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二章:谷口异声
忘忧谷的入口藏在一片密林中,郑山河用砍刀劈开最后一道藤蔓时,卫冰忽然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细碎的说话声,像有无数人凑在耳边低语,字句模糊,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她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听诊器——这是她从解剖室带的,总觉得能靠它听清些常人听不到的动静。
“别碰那棵树。”郑山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警示。
卫冰抬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裂开深深的沟壑,上面挂满了红布,风一吹,红布猎猎作响,那些低语声似乎就是从布缝里钻出来的。最显眼的是块褪色的红布,上面用墨写着个“离”字,墨迹被雨水冲得发淡,像个哭花的脸。
“山里的规矩,”郑山河用砍刀指着红布,“进谷前要系红布,求山神保佑。但这‘离’字……是说‘离魂’,不吉利。”他的军绿色大衣扫过树根,带起几片枯叶,叶底竟压着枚生锈的铜钱,边缘刻着和药箱暗格木牌一样的符号。
卫冰把听诊器贴在槐树干上。冰凉的触感刚传来,耳边的低语突然清晰了——有女人的啜泣,有男人的咳嗽,还有个熟悉的声音,清冽如冰泉,是白先生:
“……别信影子……它会学你说话……”
听诊器突然被一股力量拽了一下,卫冰手一抖,差点摔在地上。郑山河伸手扶住她时,两人同时看见树干的阴影里站着个人。
是个老猎户,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布满冻疮的小腿。他手里攥着把生锈的猎刀,刀鞘上挂着块玉佩,阳光照过时,玉佩反射出的光晃了眼——那纹路,和周德海案发现场找到的碎玉一模一样。
“你们是来采药的?”老猎户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卫冰怀里的药箱,“这箱子……哪来的?”
“从祠堂找的。”郑山河挡在卫冰身前,砍刀横在手里,“我们是县上的,来查点事。”
老猎户的目光在药箱上黏了片刻,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查事?查白先生的事?还是查醒魂草的事?”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十年前就有人来查,结果呢?进了谷就没出来,连骨头都找不着。”
卫冰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点银白的粉末,和药箱暗格里那片醒魂草叶子的颜色一致。她不动声色地往郑山河身边靠了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采过醒魂草。”
郑山河的刀握得更紧了。老猎户似乎没听见,只是盯着槐树的红布喃喃自语:“白先生当年也在这树上系过红布,说要‘镇住影子’。结果呢?影子没镇住,她自己倒没出来……”
“白先生死在谷里了?”卫冰追问。
老猎户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谁说她死了?她还在谷里呢!天天晚上在寒潭边唱歌,唱的就是她那药方子……”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猎刀上的铁锈味混着汗味扑过来,“你们要是想找她,就往谷里走,看见寒潭别回头,影子会从水里爬出来抓你……”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卷过,槐树上的红布全飘了起来,像无数只手在挥舞。卫冰的听诊器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时,她清楚地听见老猎户的玉佩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和祠堂供桌下的铜铃声一模一样。
“这人不对劲。”郑山河拽着卫冰往后退,“他在撒谎。”
老猎户没追,只是站在槐树下冷笑,猎刀在阳光下闪着光:“进谷吧,进了谷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他转身往密林深处走,裤脚的冻疮在地上拖出淡淡的血痕,像条蜿蜒的红线。
卫冰捡起听诊器,发现耳塞上沾了点红布的丝线。她抬头看向谷口,藤蔓后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绿,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像有人在笑,又像在哭
“走吗?”郑山河问,砍刀在手里转了个圈。
卫冰摸了摸怀里的药箱,箱底的暗格似乎在发烫。她想起白先生的声音——“别信影子”,又想起老猎户说的“影子从水里爬出来”,忽然觉得这谷里的“影子”,或许不是普通的光影。
“走。”她把听诊器塞回口袋,“但得小心。”
进谷的路比地图上画的难走得多。藤蔓像蛇一样缠在腿上,脚下的落叶腐得发软,踩上去“噗嗤”作响,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郑山河突然停住脚步,指着前方:“你看那草。”
卫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路边的草丛里,长着几株银白的植物,叶片细长,阳光下泛着冷光,正是日记里画的醒魂草。
最诡异的是它们的影子。
太阳明明在东边,醒魂草的影子却向西延伸,叶片的轮廓在地上扭曲着,像在缓缓蠕动。郑山河蹲下身,用刀在影子旁边划了道线,那影子竟避开了刀锋,往旁边缩了缩。
“真会动。”卫冰的心跳漏了一拍,“白先生没骗人。”
郑山河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个布偶——是他用碎布缝的,扎着和自己一样的军绿色头巾。他把布偶放在醒魂草旁边,布偶的影子立刻和草影缠在了一起,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这草……”郑山河的声音发紧,“好像能感知活物。”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他们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郑山河的影子手里握着刀,卫冰的影子怀里抱着药箱,动作和本体分毫不差。
可再定睛一看,卫冰的影子忽然抬起头,对着她咧嘴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细的牙齿。
“别看!”郑山河拽着她往前跑,“我爷说,跟影子对视会被勾走魂!”
风声在耳边呼啸,醒魂草的影子在地上追逐着他们的脚步,像无数只手在拉扯。卫冰怀里的药箱突然“哐当”响了一声,像是里面的东西在动。她忍不住回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脱离了地面,飘在半空中,正对着她招手,嘴里似乎还在说什么。
用听诊器贴近耳朵瞬间,卫冰听见了那句话,清晰得像在耳边:
“放我出来……药箱里好黑……”
是白先生的声音,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怨毒,和之前在解剖室听到的温和截然不同。
卫冰猛地捂住耳朵,郑山河已经拉着她跑出了醒魂草从生的地带。停下时,两人都在喘气,回头望去,那些银白的草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却老老实实地贴在地上,再没动弹。
“它刚才……”卫冰的声音还在发颤。
“是幻觉。”郑山河从背包里掏出水壶,递给她,“醒魂草的香气能致幻,我爷的札记里写了。”他顿了顿,指了指她怀里的药箱,“但这箱子,确实有问题。”
药箱的锁不知何时开了道缝,暗格的木牌从缝里露出来,上面的符号在阳光下闪着光。卫冰把木牌抽出来,突然发现符号的形状和老猎户玉佩的纹路完全吻合。
“老猎户和白先生,还有你爷爷,”她把木牌递给郑山河,“他们肯定认识。这符号不是镇邪的,是某种标记。”
郑山河的指尖刚碰到木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沉闷的响声在谷里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是猎枪。”郑山河的脸色变了,“老猎户在后面!
对视一眼,同时往枪响的方向跑去。穿过一片密林时,卫冰看见地上有滩新鲜的血迹,旁边散落着几枚□□,还有块碎玉——正是老猎户玉佩的一角,上面刻着半个符号。
血迹往谷深处延伸,尽头是片开阔的空地,中央有个水潭,潭水黑得像墨,水面漂浮着些枯枝败叶。
而潭边的石头上,放着件熟悉的东西——老猎户的粗布衫,上面沾着银白的粉末,和醒魂草的颜色一模一样。
风吹过潭面,掀起层层涟漪,卫冰忽然觉得背后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盯着她。她猛地回头,只看见自己和郑山河的影子投在潭边的草地上,安安静静,再没异样。
可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却像醒魂草的影子一样,紧紧缠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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