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

晨光微熹,夜寒尚未全然褪去。昨夜落了一场小雪,庭院里玉屑堆粉,唯独靠近书斋窗沿的瓦盆里,一截枯枝突兀地爆出几点深红,是冬寒里唯一的烈艳——一株山野移来的老梅绽了花。

江楚裹着厚厚的银狐裘,拥炉坐在案前,脸色依旧苍白,难得一夜安睡让他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恹恹之色。窗格切割着薄薄晨光,正好落在那初绽的红梅上,几片细小的雪屑沾在艳红花瓣边缘,纯净冷冽,孤芳灼灼。

沈照在研墨,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乌亮的墨锭,在端砚上徐徐回旋,研出一池浓稠暗沉的墨汁,有清苦的药香悄然弥漫。

“阿照,”江楚的声音有些哑,浸了暖意,“你看它可入画么?”

他下巴微抬,目光点向窗外那几点凌寒而开的血色。

沈照顺着看去,那雪中孤红带着穿透寒冬的倔强,直直撞进眼底深处。他无言,只点了点头。

江楚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提起一支紫毫。他悬腕的姿势还有些虚浮,但落笔极稳。寥寥数笔,浓淡枯湿在洁净的宣纸上跳跃。一朵含苞的朱萼就在纸上凛然盛放,那花瓣的边缘,竟是极淡的墨色轻轻晕染出来,冷艳而孤绝。

“梅魂不借胭脂色,”江楚低语,气息有些不稳,笔下却不停,“贵在一股气……傲雪凌霜的气……”

他抬眼看了看沈照,少年站在案侧,暖色的光晕轻轻勾勒着他的下颌线条。江楚将笔杆递过去,指尖冰凉:“手腕要虚……气息随墨走,莫要着力……”

沈照的指尖轻轻擦过那点冰凉的触感,接过了笔。他从未碰过这些风雅之物,那笔杆握在手中,竟比拿枯枝更烫手几分。他依言悬腕,学着记忆中江楚的姿态落笔。笔尖尚未触纸,手腕却下意识绷紧如铸铁。

江楚冰凉的手指搭在了他握笔的手腕上,轻轻压住那绷紧的筋络。那温度冰得沈照指尖微颤,竟有些僵了:“别用力……心要松……气松,墨才活……”

耳边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仿佛裹挟着窗外寒雪与梅蕊的微息。

沈照腕间的紧绷一丝丝松开。

笔尖落下,顺着那微凉指尖的指引滑入宣纸。清浅的墨汁顺滑流泻开来,笔肚的浓墨在纸上延展,拖曳出一段遒劲的枯墨老枝。江楚的指尖始终轻搭在他手腕上,不着力,却像锚定了所有奔涌的心绪。沈照所有的感官仿佛都凝在了手腕上那一点冰凉的碰触,和鼻端缭绕着的冷梅苦药气息里。

窗外寒风卷着几粒雪屑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轻响。斋内只有墨笔滑过宣纸的细微摩擦,以及两人彼此交换的清浅呼吸,纠缠在暖炉氤氲的热气里,于清寒的晨光中凝成缕缕白雾。

待一朵略显稚拙的花瓣晕染出形,江楚缓缓移开手指。沈照手腕微不可查地一顿,笔锋里那点支撑的精气仿佛瞬间散了。

江楚低低咳了两声,掩唇道:“骨子里的清傲劲……慢慢来。”他眼中有笑意,温煦如初春将融的雪水,映着纸上并肩而立的红梅——一朵风骨嶙峋,一朵初生拙稚。

“留下吧。”他淡淡道。

沈照搁下笔,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一抹墨痕,那黑色在冬日里,竟也透出灼热的错觉,直烫到心口深处。他默不作声地将那幅画稿仔细叠好,贴身藏在衣襟里。

藏进去的,是腕骨上那点早已消散的冰凉指引,和一颗少年胸腔里第一次萌生的炙热狂响。心斋之外寒风料峭,少年无声的守护在墨痕里扎了根。

雪后初霁,江府后园假山上的雪还未化尽,沿着精致的粉墙蜿蜒。前厅廊下新添了一盆火红的珊瑚珠,映着檐下新挂的流苏宫灯,透出富贵通泰的暖融。

唐茹裹在一件簇新的银狐镶边玫瑰紫斗篷里,小脸被寒风吹得微红,更添娇艳。她由着丫鬟杏儿解下斗篷,露出一身玉色锦绣百蝶穿花袄裙。少女的身量已见窈窕,行动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矜贵。

她眉眼弯弯,将一只剔红牡丹食盒放在檀木八仙桌上,声音清脆又含着柔意:“江夫人,府上小厨房新做的山楂蜜枣茶和桂花软酪,我娘尝着好,让我送来给妹妹尝尝,说是能开胃。”

江清年齿渐长,已褪了几分懵懂跳脱,眉眼间显出几分江家女子的沉静秀致。她笑着上前挽住唐茹的手:“唐姐姐又客气!总是记挂着我。”

她拉着唐茹坐下,两人凑近了小声说些闺阁闲话,无非是前日得了什么精巧首饰,或是某家新出了时兴的花样子。

话题兜兜转转,唐茹白皙的手指拨弄着衣襟上的盘扣,声音愈发轻柔:“清妹妹,你哥哥……近日身子好些了么?前几日在陈家诗会上,见他又似清减了些。”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眼底的关切。

“嗯?”江清正捡起一块桂花软酪,闻言抬起头,腮帮子微微鼓起,“哥哥那老样子啦,入了秋就没断过咳,沈照那家伙可遭了罪,天天晚上守着炉火看他的药罐子呢。”

唐茹的指尖停顿在盘扣上:“他……楚哥哥平日里……喜欢些什么?下回我寻些他或许合意的带过来。是古棋谱,还是新奇的书画?”

“我哥?”江清咽下嘴里的软酪,认真回想,“他就那点书墨癖好呗。画画也是兴之所至,尤其这阵子外头梅开了,他那窗户又正对着那株梅树,整天涂涂抹抹的……哦,前儿倒见他画了张红梅。”她想起那张画,顺口道,“我哥那性子你是知道的,画完了就随意丢着。就是沈照,”她压低了点声音,“偏当他宝贝,偷偷收着不肯给人瞧。我看啊,就那个跟了他许久的沈照,才算他正经愿意亲近的,旁人画的画,我哥连看都懒得细看,都叫‘不入眼’……旁人画的再好,也捞不着他一张墨梅。”

唐茹指尖蓦地攥紧了那枚冰凉的玉扣,指节微微发白。她低下头,似在仔细分辨衣料上繁复的刺绣纹路。珊瑚珠的红光映在少女眼中,却陡然褪去了所有的暖意,只剩下一抹惊心的颜色。

“只给……亲近人么?”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像一片轻柔的雪,无声落在那条陡然冰冷的沟壑里。原本想要靠近的少年,似乎永远停留在那片被她裙裾拂过的冰冷池水中,唯有那截枯枝粗糙的触感烙刻于心深处——这世上竟还有一种“亲近”,是日日相守煨热的汤药与共染的墨香交织而成,早已深深扎根于他命脉深处。

窗外日色微斜,假山残雪映着枯松,凛冽的清寒骤然沿着厅堂光滑的地砖无声漫延。 腊月年关的雪霁尚未真正回暖,寒风刮在脸皮上仍旧刀片似的锋利。然而年节的余热未散,上元灯会的喧嚣已经沿着每一条街巷鼓噪起来。宅邸前悬着的红灯笼映着未化的残雪,暖融融的燥烈人气直往那高墙深院里钻。

“哥,前门车马都备好了!”江清的声音穿过暖帘,带着雀跃,小脸被屋里的热气和期待熏得红扑扑,新裁的妃色缎袄衬得她愈发明艳。她身后跟着唐茹,裹在一件罕见的雪貂毛斗篷里,只露出一双沉静含笑的眼,正细细抚平袖口一丝不存在的褶皱,举止间透着太守千金的端雅。

屋内暖炉烘得似盛夏,炭火噼啪。江楚却裹得比寻常更严实,厚实的深青锦面貂裘几乎将他整个裹住,只余下一点尖俏的下巴露在风毛领子外面。他捧着手炉坐在窗边矮榻上,闻言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睫,目光落在垂首立于角落、换了身干净低调青布棉袍的沈照身上。

“不去。”江楚的声音透着惯有的温吞与一丝难以撼动的执拗,掩在厚衣下的身子似乎畏寒地缩了缩,“太吵。”

“那怎么成!”江清跺脚,“一年才一回,听说今年码头那边挂了九十九盏琉璃灯船呢!”她急得上前扯哥哥袖口,“走嘛哥!你成日憋着更要闷出病来!爹娘那头我去说!”

沈照依旧低垂着头,像一根不言语的柱子。然而紧握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江楚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掠过那根沉默的青柱子。然后他看见沈照低垂的视线极快地抬起又落下。

只一瞬,那眼底深处有压抑的光掠过,带着少年人对人间烟火气的纯粹渴望。

那光,像冰原上骤然飞出的萤火,撞在了江楚心底深处某口沉寂许久的冰湖上。

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在苍白的脸上荡开。

“……好,”江楚忽然站起身,声音轻得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吞没,“…从后园角门走。”他无视了江清气鼓鼓又突然明亮起来的表情,径直取下墙上挂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灰鼠裘和一方深色包头巾递给沈照,“换这个。”

江清瞪圆了眼,唐茹抚弄袖口的手指也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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