也不好闲着。”

那小厮听完也懒得细想,看其身后的两人一副畏畏缩缩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明眼看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便给让了道,由着阿季领着人就这么进到了府里。

“那个......一会儿可不能让人看见我。”阿季原还觉得刺激,说自己不怕来将军府,但现在却又顾忌起来,说着,他慢了步子。

“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宁朝暮教他道,“你不是有个师父在?你就说你是挂念他才想过来看看的,又或者说是裴府大乱,你得找师父做主。”

有如仙人指点,拨了头脑的筋一般。

只是阿季还是摇头:“师父行踪不定,我哪知道能不能碰上。”

整个**堂上下能担上“行踪不定”一词又擅长针法的恐也只有孟霖玉一人。听阿季这么说,宁朝暮便更想见一见那人。她正想继续给人出主意,裴元安却出了声:“来人了。”

他倒是不曾有一刻放下心来,彼时临近元建兴的院子,见屋门被人推开,他连忙招呼两人躲起来。

“你今日可见到那孟大夫了?那长相还真是和传闻里的一样。”

是两个小厮。

“一张脂粉脸,哪儿好看。”另一个小厮不服说,“他说将军是中了叫‘黑蛇草’的毒,这毒你可曾听过?别是他诓我们的。而且那毒昨日不就被宫里太医署的人给解了吗?他又凭何断定。”

“行了行了,你少说几句。我看那孟大夫脾气也不好,你别让他给听了去。”

也亏得裴元安带他们躲得快,趁这两个小厮还没走出院子时,他们几个就已经躲到了墙后。

没等那两个小厮走远,紧接着又有一伙人出来。

将军府的管事点头哈腰着说:“孟大夫,这边请。”

孟霖玉摆手:“这我哪担得起。”他说着,一展扇子,“只是我方才听贵府的下人似乎对我有诸多不满。”

管事的一张老脸羞得通红:“下人粗鄙,还望孟大夫莫放到心上。”

“可粗鄙归粗鄙,也该讲良心才对。若非我帮你们将军清了余毒,只怕他还要再昏一阵。”

“是是是。”管家连连点头应和,“我回头就去好好说说他们。”

“倒也不必麻烦。扣了他们的银子就是。”

视线里,说话的男人身着一身白衣,长身玉立地站着,折扇轻晃。

阿季惊呼:“师父!”

“住嘴。”宁朝暮自然也看清了那人的脸,她连忙捂住阿季的嘴,低声警告。

所幸阿季还算冷静,激动归激动,但也清楚此时不能声张,这才没生出动静。

只听孟霖玉继续说:“以后啊也别去请什么太医署的人了,不如来**堂找我。”

“这......”管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左右是不觉得宁朝暮有什么不对,至少也是帮他们将军保住了一条命。至于余毒,宁朝暮走前还特定叮嘱他们一定要按她的药方给将军按时喂药,好早些将之排解干净。

见管事犹豫,孟霖玉不满道:“怎么?管事这是觉得我的医术不如昨日来的宁医官?”

管事听罢,连忙摇头,但嘴上却仍不肯明说:“孟大夫这话说的……”他说着招呼起了众人,“今日有劳诸位。前厅茶水糕点酬金业已备下,诸位请随我来。”

人影渐而模糊不见,人声渐而模糊不清。

宁朝暮仍捂着阿季的嘴,幸有裴元安在后轻声提醒,否则她应当还要过许久才能反应过来。

可谁叫阿季也是老实,就这么乖乖听了宁朝暮的话,一动不动,屏气敛息。

“你师父走了。”宁朝暮拍了拍阿季,“你打算和他们一块走还是和我们?”但此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好笑。真让阿季追过去,只会是一通麻烦,“算了,你还是先跟着我们。”

“你怎么了?”裴元安瞧出她有些不对劲,问道。

宁朝暮摇摇头:“他们走了,总该轮到我进去瞧了吧。”

裴元安见状也不再多问,领着他们进了院子。他倒是轻车熟路得很。

宁朝暮落在人后。她在孟霖玉适才站过的地方停步,向他们刚才躲身的墙后看去。因有丛花草和几棵树挡着,墙后的光景她看得并不真切。只是方才孟霖玉向他们看来时,她却是瞧得清楚。一张如花面孔几年都没有变过,甚至如今长得越发讲究——说是张脂粉脸也不错,面颊粉润,同白底晕了红的花瓣一般。从前他美则美矣,但还带了点穷酸土气,眼下这点土气倒是被削过了头,眉眼间尽是刻薄刁钻。

“宁医官快跟上。”阿季不知怎的,自己格外乐意与她亲近。可他们分明是非亲非故的。

“我去叫她。”裴元安让阿季先到门口等他们,由他亲自去把宁朝暮请过来。

不过他并没打算多加过问,而是好心提醒:“真有什么事,现在也不是想的时候。”

只是宁朝暮并不领情:“我只是在想孟大夫嘴里的‘黑蛇草’究竟是什么东西。”她与裴元安拉开了些距离,“裴少卿可别自以为是地觉得我在想什么有的没的。”说完,她不等裴元安一道便径自向里走去。

这回倒换成裴元安愣在了原地。

他的眼前有两个阿季。而四年前,安家沟,李氏医馆,一切都来得太快……

见人没跟上,宁朝暮走了几步后,停下转头问:“你不走?”

“来了。”裴元安快步走过来,旋即吩咐阿季,“一会有什么事你都不准和**堂的人说一个字。”毕竟把人留在门外他也不放心,生怕跑了。

屋里,药味浓重。

裴元安才推了道缝,里头就传出一声暴呵:“谁!”

不过裴元安却是没有慌乱,甚至还松懈下来不少:“我。”

“你来做什么?”元建兴显然是听出了他的声音,语气变得毫不客气。

“给你请了宫里的医官来瞧,也好放心。。”

“不必。”

宁朝暮站出来:“下官姓宁,是宫中太医署的,昨日也是我替将军看的身子,今日特来问将军安。”她看得出,裴元安与元建兴应是旧识,且交情不浅。

只是不想元建兴说话竟毫不讲情面:“你们倒是来得巧。你说你昨日来替我看过身子,也难怪方才**堂的孟大夫说你们太医署事多人少,在陛下眼底下做事,对我这种无足轻重之人难免轻怠。”

宁朝暮面上仍然温和笑着:“身为大耀子民,大将军的功绩,下官怎敢忘记。至于您说的余毒……昨日事出突然,解药是肯定来不及调配的,下官只能先将您的命保住,再做长远打算。这不这趟就是来替您瞧的。”

将军府的陈设较裴府的华丽不少,家具陈设都尽挑的是庄重大气的。宁朝暮一面等着元建兴的话,一面仔细瞧起来。

不一会儿,屏风后的人动了动,语气别扭:“既如此裴少卿就别来了,省得人多麻烦。”

宁朝暮听罢,转而下意识侧头去看裴元安的反应,却见他微垂下头,挂着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暗自神游,兴许正在忆着往昔。这俨然是知自己有愧才会有的无奈状。

宁朝暮同阿季说:“你留在这儿等我。”交代完,她便入了屏风后。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原来不止你们两个来?”元建兴一向心直口快,没有多想就问出了口。

宁朝暮搬凳子的模样就如同挎了只篮子,形态轻盈。她将之轻轻搁下,信口说了句“我徒弟”,继而坐下,替元建兴看起了脉。

“张嘴。”

元建兴不懂:“做什么?”

宁朝暮学着孟霖玉的腔调说道:“总不会刚才来过的孟大夫不知道给病人看一看舌头?这可不好。”

元建兴一脸抗拒地照做。

宁朝暮点了点头:“可以了。”她收了手,“这也多亏您自个儿底子厚这才捱得过去。要是换做旁人,可就未必了。”

“习武之人而已,不足为奇。”

宁朝暮端正坐好:“不瞒您说,我现如今是帮着大理寺来办案的。”

“你什么意思?”

“说来惭愧,公主宫宴当晚回来时昏睡不醒,被我误断为风寒。谁知她夜里却突然呕吐不止,抽搐不已,口吐白沫,毒入肺经,最终所吐之物,乃是一口黑血。此症状,同您白日里毒发时的是一模一样。”宁朝暮不疾不徐地说。

元建兴认真想了想,神情严肃:“你是说有人要害我们?”

宁朝暮一怔。她全然没料到自己不过是先将两桩事牵线搭桥了一番,就能引得元建兴这么快就上了套。她摇摇头,道:“大将军这话可不兴说。眼下陛下虽下令彻查,但我与裴少卿也不能空口猜测。因您与公主都同在宫宴上,是以下官斗胆,敢问大将军宫宴那日可吃了些什么?”

元建兴皱眉:“这叫我如何讲。我平日里也没什么不爱吃的,有什么便吃什么。”

“那便是那些菜您都吃了?”

元建兴瞥了她眼,扭头,极不情愿地承认:“应该吧。”

宁朝暮扬声:“裴少卿可听清了?”

屏风后,有人轻轻应了声。

元建兴却是有些不满:“要盘问,怎么也该是大理寺的来。”这是拐弯抹角地点了裴元安的名。

宁朝暮点了点头:“大将军说的即是。”她站起身,“那我这就去给大将军开副调理的药,您便在屋里同少卿好好谈。”

“慢着。”元建兴喊住她。

“嗯?”

“我莫非真的是中了那个‘黑蛇草’的毒?”

宁朝暮转过身,不答反问:“这是孟大夫同您说的?”

元建兴却甚为迫切地想要知道:“他说,那口黑血就是凭证。”

宁朝暮笑着摇头:“是或不是,如今都不如您重要。至于是什么,我们会还您一个明白。”饶她背记医书无数,却也是真的没在书上见过此毒。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因此她也想不通孟霖玉是如何得知。她只知另有一味叫“钱草”的药材,若适量服之,可通全身淤堵;一旦过量,则会令中毒者全身经脉活络,最终经脉崩裂而亡。但碍于其毒发时间极短,她还是多问了嘴:“对了,大将军宫宴后可有再吃过什么?”怕人生疑,她解释说,“您的症状同公主相比会重点,我想应是后来您又吃了些什么,才让那毒物的毒性更猛了些。”

元建兴道:“我一粗人,平日就吃些粗粮小菜足矣,旁的也不多吃,多半就吃点酒,但这几日都没碰过。”

宁朝暮点头记下,暗道着怪了。

钱草色绿,既不好混进菜里,也不能掺进茶里。旁人多将它拿来泡酒,但元建兴却说有几日都不曾饮酒。若将日子再往前推算,凭元建兴的身子也撑不到昨日才毒发。

简直是怪哉怪哉。

她带着阿季出了门,留了裴元安在屋里。

而屋里,元建兴操起手边的枕头就向裴元安隐在屏风后的身影砸了过去:“好你个叛徒,可一点都不像你死去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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