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暮鱼是被阿妈的笑声吵醒的。
不对,准确地说,是被阿妈在院子里和别人说话的声音吵醒的。那个“别人”不是别人,是青云。暮鱼原本还迷迷糊糊的,一听见“青云”两个字,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蹿到窗边,用手指扒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青云站在矮墙边上,穿着他那身惯常的黑色短衫,头发用一根苗绳扎在脑后,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什么,暮鱼的视角看不太清楚。
阿妈站在他对面,笑得合不拢嘴,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全寨子都知道:“哎呀青云你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这是你晒的干蕨菜?哎哟这个好这个好,暮鱼最爱吃这个——”
青云的声音很低,暮鱼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有一点红。
青云的耳朵会红?
暮鱼盯着那两只发红的耳朵尖,嘴角慢慢咧开,咧到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她趴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院子里传来阿妈的一声喊:“暮鱼——你还没起?青云都来了你还在睡?像什么话!”
暮鱼吓得缩回去,手忙脚乱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她本来想穿那件靛蓝色的新衣,想了想又觉得太刻意了,换了一件旧的,又觉得太随意了,最后咬咬牙穿了那件月白色的——不新不旧,不刻意也不随意,刚刚好。
她对着屋里那面小铜镜照了照,把头发理了理,又看了看手腕上的银镯,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青云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和阿妈说着什么。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暮鱼的脑子里“轰”地一下,昨晚的记忆全部涌了上来——她在月光下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碰了一下,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翻墙跑了。她现在回想起自己翻墙的样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姿势一定丑极了。她当时为什么要翻墙?门不是开着吗?
青云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了她手腕的银镯上。他的喉结动了动,耳朵尖的红又深了一层。
“醒了?”他说,声音淡淡的。
“嗯。”暮鱼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阿妈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嘴角的弧度大得快要咧到耳根了。她佯装去灶房拿东西,走的时候还故意把院子里的竹椅拖得哗啦响,意思是:这儿给你们坐着聊,阿妈不打扰你们。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晨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矮墙上爬着一株牵牛花,开了几朵紫色的喇叭,在风里轻轻地晃。
青云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掀开上面盖的布。篮子里是干蕨菜,还有一小罐蜂蜜,还有一包用芭蕉叶裹着的东西。
“蕨菜是你上次说想吃的,”青云低头整理篮子里的东西,不看她,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蜂蜜是后山的野蜂蜜,昨天采药的时候碰到的。芭蕉叶里是……”
他顿了一下。
“是什么?”暮鱼凑过去。
青云把芭蕉叶包着的那个小包往前推了推,暮鱼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糍粑。白色的糍粑被烤得微微焦黄,中间裹着红豆沙,还是温热的,散发着一股糯米的甜香。
暮鱼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有一天,她在寨子口的小摊前站了很久,盯着人家卖的烤糍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摸了摸口袋没带钱,就走了。她当时只是有一点馋,过后就忘了,连自己都不记得这件事了。
青云记得。
青云记得她说过想吃干蕨菜。青云记得她喜欢野蜂蜜。青云记得她上个月在糍粑摊前站了很久。
暮鱼低下头,盯着那块温热的糍粑,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咬了一口糍粑,红豆沙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糯米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她嚼了两下,抬头看青云。
青云正在看她。
那种眼神——就是那种他藏了七年的眼神——此刻明晃晃地摆在她面前,没有躲闪,没有伪装,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很深很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没在装,眼神微微闪了一下,偏过头去。
“好吃吗?”他问,声音还是淡淡的,但那个语气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暮鱼把嘴里的糍粑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红豆沙,笑了。
“好吃。”
两个字,但她的眼睛说了很多话。
青云的耳朵尖又红了一层。他转过身去,假装整理竹篮里那些并不需要整理的东西。
暮鱼坐在石桌边上,晃着腿,一边吃糍粑一边看着他。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矮墙上的牵牛花开得正盛,蜜蜂嗡嗡地绕着转。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寨子的那头飘到这头,飘飘荡荡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她等了很久了。
其实也不是等了很久。就是忽然觉得,以前所有的早晨都没有今天的好。
青云整理完了竹篮,也没什么可整理的了,就站在石桌旁边,和暮鱼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垂着眼,看着石桌桌面上的一道裂缝,好像那道裂缝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青云哥。”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青云的睫毛颤了颤。他昨晚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她踮起脚尖的那个画面,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他的脸颊上扫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被蝴蝶扇过翅膀。
那种感觉像蛊毒发作一样,从他的脸颊蔓延到全身,烧了他整整一个晚上。
“还行。”他说。
暮鱼看着他发红的耳朵尖,心想:你这个人,嘴里说着还行,耳朵都快熟了。
她没有拆穿他。她觉得他耳朵红的样子很好看,她想多看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青云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暮鱼。”
“嗯。”
“镯子……”他说了一个词就停住了,似乎在斟酌后面的话怎么说。
暮鱼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银镯,又抬头看他,等着。
青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来的话和他的表情完全不搭——表情是淡淡的,但说出来的内容是:“戴着别摘。”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但暮鱼听懂了。不是“戴着别摘”,是“别把它还给我,别把它不当回事,别让我又回到那个只能远远看着你的日子里去”。
暮鱼把手腕举起来,在晨光里晃了晃那只银镯,银光一闪一闪的。
“我不摘,”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摘不下来了。”
青云看着她在晨光里晃手腕的样子,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这一次比昨晚大了一点点,虽然还是不明显,但已经能从他的嘴角看到一条浅浅的弯线。
他不知道的是,暮鱼昨晚翻墙回去之后,躲在被子里笑了很久,笑到阿妈在隔壁敲墙喊“大半夜的笑什么笑”。她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都还没完全收回去。
她也没有告诉他,她把那只镯子摘下来又戴上,摘下来又戴上,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每一次戴上都会笑一下,像个傻子一样。
这些事情她不会告诉他的。
因为有些事情,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她要留着,等他以后慢慢发现。等他发现她吃饭的时候会用左手端碗——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镯子露出来。等他发现她走路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甩——也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听镯子叮叮当当响。等他发现她洗衣服的时候会把镯子摘下来放在最安全的地方,晾完衣服的第一件事不是收衣服,是把镯子戴回去。
她要让他慢慢发现,她有多喜欢这只镯子。
不,不是喜欢镯子。
是喜欢送镯子的人。
灶房里传来阿妈的声音,好像是在喊他们进去吃早饭。暮鱼站起来,把最后一口糍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很自然地伸出了左手。
“青云哥,走吧。”
她的手悬在他面前,手腕上的银镯微微晃荡。
青云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纤细的,白皙的,指尖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他抬起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和昨晚一样,隔了一寸的距离,迟迟没有落下去。
暮鱼就那样伸着手等着,不急不躁。
晨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牵牛花在矮墙上摇晃,蜜蜂嗡嗡嗡地飞走了又飞回来。寨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把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蓝色里。
终于,青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
先是食指,然后中指,然后整个手掌覆上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指腹上的薄茧擦过她的手背,有一点点粗糙的触感。
十指相扣。
青云的呼吸微微重了一瞬。他垂着眼帘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他的手有一点抖。
暮鱼感觉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扣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在晨光里握在一起,银镯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走吧,”暮鱼笑着说,语气轻快得像山涧里的溪水,“阿妈煮了稀饭,再不去就凉了。”
青云没有说话,任由她牵着他往前走。
他的目光落在她牵着他的那只手上,落在她手腕上那只银镯上,落在她轻快的脚步和她晃来晃去的发梢上。
七年的伪装,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了一地。
他不在乎了。
他就是喜欢她。
喜欢到耳朵会红,喜欢到手指会抖,喜欢到打了一只镯子藏了一年连送都不敢送,喜欢到她拿走镯子的那个晚上,他把那只枕头翻过来闻了好多遍,然后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他就是这么喜欢她。
让全寨子的人都知道也没关系。
暮鱼牵着他走进灶房,阿妈正端着稀饭从灶台边转过身来,看见两个人牵着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
“哎呀,”阿妈把稀饭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全是笑意,“今天这稀饭,怕是不用放糖了。”
“为什么?”暮鱼歪着头问。
阿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青云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够甜了。”
暮鱼的脸一下子红了,但没有松开青云的手。
青云坐在灶房的矮凳上,暮鱼挨着他坐着,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还牵着,十指交缠,谁也不肯先松开。
阿妈假装没看见,转过身去又端了一碟酸萝卜出来,背对着他们的时候,悄悄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事,就是她这个女儿。现在好了,都好了。
灶房里弥漫着稀饭和白粥的香气,酸萝卜脆生生的,辣椒酱红彤彤的,晨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的身上。
青云低头喝了一口稀饭,很淡的,没有放糖。
但他觉得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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