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风慢慢变大了些,菖蒲被吹得伏倒一片,老樟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下一场绿色的雨。青云的耳朵红了好一阵才慢慢退下去,但暮鱼靠在他肩上不肯睁眼,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回来。
阿九从镯子上滑下来,顺着暮鱼的手背爬到青云袖口里,又从他领口钻出来,最后盘在他肩窝上,竖瞳半眯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蛇信子一吐一吐的,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表情。
暮鱼终于睁开了眼,抬起头来,她的头发被树干蹭得有些乱,左边翘起一绺。青云低头看了一眼那绺翘起的头发,手指动了一下,想替她拨平,手指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慢慢收了回去。
暮鱼看见了。她的手抬起来,三两下把那绺头发按平了,动作大大咧咧的,和青云那个小心翼翼的犹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渴了。”她说。
青云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竹筒,拧开盖子递给她。暮鱼喝了一口,是山泉水,清凉甘甜,她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然后递给青云:“你也喝。”
青云接过竹筒,嘴唇贴上她刚才喝过的位置,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手指在竹筒上紧了一下,垂下眼帘,把竹筒放回篮子里,动作行云流水,表情面不改色,但耳朵——暮鱼盯着他的耳朵——又红了。
暮鱼没有说破。她决定今天不再说“你耳朵红了”这句话了,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想看看,如果不说,他的耳朵会不会红得更厉害。
她把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天上的云很薄,一丝一丝的,像被人撕碎了的棉花糖。远处河面上有一只翠鸟,翠蓝色的背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一头扎进水里,叼起一条小鱼飞走了。
暮鱼看着那只翠鸟,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青云哥,你知道吗,翠鸟其实是一种很笨的鸟。”
青云侧头看她。
“它们筑巢的时候会在河岸上挖洞,挖得很深很深,但是它们从来不换地方,哪怕那个洞去年被水淹过,它们今年还是会回到同一个地方重新挖。”暮鱼歪着头想了想,“你说它们是不是很笨?”
青云没有回答翠鸟笨不笨的问题。他看着暮鱼的侧脸,阳光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树影,她的鼻梁上有一小片光斑,像一只小小的金色蝴蝶停在那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像河边被风吹过的水面:“不笨。”
暮鱼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天空的蓝和河水的绿,还有他的影子。
青云的目光和她的撞在一起,他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河面上那只看不见了的翠鸟消失的方向。
暮鱼看了他两秒钟,忽然笑了。她伸手从篮子里翻出一块苞谷粑,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青云,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含混地说:“你说不笨就不笨吧。”
她嚼着苞谷粑,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粮食的小松鼠。青云接过那半块苞谷粑,没有吃,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像那半块苞谷粑是什么稀罕的东西。阳光从樟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苞谷粑金黄色的表皮上也映着光,看起来又软又香。
暮鱼吃完了自己那半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发现青云还拿着那半块没动。“你不吃?”她问。
青云把那半块苞谷粑对半掰开,小的那半递给阿九,大的那半送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阿九接过那小块苞谷粑——当然不是用嘴接的,它也不吃这个,它是用尾巴接的,卷着那小块苞谷粑举到青云面前,竖瞳里写满了“你认真的吗”。青云面无表情地看了它一眼,阿九认命地把苞谷粑放下了。
暮鱼被这一人一蛇的互动逗得咯咯笑,笑得弯下腰去,笑声落在河面上,和着水声一起飘远了。青云看着她笑,嘴角的弧度不知不觉地扩大了一点。
河边的菖蒲丛里飞出一只豆娘,细长的身子蓝得像一根会飞的绣花针,从暮鱼面前掠过去,她本能地往后一仰,身体失去平衡往后倒去。青云的手臂比他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从她身后伸过去,手掌稳稳地撑住了她的后背。
暮鱼的后背贴着他的手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热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她往后仰着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和青云的脸近在咫尺。他的手撑在她身后,她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两个人的姿势定格在那一瞬间,像一幅被按了暂停的画。
暮鱼先回过神来,耳根一热,从他掌心里弹起来,坐直了身体,手指绞着衣角,眼睛盯着河面不敢看他。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她眼睛都快花了,但她就是不敢转头。
青云收回手臂,垂下手,手掌慢慢攥成了拳,把掌心那一点残留的温度攥在手心里,不想让它散掉。
沉默了一会儿,青云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试探什么:“菖蒲,割不割?”
暮鱼一愣,扭头看他。青云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他的耳垂——暮鱼忍不住看了一眼——没有红。这让她有些意外,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割!”她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弯腰从篮子里翻出一把镰刀,朝着菖蒲丛走去。
青云跟在她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的。
河边菖蒲长得齐膝高,叶子宽而长,深绿色泛着光泽,根部泡在水里,水声潺潺地绕着菖蒲的茎流过。暮鱼蹲下来,挑了一丛长得最旺的,左手拢住叶子,右手挥镰刀——动作熟练,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寨子里长大的姑娘。
青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割菖蒲的样子,看她手指拢住叶子的那一瞬间,菖蒲的汁液沾在她指缝里,绿莹莹的,像染了一层淡淡的颜料。她割下一把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好冲。”
菖蒲的味道确实冲,辛辣中带着一股浓烈的草本气息,青云从小闻这些草药早已习惯。他弯腰从暮鱼手里接过那把菖蒲,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放在一旁的草地上,然后挨着她蹲下来,镰刀从暮鱼手里拿过来,开始割另一丛。他的手法比暮鱼更利落,镰刀贴着菖蒲根部斜切下去,一刀一丛,整整齐齐。
暮鱼看了几秒他割菖蒲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你割菖蒲的样子好看。”
青云的动作顿了一下,镰刀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才继续割下去。
“好看什么,”他淡淡地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就是割草。”
“割草也好看。”
青云不说话了,镰刀割菖蒲的速度快了一些,力气也大了一些,一丛好好的菖蒲被他割得七零八落。暮鱼看着那丛遭殃的菖蒲,笑出了声,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
两个人割了满满一竹篮菖蒲,暮鱼又跑到河边洗了手。河水清凉,她把两只手都伸进水里,凉意从指尖漫上来,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青云站在岸边,把菖蒲重新整理了一遍,压紧实了,盖上布。
“走吧,该回去了。”他说。
暮鱼从河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有几滴溅到了青云的衣服上。他低头看了看衣服上那几个小小的水印,没有躲,也没有擦。
回去的路上,暮鱼走在前面,青云走在后面,竹篮挎在他肩上。阿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袖口钻了出来,盘在竹篮的提手上,竖瞳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着后面走来的路。
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路边的狗尾巴草都耷拉下了脑袋。暮鱼的影子投在前面,青云的影子跟在后面,两个影子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分分合合的,像两条缠在一起的丝线。
走到寨口的时候,老榕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看见他们走过来,交头接耳了一阵,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其中一个老太太朝暮鱼招了招手,用苗语说了句什么,暮鱼的脸一下子红了,脚步加快了几分。
青云听清了那句苗语,耳朵尖微微一热,但步伐依旧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暮鱼快步穿过寨口,走进寨子里的石板路,一直走到家门口才停下来,转过身等着青云。青云走过来,把竹篮递给她,暮鱼接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半步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菖蒲我拿回去给阿妈,你……要不要进来坐坐?”暮鱼的声音有点小,眼神飘忽不定地落在青云的肩膀、耳朵、身后的寨路。
青云看着她,看着她飘忽的眼神和微红的耳朵,看着她左手腕上那只银镯在阳光下发出的光,看着她怀里抱着的那篮菖蒲绿得发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动了一下,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个字:“好。”
又是这个字。
暮鱼心想,这个“好”字,她大概能听一辈子都听不腻。
她转身推开院门,步子轻快地走进去,声音扬了起来:“阿妈——菖蒲割回来了——”
青云跟在后面走进院子,阿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暮鱼怀里的菖蒲,又看见跟在后面的青云,笑得眼睛又找不着了。
“哎呀,青云也来了?快来坐,阿妈正在煮绿豆汤,马上就好。”
青云应了一声,走进院子,在石桌边坐下来。暮鱼把菖蒲放在廊下,跑到灶房里帮阿妈端绿豆汤。阿妈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八卦的味道:“你们两个今天……”
“阿妈!”暮鱼及时打断了她。
阿妈嘿嘿一笑,不再问了。但她端绿豆汤出去的时候,特意多拿了一只碗,放在青云面前,碗里的绿豆汤比暮鱼那碗多了两颗红枣。
暮鱼看着自己碗里的一颗枣,又看了看青云碗里的三颗枣,抬起头看了阿妈一眼。阿妈无辜地眨眨眼:“怎么了?青云比你瘦,多吃点怎么了?”
青云瘦?青云哪里瘦了?他脱了衣服——暮鱼想到这里猛地刹住了,耳根烧得发烫,低下头猛喝绿豆汤,烫得她嘶了一声,伸出舌头扇了扇风。
青云看了她一眼,把她面前的碗端过来,拿起勺子搅了搅,搅散热气,然后才推回去。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但暮鱼知道这是第一次。
她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被搅凉了的绿豆汤,嘴角翘得老高。阿妈在灶房里假装没看见,但灶台后面的笑声已经出卖了她。
院子里,石桌边,绿豆汤冒着淡淡的热气。屋檐下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移,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阿九从竹篮提手上滑下来,沿着石桌腿爬上去,在桌面上盘成一个圈,晒着太阳,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心满意足的气音。
下午的时光慢慢地流过,像寨子后面那条河里的水,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阿妈去河边洗衣裳了,走的时候特意把院门带上,但没锁。暮鱼坐在廊下的阴凉里,把那块没绣完的帕子拿出来,低头一针一针地绣着,银针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像蚕吃桑叶的声音,细细碎碎的。青云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几样草药,正一根一根地整理分类,动作缓慢而专注,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一闪一闪的。
院子里安静得不真实。
暮鱼绣了几针,抬头看了青云一眼。他低着头整理草药,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专注的表情让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分明,下颌线绷出一道利落的弧度。她看了两三秒,又低下头继续绣。
过了片刻,她又抬头看他。他还在整理草药,位置都没变过,好像连呼吸的频率都是恒定的。
第三次抬头的时候,青云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看我干什么?”
他头都没抬,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暮鱼被抓了个正着,耳朵一红,嘴硬道:“我没看你,我看你后面的那朵花。”
青云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廊下的角落里确实有一朵花,但那朵花开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和暮鱼的视线方向差了整整四十五度。
他没有拆穿她,转回头来,垂下眼睛,继续整理草药。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很浅,浅到只有廊下那朵花看见了。
暮鱼没有看见他的嘴角弯了,因为她已经把脸埋进了帕子里,恨不得把自己绣进蝴蝶妈妈的翅膀里去。
院子里的时光继续慢慢地流。
太阳从屋檐的这边移到了那边,菖蒲的辛辣气味和草药的苦涩气息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院子里。阿九从桌面上滑下来,爬到暮鱼脚边,缠上了她的脚踝,冰凉凉的,暮鱼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赶它,任由它缠着。
暮鱼忽然放下帕子,认认真真地看着青云,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青云哥。”
“嗯。”
“今天早上你说‘不装了’,是认真的吗?”
青云整理草药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上摊开的草药,落在暮鱼脸上。暮鱼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有一点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的边角。
青云看了她好一会儿,慢慢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我这辈子说的最不认真的话,就是‘不喜欢你’。最认真的话,是刚才那三个字。”
暮鱼愣住了,帕子从手里滑了下去。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伪装,有的是一种很深很沉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的光。
暮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捡起帕子,低下头,银针扎进布里,又拔出来,又扎进去,动作快得不像是在绣花,倒像是在发泄什么。
青云看着她那只飞速扎针的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草药。但他的手指也不稳了,几根草药从他的指缝间滑落,他捡起来,又滑落,又捡起来。
两个人在同一个院子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心跳的速度是一样的。
很快,很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