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花儿为谁红

年轻的饕餮没有追逐四散奔逃的猎物,而是拖着沉重的步子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的胃是无底深渊,凡世间存在的事物,都逃不过她翕动的唇齿。她尽量不去思考身体的变异,假装对周遭发生的崩坏一无所知,好像只要如期抵达终点,就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

她扫荡了半个埋骨之地,吃得越多,越口渴,越难满足。她来到一条河边,低头饮水,水面摇晃着,连带着她脆弱的精神也动荡不安。

饕餮的记忆杂乱无序,战火、实验室、花田、哭嚎,混乱中清晰可见的只剩三张不同的人脸不断交错闪回:白如婴的脸、和自己八分相似的陌生的脸、自己的脸。

三张脸。

白如婴的,她自己的,还有……谁?

为什么隔着一张陌生的面孔?

她是谁?

她迟钝地思考,又本能地排斥答案,于是在河边待上许久,才如梦初醒般起身。

她站直身子,脚不知道往哪边迈,又装模作样地掸了掸灰尘,好像真有多在意它们弄脏本就狼藉的衣服。

烦,难以抑制的心烦。

相似的脸,庄晓梦的移情,仇化恩的刻意针对,何时了总是多留的一杯红茶。陌生人之间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恶意与优待。她深吸一口气,一瞬间,全明白了。

“……余灰?”

几乎是在拼凑完面孔身份的同时,她的身体便迅速回到了进食前的饥饿状态,只是比之前更狰狞,更不甘。

她风卷残云,沿途一切生灵皆不复存在,空荡荡的一片。没过一会儿,她回头看,现在自己身后什么也没有了,只剩虚无。

虚无。

不!她猛然感到恐惧,鸡皮疙瘩在这一刻甚至盖过了饿意——这不是她想要的!她又靠近河边,每捧起一簇水,河边便开一朵花,她想,这条路太孤独,太单调了,她得让死亡开出花来。

于是下一次俯身时,吞噬生命的不再是獠牙或枪刃,而是一粒发烫的花种。它钻进皮肉的速度比恐惧更快,转瞬便疯长,根须扎进血肉,拼命吸对方的命。猎物很快成了空壳,花朵从尸体里钻出来,开得又红又艳。

姚泠站在柔软的泥土上,红的白的溅了满地,她走一路,花就开一路,再不用再盯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担惊受怕。好啦,现在她看什么都顺眼了。河水是流动的宝石,泥潭是融化的巧克力,就连血腥的空气都混着点鲜花的甜。她前进的速度加快了,想起逃课那天在草坪上飞奔的白如婴,有样学样地开始蹦蹦跳跳。她几乎要哼歌起舞,明天未来统统抛在脑后,什么圣兰蒂斯,噬灵者,太阳神,任务,异形,余灰,都不关她的事。

那什么东西和她息息相关呢?

她狂奔着继续清扫生命,现在一点也不饿了。究竟是什么支撑着这具躯体往前走?

对了,白如婴。

她要告诉白如婴,她比她更聪明,她已经找到改变的方法了。不必苦苦求得神明庇佑或踏破铁鞋找出路,吃掉就好了,统统吃掉就好了。当一切都被吞噬,大家都融为一体,自然也不存在人与人的界限和不公。

就像现在,所有痛苦都被她一口一口咽下去,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世界安静得无比温柔,她不希望谁来打扰。

“咚咚。”

是谁要破坏这甜蜜的一切?

“咚咚。”

上方传来巨响,磅礴灵力瞬间涌入整个无边花田。

_

异形环伺的的裂口通道旁,一个人影,看得人替她胆战心惊,而她稳稳站在那里,凛冽如雪的灵力瞬间荡平翻涌的戾气。

所有鲜花在这足以震荡空间的怪力中哀鸣消散,扬起大片黑灰。白如婴大步跨过人体组织与混沌残骸,居高临下地俯瞰饕餮。气流颠扑,发丝狂乱,神色却和手中把玩着的蝴蝶刀一样色正芒寒。

“你终于来了。”姚泠咧嘴,她几乎是露出了一个撕扯开嘴角的笑容——

“我爱你!”

这声突兀的告白在埋骨之地的皑皑白骨上回荡。她死死盯着白如婴,白如婴也在审视她。

半晌,那人才纡尊降贵地淡淡回应,“嗯,我也是。”

姚泠的嘴角立刻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闭嘴。”

“我说谎有什么不好?你又说过多少真话?”

这下笑容转移到了白如婴脸上。她温柔地辩解,语调如耳鬓厮磨的恋人般缠绵,“我爱你,我喜欢你,你不喜欢?你不想听?”

“我只是不希望我们之间有这种可笑的误会。”

“当然,你不爱我,你只是爱我要什么有什么。但你也并不恨我,你只是恨你不是我。”白如婴轻描淡写地说。漫天飞舞的灰尘纷纷为天灾般的她让路。万籁俱寂,只剩下白如婴鞋尖点地的脆响。姚泠立刻想要逃,却被白如婴攥住了手腕。“姚泠呀姚泠。”她把那五个音节念得又轻又甜,像烤箱中蛋糕胚的柔软香气。“看着我,你躲什么?”

“看着我。”她好脾气地重复了一次,露齿一笑,“这是命令。”

“再晚一点,你是不是就要带着我的受试对象跑出去霍霍人间了?”她继续自顾自说道:“唉,埋骨之地对新人来讲是残酷了点,但前线远比这更残酷,更凶险。别担心,有我在,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还是说你担心自己吃了人会遭天谴?没关系的,大家都在吃人,只是通常不见血。”

回应她的只有此地冤死亡灵无声的呐喊。白如婴看着沉默的姚泠,心中愉悦。她喜欢此刻的姚泠,因为她很安静,白如婴希望她能一直安静下去。可是姚泠开口说话了,回应她了,她一回应,白如婴的神情和姿态一下子消沉了下来。她面如冰霜,不耐烦地忍受着对方口中断断续续忽大忽小的声音,为自己接下来即将浪费的时间扼腕叹息。

“我看见了。”嗓音干涩沙哑,模糊不清。

“嗯?”

“我看见了三张不一样的脸……你的脸,我的脸。”

“那只是幻觉。”白如婴说。

“不!我看见了,极东之战时你放过了饕餮,它才会在今天害死大家!”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一路上的所作所为,她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饿了……我不是故意的……”

手指反复摩挲衣角的血渍,再不敢回头,只要把责任推得够远,身后的空荡就与她无关。而无论姚泠怎么惊慌失措,白如婴都只是冷静地说着,这只是幻觉。相信我,好吗?好吗?姚泠?

她又捧住她的脸,不断地问,不断地问,这提问使她猛地看清了前方的路,终于清醒一瞬,“我该怎么做?”她手脚麻木,声音也跟着颤抖,“白如婴,我该怎么做?”

“相信我。”她的眼睛明亮而深情,语调像一个诱人的温暖怀抱。“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相信我就好了。”

“……相信?然后呢。”

姚泠的眼皮颤了颤,回以迷茫的注视。白如婴的眼睛是菠萝味的橡皮糖,发丝是酥松绵甜的龙须酥,柔软的唇像葡萄一样可口,眉眼弯弯,穿过睫毛的光雾帮那些闪闪发光的头衔一并撒上亮晶晶的糖霜。

“相信你,然后被你关进特训室,被你进行**实验,就像你对庄晓梦和饕餮做的那样?为什么……为什么你能把这些事说得这么轻松?”

她又闻到蜂蜜的味道。好想吃她,不是那种单纯的吃。

“明明大家没做什么过分的事,还是被我吃掉了。”她声如蚊呐地呢喃,“明明我们都该死,要考虑怎么推卸责任才能活下去的却只有我。”

而是把她完完全全吞进去,再用自己的身体,重新孕育出一个新的她。到那时,她们的基因骨髓全被打成一团,她的一切,都会从她的身体里长出来。

这才叫没有你我。

只有我们。

“如果我能成为你,也许就再也不会饿了。”

白如婴冷着脸步步逼近,不打算回应任何。指尖快要触到对方手腕,想将人扣在身侧控制住,却没料到对方瞳孔骤缩,猛地后撤。

“别碰我!”

姚泠声音发颤,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疯狂的想法在这瞬间全被来自饕餮的恐惧冲散。在对方再次靠近的刹那,她那只被白如婴攥住的手腕用力向外挣,身体跟着旋开,另一只手扬起时没收住力,“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白如婴脸上。

——!

两个人都愣住了,似乎有些费力地在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良久,白如婴以手掩面,低下头去,肩膀开始轻轻地颤抖,忍耐不住地笑出声来。

黑发遮住了她的表情,她捂着半张脸,从指缝里与姚泠那双愤怒又略带畏惧的眼睛对视。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姚泠捕捉到气流声,下意识偏了偏身体,直觉帮她躲过了致命一击——身后的岩壁瞬间粉碎,若不是闪避及时,她已经化为焦炭了。

她听见一声叹息。长久以来,致力于维护这场朋友游戏的白如婴,终于在她面前露出了十分真心,狠厉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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