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伴读第七日,萧珩开始给他立规矩。
“第一条,”萧珩歪在榻上,翘着二郎腿,“朕说话的时候,你得看着朕。”
沈昭垂眸站着,没有动。
萧珩等了片刻,笑了:“不听话?”
沈昭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爱一个人或许可以装出来,可是想弄死一个人的目光是遮不住的。
萧珩眨眨眼:“这不就对了?第二条,朕问你话,你得答。”
“臣一直在答。”
“你那叫答?”萧珩坐起身来,“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朕是皇帝还是审犯人的?”
沈昭沉默片刻,开口:“陛下想问什么?”
萧珩想了想:“你喜欢吃什么?”
沈昭一愣。
“问你就答。”
“……臣不挑食。”
“喜欢什么颜色?”
“……”
“喜欢什么花?”
“……”
“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沈昭面色一沉:“没有。”
萧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脸红了。”
沈昭面色不变:“臣没有。”
“有。”萧珩凑近了些,“耳根都红了。”
沈昭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面无表情:“陛下看错了。”
萧珩也不恼,重新躺回榻上,慢悠悠地说:“第三条,朕让你坐,你就得坐。”
沈昭眉头微动:“尊卑有别,臣站着即可。”
“不行。”萧珩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沈昭没动。
萧珩挑眉:“怎么,朕的话不管用?”
沈昭沉默片刻,走到榻边,在离萧珩最远的地方坐下。
他坐得笔直,脊背紧绷。
萧珩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得直打跌:“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
沈昭不语,目光幽幽的看着他。
萧珩凑近了些,盯着他的侧脸。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张脸上,勾画出清俊的轮廓。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唇线紧抿,下颌线条凌厉。十七岁的少年,已经生出了一副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皮相。
倘若科考入仕,不知要成为多少春闺如意郎君。
萧珩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碰他的脸。
沈昭猛地偏头躲开,站起来退后三步,脸色铁青:“陛下!”
萧珩眨眨眼,一脸无辜:“朕看看你脸上有没有脏东西。”
沈昭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臣脸上,没有脏东西。”
“那朕看错了?”萧珩歪着头看他,“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过来,坐下。”
沈昭没有动。
萧珩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目光太直接,直接得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沈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去,盯着窗外的日头。
“沈昭。”萧珩忽然开口。
沈昭没有回头。
“朕问你,”萧珩慢悠悠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朕很不要脸?”
沈昭一愣。
萧珩笑了:“你那眼神,朕看得懂。你在心里骂朕,骂朕荒淫无道、昏庸无耻,对不对?”
沈昭转过身,看向他,眼神分明在说:嚯,你这废物昏君可算有点自知之明了。
日光里,萧珩歪在榻上,笑容满面,眼底却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臣不敢。”他垂下眼。
“不敢,那就是想了。”萧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沈昭,朕告诉你,朕就是这样的人。懒政、贪财、好色,满朝文武都知道。丞相也知道。”
沈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太坦然,坦然得让他有些意外。
“可是,”萧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老师还是愿意辅佐朕,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昭愣住了。
这个问题困惑他太久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在他看来,这个皇帝他老师完全当得,不知道为何还要捧着供着哄着这么一个蠢货花瓶。
而现在,他似乎窥见了答案的一角,他的心跳得很快,抑制不住的兴奋。
沈昭其实内心有所猜测,或者老师抢了萧珩他媳妇儿,或者这蠢皇帝救过老师的命,或者这皇帝手中掌握着老师的把柄,否则老师不可能如此耐心细心地对待这个长不大的小皇帝。
沈昭知道,老师并非拘于礼法之人。从前他不解,直到他追随老师的足迹也来到疆场,他才切身实地的意识到,转眼之间小命不保,什么礼呀法呀都是狗屁。
萧珩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行了,不逗你了。”他摆摆手,“今儿个就到这儿,回去吧。”
沈昭站在原地,没有动。
抬眸眼光无声询问道:到底是为什么呀?你这昏君不要阻挡我老师的帝王之路!
萧珩挑眉:“怎么,不想走?”
沈昭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陛下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萧珩眨眨眼:“什么话?”
“您说,老师还是愿意辅佐您。”沈昭看着他,目光锐利,“为什么?”
萧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想知道?”他歪着头,“那明儿个早点来,朕告诉你。”
沈昭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妈的,最讨厌这种兜圈子的人了。
萧珩已经转身往内殿走去,边走边打哈欠:“退下吧退下吧,朕困了。”
沈昭望着那道晃晃悠悠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个人。
入夜。
丞相府。
“老师,”他问,“您为何要忠心耿耿辅佐蠢货?”
谢和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沈昭。
烛光里,那少年的眼中满是困惑,七分探究,还有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
谢和沉默良久,没有回答。
“下去吧。”他说。
沈昭一愣:“老师?”
“临琼。”谢和放下朱笔,看着他,“有些事,需要你自己去看。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了。”
沈昭眼里闪过一抹亮色,抿了抿唇,乖乖躬身退去。
伴读半月,沈昭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
这位陛下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变着法儿地折腾他。
今日是“给朕捶捶肩”,明日是“给朕扇扇风”,后日是“给朕念话本”。念就念,还要念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念得不好就要重念。
沈昭念了一下午的话本,嗓子都快冒烟了。
萧珩歪在榻上,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要点评几句:“这句念得不够浪,重念。”
浪你妈。
沈昭攥着话本的手青筋直跳。
“陛下,”他一字一顿,“这是话本,不是春宫图。”
萧珩眨眨眼:“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看过?”
沈昭深吸一口气,把话本往案上一放,站起身来:“臣告退。”
“哎——”萧珩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别走啊,朕还没听够呢。”
沈昭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眉头拧得死紧。
萧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怎么,朕的手不能碰?”
沈昭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只手。
那手生得很好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皮肤白皙。可就是这样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子,让他动弹不得。
沈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开口:“陛下请松手。”
萧珩眨眨眼:“不松。”
沈昭:“……”
萧珩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挣啊,挣得开朕就让你走。”
沈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手腕一翻,震开了那只手。
萧珩一愣,低头看着自己被震开的手,又抬头看向沈昭,眼睛亮了起来。
“你会功夫?”
沈昭后退一步,面无表情:“臣在边关待过一年,不才略懂一些拳脚功夫。”
萧珩站起身,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看不出来啊,你这细皮嫩肉的,居然上过战场?”
沈昭不语。
萧珩忽然伸手,去掀他的袖子。
沈昭猛地后退,却还是慢了一步。袖子被掀起一角,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的疤痕。
那疤痕从左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萧珩愣住了。
沈昭一把拉下袖子,退后三步,面色铁青。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萧珩看着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忽然收起笑容。
“怎么伤的?”他问,声音难得的正经。
沈昭没有回答。
心道:关你屁事,这是我为老师留下的勋章。
萧珩等了三息,不见他开口,也不恼,只是点了点头:“不想说就算了。”
他转身走回榻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沈昭没动。
萧珩抬眼看他:“朕说了,让你过来坐。”
沈昭沉默片刻,走过去坐下。
萧珩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沈昭,”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朕很混账?”
沈昭一愣。
萧珩歪着头看他,目光里没有平日的轻浮,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朕是混账,”萧珩说,“可朕再混账,也不会拿将士的伤疤开玩笑。”
沈昭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轻佻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说不清是什么。
“你那伤,”萧珩开口,“是在边关受的?”
沈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跟谁打的?”
“北狄。”
萧珩眉头微挑:“你多大去的边关?”
“十六。”
萧珩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沈昭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少年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行。”他点点头,往后一仰,靠在榻上,“是条汉子,朕敬佩你。”
沈昭抬眼看他。
萧珩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懒散模样,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说:“不过敬佩归敬佩,明儿个该念话本还得念。”
沈昭:“……”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臣告退。”
萧珩摆摆手:“去吧去吧。”
萧珩忽然想到什么想叫住沈昭——
沈昭已经推门而出。
萧珩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真有意思。”
内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陛下,您这是……”
萧珩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啧了一声,重新躺下。
“明儿个,”他喃喃道,“得再逗逗他,宫中许久未见过这款妙人了。”
注意,皇帝和沈昭不会有什么的!
沈昭是丞相谢和的毒唯,他看不起这个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皇帝陛下。
在这里憋屈着顺着皇帝纯碎是因为这是他老师对他的考验。
而皇帝这般撩拨沈昭一方面是恶趣味觉得好玩,一方面是因为他要想办法得到有关丞相的一个秘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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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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