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铜镜里的脸
李老太的尸体被抬走时,戏台的横梁上忽然落下一串纸钱,灰黑色的,沾着霉斑,像被人提前挂在上面的。郑山河伸手接住一张,指尖捻了捻,脸色沉得像要下雨:“是‘引路钱’,山里的规矩,给横死的人指方向的。”
卫冰没接话,目光落在那只绣花鞋上。鞋里的药方碎片已经送去化验,初步判断是用某种植物汁液写的,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连翘”“柴胡”几个药名——都是治疫病的常用药。
“周德海的儿子在哪?”她问老王。
“跑了。”老王的声音带着火气,“我们去他家时,人去楼空,屋里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走得很急。搜出个账本,记着他最近和几个外地古董贩子来往密切,交易的东西……都是些老物件。”
卫冰的心跳漏了一拍:“账本呢?”
“在这。”老王递过来个沾满油污的本子,“你看这页,上个月他卖了个‘青铜镜’,买家没留名,只记着‘城西废窑’。”
青铜镜。
卫冰猛地想起《守陵札记》里的记载:“夺铜镜一面,镜面刻星图。”
第四件陪葬品,找到了。
城西废窑在白山脚下,是几十年前烧砖留下的,断壁残垣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发出呜咽似的响。卫冰和郑山河赶到时,夕阳正斜斜地照进窑洞里,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小心点,这窑塌过一次,埋了三个人。”郑山河从背篓里拿出根结实的木棍,拨开齐腰的杂草,“我小时候来这儿掏鸟窝,见过里面有铜镜的碎片。”
窑洞深处堆着些破麻袋,里面装着碎砖和陶片。卫冰用勘查灯照过去,忽然在一堆杂草里瞥见个圆形的东西,铜绿色的,边缘锈迹斑斑。
“在那。”她走过去,用镊子拨开草叶,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露了出来。镜面蒙着层厚厚的铜锈,背面刻着繁复的花纹,中间是个“伊”字,和点翠簪、绣花鞋上的标记如出一辙。
她刚要拿起铜镜,郑山河突然拽住她的胳膊:“别碰!这镜子邪性!”
“怎么说?”
“我太爷爷的札记里写,这面镜是白伊用来诊病的,能照出‘邪气’。当年抢镜子的是个算命先生,姓赵,拿到镜子的第三天,就疯了,说镜子里总有个女人的脸,跟他要眼睛。”郑山河的声音压得很低,“后来那姓赵的瞎了,掉进冰窟窿里淹死了,镜子就没了下落。”
卫冰皱眉,还是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铜镜。镜面锈迹太厚,照不出人影,她用软布擦了擦,铜锈剥落处,忽然映出个模糊的轮廓——不是她的脸,是个女人的侧脸,梳着发髻,眉眼和白伊有七分像。
“你看!”她把镜子递给郑山河。
郑山河刚接过,镜面突然“嗡”地一声震颤起来,锈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露出光洁的铜面。镜子里的女人脸清晰了,正对着他们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诡异,眼睛里却没有瞳孔,只有一片黑洞似的白。
郑山河手一抖,铜镜“哐当”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就在镜子落地的瞬间,窑洞外传来一声惨叫,凄厉得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喉咙。
“出事了!”卫冰拔腿就往外跑,郑山河紧随其后。
窑洞口的空地上,一个男人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滚圆,双手捂着脸,指缝里不断渗出血来。旁边扔着个空酒瓶,瓶身上印着“白山烧”——是本地的烈酒。
“是赵瞎子的孙子,赵三。”郑山河认出了他,“他爷爷就是当年那个算命先生,听说他也学了点卜卦的本事,整天醉醺醺的。”
卫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挪开赵三的手——他的眼睛没了,两个血窟窿空洞地对着天空,伤口边缘不太平整,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手里有东西。”郑山河提醒道。
卫冰掰开赵三的手指,里面攥着半块铜镜碎片,碎片边缘沾着血丝,显然是他死前从地上捡的。
“镜子里的脸……”卫冰想起刚才那诡异的笑容,后背一阵发凉,“他是不是也看见了?”
郑山河没说话,只是捡起地上的另一半铜镜,拼接起来。完整的镜面上,除了“伊”字,背面的花纹里还藏着几个小字:“心不正,镜自明。”
“心不正……”卫冰喃喃自语,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诅咒,是警告。白伊在镜面上刻字,是想告诉拿到镜子的人,心术不正的人,会被镜子‘反噬’。”
可赵三的眼睛,到底是被谁挖的?
她环顾四周,杂草丛里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窑洞口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脚印很大,像是穿了男士登山靴——和周德海儿子失踪前穿的那双,款式一致。
“是周德海的儿子干的?”老王带着人赶过来,看到现场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也太狠了!”
卫冰捡起赵三身边的空酒瓶,瓶身上有两个模糊的指纹,除了赵三的,还有一个——和周德海儿子留在家里的茶杯上的指纹,完全吻合。
“他不止是来交易铜镜的。”卫冰的目光落在赵三的血窟窿上,“他是来灭口的。赵三肯定知道些什么。”
郑山河突然指着铜镜碎片:“你看这镜面。”
碎片的断口处,除了铜锈,还有些暗红色的粉末,凑近闻,有股淡淡的杏仁味。
“是□□。”卫冰的瞳孔骤缩,“有人在镜子上涂了毒!赵三不是被挖眼而死,是先中了毒,失去反抗能力后才被……”
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挖眼,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模仿百年前“算命先生瞎眼”的仪式。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色暗得很快。郑山河把铜镜碎片收进证物袋,忽然低声说:“下一件是香囊,当年被开药铺的陈家抢了。陈家现在没人了,听说最后一个后人去了省城,开了家中药房。”
卫冰抬头看向树林深处,周德海儿子的脚印消失在黑暗里,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她握紧手里的证物袋,铜镜碎片的棱角硌得手心发疼。
她忽然想起白伊在镜子里的脸,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早就知道,这场围绕着她遗物的杀戮,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演。
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不仅在模仿百年前的罪孽,更在利用白伊留下的“警告”,掩盖自己的罪行。
“去省城。”卫冰站起身,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我们必须在香囊出事前找到它,还有周德海的儿子。”
郑山河点头,跟着她往回走。经过窑洞口时,卫冰无意间回头,看见窑洞深处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个穿白衣服的身影,手里拿着半块铜镜,正对着她的方向。
她猛地举起勘查灯照过去,阴影里只有断壁和杂草,什么都没有。
可那瞬间的寒意,却像铜镜上的铜锈,牢牢地粘在了她的骨头里。
她知道,这场由铜镜揭开的血腥序幕,才刚刚拉开最狰狞的一角。而那个藏在镜影里的凶手,已经把下一个目标,对准了远方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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