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当命运来敲门

——“咚咚。”

年幼的莫观棋见无人回应,便自己推开了□□□的房门。屋内杂乱无章,勤劳幸运的母亲正伏案认真写着什么,连她敲门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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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姚泠也不认为白如婴真的死了,就像在亲眼见到白如婴之前不相信这种人活着一样。

来到圣兰蒂斯第一噬灵学院的第三周,姚泠算是彻底领教了这个圣城特殊军事基地的水温。正值大选关键时期,校史搭配着《噬灵者守则》三天一换,立场与历史全被势力占优的派别垄断,前一天刚塞进脑子的知识点起床后又得刷新,令她苦不堪言。若说剩下什么永恒不变,那恐怕也只有——

她抬头朝显示屏上方望去,圣兰蒂斯的倒三角校徽稳稳嵌进墙缝,彼岸花中心停了一只展翅神鸟。神鸟被倒三角包围起来,翅膀却冲破了三角形的桎梏。

再往上看,压在校徽上方的黄铜太阳如同一把倒悬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危险又有病,和此地的人如出一辙。

“姚泠,这是你第二次走神。”

电流闪过,眉心一阵微弱的刺痛。名为仇化恩的中年女人抱胸站在讲台上,斜眼瞪她。谁都没料到就在不久的将来,她那些在白炽灯下显得刻薄又不近人情的五官会被架在凤凰的火焰里热情飘扬,减肥计划和火葬流程一样成功。

“52 区的劣等基因不是拒绝教化的理由,明白?”

教室里无比寂静,时不时传来几句十分刺耳的羞辱。环境对于新人总是有这样那样不成文的规矩,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愿接受把被献祭当做美德的教育。姚泠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仇化恩身上移开,若说蠢是一种生理上的缺陷,土是一种精神上的残疾,那这些人,好巧不巧,全占。

一个人除外。

“咚咚。”两声敲门声后,门煞地一开。姚泠抬眼看去,正好与门外人视线相撞。

“老师,我迟到了。”声如清流击玉石,泠泠作响。她看上去很抱歉,但并没有道歉,甚至话里带笑,故意的。

全班的视线都跟随着她,而白如婴的视线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那时一定有不少灰尘随气流改变了位置,否则仇化恩不会猛吸一大口气,像极发病时忘带药的哮喘患者——她惊得眼镜掉到下巴:她对这位年轻首席的出勤率不报任何希望,早就忽略了花名册上还有这么个人。一同被忽略的还有此刻堪称灾难级别的表情管理,“姚泠!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在白如婴堪称戏弄的打量中,姚泠撇过了头。从那时起,一丝忮忌与饥饿混合的奇妙感受缠住了她,到死为止,她都饿着,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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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泠坐在教室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偶尔会回过头去观察最后一排的白如婴。

这位新同学每天上午前两节课雷打不动趴桌子上睡大觉,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就自己低头在本子上不知道写些什么。姚泠路过时偷瞟过几眼,闪亮贴纸覆满的记事本里密密麻麻划着大段高质专业影评(这六个字是她自己写的标题),看上去简直思如泉涌,毫无创作瓶颈。但无论她写多少,姚泠偷看多少,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改版照旧,教化如常,唯有黄铜制的太阳模型与白如婴这个人一样,八风不动,动的只有后者柔顺的发丝——与她擦肩而过时总能闻到洗涤剂的甜香味,或是洗发露的。这令姚泠有些怀念,为了保证每次战斗战力最大化,圣兰蒂斯在入校时便要求噬灵者们把头发剪短至脖子以上,再想闻到发间的气味就困难了。姚泠看着她柔顺漆黑的中长发,想起自己剪头发时,断发掉在脖颈上痒痒的,现在还依稀有淡淡的红痕。真可惜,这些头发什么时候离开白如婴?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存在不小的局限性。毕竟除开她这种跨区特招的学生,大部分同学都是从圣城军区直属部门挑选上来最优秀的那一批。其中相当部分的人甚至不需要熬到埋骨之地实战演练,在思想教化阶段就有去前线立功的机会,然后一路扶摇直上,成为帝国特异系统里备受器重的新生代。没准白如婴也是哪个高官的后代,顺风顺水一路开绿灯,能留住地位,自然也能留住头发。

手中不知更迭了多少个版本的《噬灵者守则》越发沉重,姚泠回过神来,宽阔空间里又没看见她的身影。她不解,守则和校史每个人都必须认真研读,白如婴却次次缺席;校方命令周考月审,但白如婴总是例外。见鬼,她怎么又是例外?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同学们贴心地为她解答了这个疑惑:“首席好。”态度毕恭毕敬,无可挑剔。自习区一堆小姐少爷中间,白如婴不着痕迹地点点头,不施粉黛的脸美得突出,像一把误入娃娃店的匕首。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白如婴抬眼朝她投来一瞥,手中玻璃笔随着她灵活的手腕转动着,笔尖在空中划出几道流畅的曲线。再不移开视线,笔尖贯穿的就不是纸面而是她的喉管了。她悻悻地收回目光,不再望。

圣兰蒂斯在分配宿舍时有意将 52 区的学生们拆分,让她们和已毕业噬灵者同住,颇有监视的意味。姚泠以年级前十的成绩享有双人间的待遇,平日里相处融洽的舍友在离开时一反常态地露出了别样的探究目光,没等姚泠解读出其中深意,不速之客已经拖着行李箱敲响了宿舍门。

“咚咚。”

姚泠呼吸一窒。来者佯装惊讶,接着露出一个精心设计过的,亲切而不逾越的笑容。

“姚泠同学,好巧啊。”

她的新室友——刻在最新版圣兰蒂斯校史第一页的、极东之战以一人之力歼灭饕餮并荡平四个主战区的、前缀比命长的传奇首席噬灵者白如婴。

意料之外的,与白如婴的同居没带来什么麻烦,甚至生**验更好了。她很忙,虽是室友,但平常一个星期也说不上几句话。她从不越界,话少,对社交距离的把握甚至比起前舍友更让姚泠感到舒心。

她们一开始互不干涉,后来开始互道早晚安。晚练结束回寝室时她通常是一个人,白如婴偶尔会和她一起。她们通常什么都不谈,只是静静地走着,没有来来去去的嘈杂声。两个人回到寝室就各自洗漱,姚泠总是先上床。现在回想起来,还在圣兰蒂斯上学时,她们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流都在夜晚。她睡眠浅,四周稍微有些动静就会醒来,入目便是白如婴窝在电子显示屏前工作的身影。而睡不着时,她就侧躺在床上悄悄打量着她,然后她们相视一笑。彼时彼刻,她依旧无法确认白如婴靠近自己的目的,但朝夕相处中确实比以往多出了不少了解:比如白如婴是当前大选新晋大势莫观棋女士的心腹,而莫观棋同期的对手不是神秘失踪便是宣布退出;比如白如婴的离校日期与好几场政变时间高度重合,却从未被带走审问。

近来上层的频繁换血给了姚泠这一批噬灵者们喘息的机会。只需洗个热水澡,将蛋糕或姜饼胚放入烤箱,从微波炉取出温热的牛奶,就能享受一个甜蜜舒适的午夜。而白如婴从不珍惜这些,她最多在抿咖啡时向姚泠示意:“晚安。”,然后直到天亮都还醒着。又是夜晚,她像墨一样浓。窗外大选进度的电子公告牌忽明忽暗,光线自白如婴的珍珠发带以西划开一道晨昏线,漆黑头发顺着她的背脊散落,连自然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雕塑吗。姚泠在一旁愣神许久,这段时间,她常在圣兰蒂斯的多个地点检索人面,她抱有一种罗曼蒂克式的理所当然的幼稚期待,期待着有一天危险矜贵的白如婴突然靠近,正如自己好奇她一样,她也在好奇自己。

雕塑不会走向我,只有自己上前去。她这么想着,在电子大屏彻底熄灭前终于抵达白如婴的发梢。对方侧过头来看她,姚泠唯恐示弱地先开口:“首席,您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呀?”末了又匆匆加上一句:“看您熬夜好久了,注意身体。”

白如婴却笑了,她问:“你很好奇?”

“啊……嗯,我很好奇。”

于是白如婴便放下手里正在赶死线的报告,转头和她说起异形入侵,说起一年前震惊国际的极东之战带来的后患、边境危机、太阳神教教主摄政、党争……无数声势浩大的词语被她轻描淡写地扫过,每每发言都像手术刀般精准冷冽,比她乱七八糟的笔记本要好上太多。姚泠坐在床沿,正听得入迷,偏偏远端通讯设备很没眼力见地砸来一则消息,瞬间令她一阵头痛。

“怎么?”

“守则又更新了,这个月第二十七版。”

“听起来像‘茅坑的前中后调’一样讲究。”白如婴单手托着脑袋,若有所思,“打印出来放厕所倒是方便了忘带纸的。”

姚泠一时卡壳,神经传导芯片在她愣神的间隙开始自动播放最新守则,眼前也跟着浮现说明书般冗长的文本——一个个文字印得齐整,念得规范,姚泠越听越觉得这是地府的索命咒,偏偏无处不在,装聋装瞎都不抵用。

“你好像很不耐烦。”白如婴说。

“因为麻烦。”姚泠自然地接话,“守则的要求太多太杂,人不是机器,哪记得住。”

“这就是思想课存在的原因。”白如婴看似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必须想象牺牲是幸福的。”

“......是吗?”她不断观察着白如婴的神情,揣摩对方的立场、倾向,轻巧地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首席,思想可以被人为改变吗?”

白如婴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以为圣兰蒂斯是怎么让一群拥有超自然力量的不可控群体心甘情愿变得可控的呢。”

的确,再没有什么事是比看着一群同龄人争先恐后消磨着十七八岁的大好光阴,只为了比赛谁能第一个为信仰而死更让人感到悲哀了。而那时的姚泠刻意忽略了它,催着白如婴继续讲先前的时政热点。反思不急一时,猎奇过期不候。她的视线落在对方翕动的嘴唇上,开开合合,活像缺氧的金鱼对着未知的明天吐泡泡……“姚泠?”白如婴无奈地看着她,“你是不是饿了?”

饿了。姚泠咽了咽口水,有些生硬地岔开话题,“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好复杂……好无聊。”

“是挺无聊。”

“能讲讲您的故事吗?”她直视白如婴的眼睛,“那一定很有趣。”

“哪个我的故事?”“嗯?”“每个我的故事都不同。你想听哪个?”“……什么意思?”

她突然发觉自己第一次同白如婴说这么多话,却不觉得突兀,就好像她们彼此为了这一刻的破冰都准备了许久,只需一个契机,话语就在二人之间自由流淌。

“我有很多不同的身份。有的我就在你面前,有的我就算等到世界毁灭了也不会被看见。”

白如婴半蹲下来,语调温和而迫切。姚泠确信她在那一刻看见了对方的某种渴望,只可惜她一时间给不出答复,烤箱“叮”的一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新烤制的姜饼人出炉了。

那天匆匆结束的话题在她的后半生里随着记忆越来越美丽。冥冥之中,与白如婴的交心时刻就是注定要被打断的。次日,大选结果公布,帝国上下的市区街道随处可见那位中年女性威严的面容——作为三年任期后民众连任呼声最高的帝国领袖莫观棋,她的失踪,在短暂的神女纪元乃至整个新世纪里始终众说纷纭。至于在那之前、那以后,守则改版过多少次,时代来去过多少回,姚泠满心的无所谓。毕竟她本就六根不净五毒俱全,逃到圣城纯粹为了做白日梦的,可白如婴不同,她坚信这号人必定划破、不,划烂历史的纸张。时移世易,随时间流逝被证伪的结论太多,到最后她只对一件事无比确信:一百个人里遇到灾难死去九十九个,活下来的那个一定是白如婴,如果这是本小说,那一定是用白如婴的名字命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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