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暮春时节,正是多雨。

许椒榕撑着油纸伞提着食匣,一路走到了保和堂。

雨天路滑,他走的却又稳又快,身上连半点雨滴都没沾上。

这是杭州城最大的药铺,人还没进屋,先闻到一股药香。

门口正记着账本的徐仪看见来人,手上动作不停,语气熟稔道:“榕哥哥又来给闲妹送饭啊,今日雨下的这般大,亏得你妻君让你出来。”

许椒榕不理她这话茬,只一笑,从盒子里摸出一个油布包:“这话说的让人心寒,兄长什么时候忘了你。”

徐仪这才停下手上活计,接了东西,忙笑道:“我不过玩笑一句,哥哥可别当真,近日伤寒的人多,许闲约摸还没抓完药,哥哥稍等片刻,我去喊她一声。”

里屋内,一女子正在抓药。

她面容清隽削瘦,肤色白皙,一身青布长衫,头戴方巾,看人时目光淡淡的,却不冷漠。

见到来人,许闲腼腆一笑,手指十分灵巧将药包好放下,这才走过来。

她先朝徐仪一拱手:“又劳烦仪姐来知会我。”

“行了行了。”徐仪摆摆手,已经见惯了她这幅老实样,只道:“你兄长在外面等着呢,快去快回。”

许闲点点头,又道了次谢,这往外走去。

想到近日的病人,许闲难免忧心,一直见到了人,看许椒榕浑身上下皆是干爽这才放下心,她将食匣接过来,无奈道:“兄长,我说过许多遍了,下雨便不要来给我送饭了。”

“知道我们闲姐儿心疼我,不过今日这雨又不大,雨大了我自然会在家待着。”许椒榕复将食匣拿过来打开,将饼子递给许闲:“你兄妻昨日同我说,你前几日送来的那药材中竟藏着一吊钱,他如今有着衙门的差,我又能帮人浆洗缝补些,不需要你这些钱。”

许闲咬着饼道:“兄长对我的恩情……我如今回报是天经地义,兄长放心,我如今衣食都够,这些钱是余下的。”

“我知道你有孝心,可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我们许家就剩你一个女儿家,你将这些银钱攒住早日成婚,便是最大的孝心。”

许闲不好说出心中所想实话,只能含糊两声混过去。

两年前她生了一场奇病,好端端地凭空忘了事,亲朋故友皆忘了不说,连所处地界、朝代、年份这些事也忘了一干二净,除此之外,脑子中还多出了许多记忆,隐隐约约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在那自己应该是准备要去读研究生。

然而“研究生”这词,她也只是有个印象,具体是是什么却已然忘掉。

她不知如何自处,成日净说一些疯话,是许椒榕一点点给自己“医”好的。

那段记忆模糊不堪,只有些许念头尚且清晰,其中一个就是印象里的时间是男女平等,甚至男性地位更高些,与眼下女为尊男为卑的情况完全相反。

而且在记忆中那处女人多以白瘦为美,这却反其道而行,崇尚结实高大。

一切像是都反了过来,久而久之许闲也懒得再去想这些事,只觉得约摸是孟婆汤没饮尽,机缘巧合下发作了的缘由,一心安生度日,再便是报答这个地方唯一的血脉亲人——长兄许椒榕。

至于成婚,且不说许闲自己如今没这个心思,若是把她倒吊而起,再多加甩一甩,兴许能凑出一吊钱,只这单薄的身家,便是无人问津。

许椒榕还在劝:“闲姐儿,你不必担心银钱的事,我和你兄妻盘算过了,将家里的老房子修缮一番也费不了几个钱,咱们家虽是清贫了些,但你性情端方,人品贵重,自有心眼明亮的公子愿意……”

许闲囫囵将饼子塞进嘴里,又喝了碗粗茶顺下,想到了今早出门时看见许多贩卖香火的小贩,便顺势说起清明节的事,提到亡母亡夫,许椒榕这才被岔开了话题,细细交代两句后回了家中。

清明前一日,许闲去哥妻李仁家用了晚膳。

屋子里侄女欢姐儿刚刚会走,正在院子里玩,虽然许椒榕成婚多年,也只是近几年才和李仁得了欢姐儿一个孩子。

虽隔日还要去祭祖,但李仁难得休沐,还是叫许椒榕热了一壶酒。

许椒榕是苦过来的,这成了他的一身厨艺,哪怕是野菜也烧的比他人更有滋味些,和李仁成亲后,日子比从前好了大截,明明是寻常的肉菜,却能做出多番花样。

湿寒的天里,菜式可口,几杯热酒下肚,许闲登时觉得浑身暖了起来。

一壶酒见了底,李仁将空酒壶递给许椒榕,让他再热了过来。

“兄长歇着,我去罢。”许闲起身道。

许椒榕已经先一步拿了酒壶道:“你哪会这些,好好陪着你兄妻。”

许闲只好坐下。

等酒的功夫,李仁转头同许闲说话。

一扭头,见许闲正盯着窗外出神。

饮了酒,许闲目光比平时温润、晶莹,像是蒙了一层暖光。

温平油和的样子像是与记忆里的人判若两人。

不禁喃喃道:“闲妹,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换了个魂。”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话,脑子昏昏的许闲只觉得自己听漏了什么:“兄妻说什么?”

李仁却突然像是酒醒了大半,道:“不相干的,吃菜吃菜。”

待李仁喝的尽兴,已经亥时过半。

许闲更是醉的不省人事,许椒榕便打了热水,为许闲净了脸,扶着去偏屋睡了。

翌日许闲早上起来,一点云也没有,那临空的太阳,晒着大地,一片金黄色。

“妹妹不胜酒力,累得兄长昨夜照顾我。”

许椒榕笑道:“说起这个,还是要早些聘个夫郎照顾你,你一个大女儿家,身上连二两肉都没,轻飘飘的像什么样子。”他注意到许闲手中的雨伞,神色一滞:“今天天气很好,你何必还带着一把伞呢?”

许闲道:“现在瞧着好,也许下午要变天,带着一把伞的好。再说,中午时候,太阳晒得实难受。带着一把伞,走起路来遮遮阴,也是好的。”

许椒榕只道:“这倒说得是,可若雨下的大起来,这伞也是不禁使的,趁着天好,事毕后便早些回来,不要耽搁。”

许闲点头应下。

出了门,又听许椒榕在身后喊:“闲姐记得无事便早些回,晚膳依旧来这吃就好。”

许闲闻言又转过身,笑道:“我记下了,又不是第一次出门,兄长且把心放回肚子里。”

清波门外,这是一个面临西湖的码头,一排弯了十几只船,外号叫“瓜皮艇子”,其长也不过两三丈。

搭客过湖的船,船中间四根柱子撑起挂了船篷,已经坐满了人。

许闲下了码头,踏上这只船,在各位互相移让之下,腾出了一个座位在板子上坐下。

许闲清醒些了之后才知道家里是个什么光景,自己的日子全靠兄长接济。

兄妻李仁是个好人,然则久病床前尚且无孝子,再者说长此以往,兄长在李家面前也难免抬不起头。

因此,许闲平日总在药店当伙计,难得到城外来。

今日见湖水碧清,远近照着山峰,映在水里,只觉心情都跟着好了许多。

许闲虽然常被人说性情沉静,但年纪骗不了人,终究是少年心性,她心想,虽然兄长和兄妻都是好人,但也没有连着两日蹭饭的道理,今天上坟,提早一点,若到西湖还早,赏玩半天,届时再回城也不错。

许闲有了这个念头,果然快了些,到达湖边,还只是申牌时刻。

这西湖在春秋两季,本来就人多。加上今天是清明佳节,更是游人如蚁。这行人阵里,有骑马的,有坐小轿的,有步行的,络绎不绝。

许仙一个人独自行走,来到西泠桥头,只见一带春色,抱住一湾湖角。湖角上正有一道石桥,通达孤山。

许闲正想过桥,忽然东风一卷,天际落下花瓣片片,如雪絮乱飞。

她伫立,以衣袖拂过,忽见不远处柳树下正站着一位郎君,约摸十**的年纪,一身豆青色的衣衫。

那郎君面对自己,虽看不清面容,但许闲却无端觉得对方是在看着自己。

许闲被自己这念头惊了一下,匆匆低头便走。

说来也奇怪,刚刚过桥,忽然乌云陡起,也不知从哪里飞来,一会儿工夫越来越大,就见黑云遮盖头顶,一点日光都没有了。

许闲抬头看看天的四周,云差不多低过了南北两高峰。远近的树叶,被风吹得索索发响,身上衣服也被风吹得飘荡起来。

许闲虽然觉得可惜,但天公不作美,眼见暴雨将至,也只好先想着避雨。

但是今天的风暴,非常奇怪,说来就来。一阵雨点,由身后吹来,犹如猎狗捕食一般。

许闲忙撑开伞,向搭船的地方走,大雨袭来,许闲被冲击的几乎站不住,雨水沾湿衣服贴在腕子上,她余光扫到,那皮肤薄得仿佛能瞧见底下淡青的脉络,也觉得自己是有些太弱不禁风了。

西湖被大雨一冲,湖上霎时间便起了一阵青烟。天上下来的雨,一根比着一根紧,像珍珠幔帐似的,从天空垂下来,湖里是什么风景,已经被遮得看不清楚,只有一团黑影。

许闲正被这副景观吸引,柳树下一个穿蓑衣的人,忽然撑出一条小船来。

许闲看到有船来,便把伞撑高一点,提高音量叫道:“船家,你的船搭不搭客?”

那船老板在他那船后艄,慢慢地推着桨:“搭客,但是要多给几个钱。”

这倒是在许闲意料中:“那是自然,我到清波门,要多少钱?”

船老板道:“一百文,这船便当小姐包了。”

一个人乘船,返程自然快些,这是这价格……

于是许闲还价道:“一百文多了些,少了又白费你这番辛苦,船家给你七十文如何?”

船老板听了价格,心道面前这姑娘,看着文文弱弱,可说出的价格却丝毫不含糊,眼瞧雨势渐大,便道:“也罢,你说得也痛快,上船吧。”

边说他边将一只桨摇了几摇,船就缓缓地向岸上靠拢。

许闲上了船,便收了伞,放在船头。

这瓜皮小艇,中间虽然有一个舱,其实小如床大,舱里横搁两三条板子,就当了舱位。

许仙就在第一条板子上坐下。

见人坐好,船老板正待要摇。

忽听有人喊道:“船家,船家!”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