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霍然起身,大步离去。唐茹怨恨地狠狠剜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纹丝不动的沈照,又瞪了一眼强撑着不退缩的江清,跺脚哭着跟了出去。
大堂内死一般寂静。江承嗣重重跌坐回太师椅,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江夫人也惊魂未定地看着江清,又看看地上跪得死沉的人。
小满这时才得了空隙,慌忙上前想扶起地上的沈照。江清更快一步,几步上前,裙摆带起一阵风,扫过冰冷的青砖。她看也没看依旧如石像般跪着的沈照,伸手用力托住了哥哥摇摇欲坠的臂膀,声音带着强装出来的镇定:“哥,回屋吧。这儿风紧。”
江楚身体大半重量倚在江清单薄的肩上,眼神依旧死气沉沉地掠过那片冰冷的地砖,然后顺从地被妹妹和小满搀扶着,一步一挪地向暖阁挪去。路过跪着的沈照身旁时,脚步有千钧重。
赵妈这时才敢从屏风后头抹着眼泪出来,慌乱地去扶地上那个额头还抵着青砖、仿佛没了生气的人。她的手触到他紧绷的肩臂时,才骇然发现那肌肉仍在微微颤抖,一片冰冷潮湿。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无人处,暖阁的药罐子底下,炭火彻底暗了下去,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碗里泼洒出的药汁浸湿了沈照冰冷的青布袖口,深褐色的水迹混杂着药渣,凝成一块洗不净的污斑,如同某种耻辱的烙印,深深压在了那紧贴冰冷地面、以性命立下的毒誓之上,挥之不去。 夜风吹过窗纸,带着刚下过雨的凉气。小满被支了出去守门,屋里只剩下一灯如豆。
江楚裹着厚被坐在榻沿,背脊挺得僵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来撑住这副病骨。眼睛却死死盯着站在床尾暗影里的人,那目光比窗外的夜风更冷。
“谁让你发那样的毒誓?”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裹着冰碴子,“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好,真好!沈照,你今日这条命,算是拴在阎王爷的绳套上了!你叫我往后……”
话尾猝然折断,化作一阵剧烈呛咳,单薄的胸腔像是要撕裂。
沈照垂手立在灯火最黯淡的角落,青布棉袍被药汁污过的地方深一块浅一块,像洗不净的肮脏烙印。额角那道疤在昏暗里变成了一道狰狞的阴影。他纹丝不动,任由那冰棱似的指责一根根扎在身上,沉默得像一尊泥塑。
那沉默比顶撞更让人窒息。江楚喘息稍平,只觉得一股混着委屈、后怕的怒火直冲头顶。他抓起榻边温好的药碗,看也不看就要往地上掼!
“当心烫!”
几乎同时,沈照动了!快得像一道贴着地面的暗影,猛地一步抢到榻前,劈手稳稳托住了那碗滚烫的药!褐色的药汤泼溅出来,大半淋在他托碗的手腕上,烫红的皮肤立刻浮起水泡!
江楚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惊得一愣。
“少爷……”沈照喉结上下滚动,那个字堵在喉间许久,声音沙哑干裂得不成样子。他捏着那滚烫的碗沿,另一只没被烫伤的手依旧垂在身侧,手背筋脉暴起。他终于抬起眼,那双深黑的眸子在灯影下翻涌着江楚从未见过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粉碎的焦灼,狠狠攫住江楚冰冷愤怒的视线。
“那些毒誓……什么狗屁命啊!”沈照的声音骤然拔高,像压抑许久的困兽发出的嘶吼,又猛地被他强行压下,扭曲成一个粗粝低沉的调子,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炽烈,“说就说了!我沈照贱命一条,发一千一万个毒誓,能换你今夜把这碗药喝了……能换你……别再生气伤着……值不值?”
他紧紧盯着江楚苍白惊愕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剜出来:“我只求你平安……安生生把这药喝了……像从前那样,别怕苦……别的……我不在乎!不在乎!你懂了没有?!”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如同瞬间被抽走了筋骨。那只被烫红起泡的手依然稳稳托着药碗,凑近江楚唇边,碗沿氤氲的苦涩热气扑在江楚冰冷的唇上。另一只垂落的手,却在身侧痉挛着颤抖起来,泄露了主人刚才那番嘶哑剖白下难以承受的剧痛。
灯芯噼啪一声爆响。一滴滚烫的烛泪砸在灯盏底座上。
江楚看着那碗递到唇边,映着自己惨白脸庞的药汁,又看看沈照那只被烫得皮肉翻白却固执不移的手腕,喉头一阵腥甜。心头那把怒焰,被这血淋淋的剖白和那双翻涌着无尽痛苦的眼睛硬生生浇熄了大半。他哆嗦着手,接过那碗药,碗壁的滚烫刺痛了他冰凉的指尖。他没有去看沈照,嘴唇抵着碗沿,屏住呼吸,将浓稠腥苦的黑色汁液,一气灌了下去!烫得喉咙火烧火燎!
沈照在他仰头吞咽的瞬间绷紧了身体,等他放下空碗,看着他嘴角残留的药渍,才像卸下了什么重担般,肩胛微不可查地松垮下去,人也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江楚闭上眼,眼角有水光无声滑下。
沈照抬手,轻轻为他拭去那滴泪。
谷雨已过,天气暖润起来,带着草木催发的气息。
江楚的病,像那场夜话一样,看似沉重地压着,却在沈照风雨无阻、一日三次的看顾和逼着灌下的苦药里,竟也一点点从溃败的边缘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沈照却比以前更忙了。东街的绸缎铺、西头的米行,还有城郊江家新置办的一个药圃,往来如陀螺。江老爷似乎真要重用他。可不管多忙,傍晚前,他必会回到江府西院这小小的暖阁外,静静地守着炉子,看着火候,将药煨得温凉合度。若回来早了,便坐在回廊下那石墩子上,守着一炉火,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有时从外面回来,他怀里总会小心揣着些东西。有时是油纸包着、热腾腾的城东李记芝麻糕;有时是刚摘下来、还沾着露水和清冽草木气息的脆甜荸荠;更多时候,是些不值钱却有趣的小玩意儿:杂货摊子上用柳条编得活灵活现的翠鸟,捏面人做的憨态可掬的小猴子,甚至集市上画了胖娃娃抱着鱼的年画糖板……
这些东西,他总是默默放在暖阁窗边的矮几上。江楚有时看书,或只是倚窗看着园子里抽条的绿柳,偶然瞥见,指尖触到那粗糙冰凉或甜蜜粘腻的玩意儿,心头那片沉重的阴霾会破开一丝微光。他从不问,沈照也从不提。
暖阁里常日沉默,只有药香流淌。但那些无声的小物件,像细小的藤蔓,在两人之间那道被毒誓和寒夜划下的裂痕深处,悄然缠绕出一点不可言说的微温。
然而这微温,落在另一个人眼中,却如烧红的针。
这日午后,江楚靠在廊下的竹躺椅上晒着暖阳,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个沈照昨日带回的、用彩色丝线缠成的歪歪扭扭的小粽子,大概是端午的应景物。日头晒得他有些慵懒,脸色难得有了一丝健康的浅粉。
江清捏着本诗集走过来,脚步轻盈得像只猫。她随意瞟了一眼江楚膝上那个丑得出奇的彩色小粽,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沈照正在另一头整理刚送来的药圃账目,专注笔下的数字,浑然不觉。
江清在江楚身旁的石墩坐下,翻着诗集,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在念书:“哥,你觉着窗下那株新抽条的石榴树怎么样?枝干弯得可真好看。”
江楚视线从丝线小粽挪开,投向廊外园子里那株刚栽下不久的石榴。阳光正好,嫩绿的枝叶舒展着,枝干虬劲,姿态天然有趣。他嗯了一声:“是挺好。”
江清的目光却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定定落在对面廊柱旁伏案书写的沈照身上。那青布身影被浓密的翠色映衬着,竟与石榴虬枝奇诡地重合了那么一瞬。她捏着书页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压低声音,吐字却极清晰,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天真,偏偏刀锋一样锐利:
“再好看的石榴树,终究是棵石榴树。可有些人啊,总想着自己是株青松,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根脉扎在什么地界!偏偏要去攀比,去靠拢……倒真以为自己能和那树一样,并肩在日头底下晒着了?”
石榴树无辜地舒展着嫩芽。江楚拨弄丝线小粽的手指骤然停住,指尖掐进了粽子粗糙的彩线里。
江清像是浑然未觉,微微倾身靠近江楚,用更轻、却更冰冷锋利的声音,如同幼兽磨牙般在哥哥耳边清晰地警告:“大哥,之前没把你跟他的事掀开,是看你……只咽得下他喂的药!如今你好了大半,这人……”她下颌朝沈照的方向猛地一点,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就该回他该去的地界。别不识好歹,把旁人的善心当了由头,肆意妄为起来!安……守……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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