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江朝

他的法术宛如一根不长不短的绳索在她的腰间圈了一圈又一圈,谢霜叶不作声,江朝紧随谢霜叶身旁,目光偷偷扫过他低眸细探的侧脸。

谢霜叶现在在看什么呢?

跟随他凝神的目光看去,几片薄云下青山无一不同,肉眼看不出多么大的区别,只是那人眼可见护山的仙法马上要到头了。

再往外去,已经到建周版图以外的陌生地盘了。

她幽幽地有些发慌,问道:“谢霜叶,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儿?”

他微微侧去眼尾,黑水样沉静的瞳孔突然与江朝的杏眼四目相对,切切实实激了她一下。

谢霜叶说:“想不想见你师父?”

江朝眼睛立即闪出了星星,道:“想的想的,谢霜叶你知道她在哪儿?”

谢霜叶几不可闻地“啧”了半声:“都说了不要在外面乱喊我名字。”

可他没想到,却迎来江朝一道看不透的打量。

谢霜叶侧过眼,避开那缕他尚不想告知真相的目光,然后施展出一丝仙法投向下方的山林。

一刻钟后,江朝面前的景象变成一座架在涓涓细流上小桥,桥面的宽度丈量起来只容一人经过,对岸便是一片隐秘幽微的丛林。

她的面色浮现一丝困惑,谢霜叶示意说:“里面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江朝默默念叨答案二字,风风火火地冲进结界,她的速度之快,仿佛要跳脱这方寸之外,梨花飘香的速度也赶不上她跃动的心情。

她在趴在床边那一刻,眼泪一点也不值钱地往下掉。

她人生头次遇上江岁安犯病的时候,也是趴在病人的床头嚎嚎大哭,她以为是她的突然加入 ,才将前半生的霉气倒给他。在不明真相前,她硬生生愧疚了一阵子。

后来,他再次犯病时,江朝也是不可避免地难受,但江安竹总以她打扰病人休憩为由,把她拉支去侧屋。

有时候是小厨房,江安竹忙活着掰豆角丝,把豆角掰成两段往水池里丢,而江朝泪眼汪汪地伸进池子里洗豆角。

江安竹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了,她在一旁装作不懂的样子,很爱调笑身边养的哭包,说:“哭什么,隔天师父把岁安完完整整地还给你。说隔天就隔天,师父何曾赊过账?”

江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从来不擅长掩藏自己的情绪,一团湿棉花黏在嗓子眼,道:“可我好想他,跟我也好想你一样。”

江安竹却无情地指出一个现实:“我们能在身边一辈子吗?”

“可以吗?”

“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江安竹择完篮子里的豆角,绕步到江朝身后。水池子砌于江安竹一半高,这样的高度,江朝脚下垫着一个四脚矮板凳,江安竹弯下腰来,一同伸进水中,握住江朝温热的手爪子,一起清洗。

江朝有些呆,江安竹耳后别落下来的柳发,抚过江朝的颈子与脸颊,江安竹说了句深奥难解的话:“因为你要到更广阔的世界去。”

年幼的江朝对那时的对话一知半解,对于那一瞬的印象,她觉得那句话魔怔住了她。

后来耳边传来一道惊呼:“阿朝,你把鼻涕跌菜里了。”

江朝急忙拿池边干帕子擦了擦,她口不择言地狡辩道:“我的鼻涕才没有毒哩。”

……

经历烽火狼烟,生死别离后的江朝终于从那些不起眼的寻常里懂得七分。

她要到更广阔的世界去,是因为她注定为了救世展翅高飞。不惜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同样是为了某种使命,以快马加鞭的方式将肮脏与无瑕的两面呈现到江朝的视线里。

进攻的黑旗,断壁残垣角落藏身的母子,他们一口一句的菩萨,许多不曾经历或既成的过往的事实在脑海里跌宕不休,即便再愚笨的心也能通透。

江朝俯下身,贴近江安竹的额头,她道:“师父,我长大了,我真的长大了。”

一滴泪珠犹如菩萨净瓶里的玉露,神爱万物,不别众生。那分不清是自彻悟的玉菩萨脸旁流下的,还是自菩萨怀里的众生所流。

一瞬间,屋子里光芒万丈,额头交际处溅射出的星点八方溢彩,流光万丈,温暖的完全震慑住谢霜叶有内而发的寒气。

谢霜叶的胸口急促起伏,压抑着一股喘不上气的冲动。

为何莫名有种被针扎的痛,绵绵密密专挑痛穴使?就算是化鳞台开剑骨,强行突破心剑合一时,彼时被扒皮的痛也不及此时万一。

他单手握住剑柄,躬起拇指的关节,指甲刮鱼皮般剐蹭剑柄上凹凸不平的莲花纹。

屋内星子散去,神迹转瞬即逝,江朝不信邪地抵着额头蹭。师父治愈江岁安时就是这般不厌其烦地额头贴额头,江岁安隔天就好了,到她这儿怎么失效了呢?

而且她还感应不出一个人灵的强弱,她暗叹果然,普通人不能单方面与修仙者互通神识,而修仙者则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这就是云泥之别。

噗通一下,一股强大的斥力迎面冲撞,江朝跟缩胃的穿山甲似的嘣到三四米以外,另一阵冰凉的法术抵触江朝的背,协助她站稳脚跟,不再后退。

谢霜叶警觉刚才那寸短暂急逝的神光,他后知后觉地问:“你做了什么?”

江朝:“我只是仿照师父以前救人的样子,其实我也不知道那道光是什么。”

“那你看到了吗?”

江朝回想一番说:“什么也没感受到。”

谢霜叶一顿,半响道:“也对……”

一个毫无修为的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进入江安竹的神识之中,更别说看到那桩与阴司的交易。

江朝见谢霜叶坐在床边,再次用了她这个笨办法,感应江安竹灵的强弱。屋子内寂寥无声,江朝手心热汗直流,生怕那簇神光断去师父的生路。

而江安竹的灵这次意外的安稳,不再混沌不堪。他进入江安竹的神识中,周围的环境变成一座木屋,她悠哉悠哉地躺在屋檐下长椅上晒太阳。

突然他听到一道陌生孩童的声音:“阿娘,好看吗?”

谢霜叶寻声望去,突然眼前涌上一阵鬼雾,遮去大半个木屋与人影,眼瞳中映照江安竹起身时模糊的影子,雾里传来温柔地话语:“阿朝给你编的。”

“嗯。”那孩童同样被笼罩进障眼的妖雾中,看不见具体的模样与身高。

谢霜叶握紧拳头,指甲似要嵌进掌心的皮肉,他的直觉告诉那不是他。

或许在他离开后的几百年,母亲终于如愿与父亲分道扬镳,她寻找到正确的爱与自由。

妖雾重重,大影子牵着小影子抬脚进入木屋,小影子像是感应到什么,站在门口驻足半分,他头顶的迷雾随风弥散,露出一团鲜艳似火的石榴花。

谢霜叶缓缓睁开眼,一根拇指措不及防地按住他的眼角,谢霜叶本能地皱了皱眼皮,另一只眼虽不适地跟着半眯起来,却仍是开合着的。

江朝弯下身子,单手放在膝盖,他没有察觉到江朝是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他语气中也是此般猝不及防:“你……”

她抿唇浅笑,用拇指不轻不重地擦拭过他的乌睫,留下眼窝下一片嫣红的湿润。

她直起腰道:“谢霜叶,以后总能找到办法的,要是我变得再厉害一些,比如像师父一样修炼出修为,说不定我就可以用我的神力唤醒师父……”

她似乎想到什么,嘴角牵起天下就此一个独一无二的招摇弧度:“再往后,不止是师父,我还可以救更多更多的人,到时候再给我重新设个庙,再找专门的师傅雕刻一尊我的新玉像,供台最好摆满甜糕和桃子葡萄……”

不用牺牲掉小命,便可尊享太庙,她的人生就此圆满。

“噗呲……”

谢霜叶低下脑袋,掌根撑支住眉心间的鼻梁骨,笑声轻如天空降下的白羽,他对江朝说:“你可真个神人呐。”

这是再夸她还是另相的贬她,江朝打不过他,暂时不与他计较边边角角的东西。

江朝打算陪伴她一阵子,期间她嘴巴很碎,想到什么说什么,她说老杨一共私吞了他们家好几两钱,现在已是个彻头彻尾的老赖,欠账不还。她在来的路上救了多少人,还在山门口化解了一次凡人大战修真派的巨大危机……

谢霜叶带她离开,暮色将近,他送她回到荷塘边的寝室内又折回来,谢斐衣站在桥面上正等着他。

江朝今日之所以能够进入梨花苑的结界,根本归结于谢斐衣的许可。谢霜叶也能从周围的灵力波动察觉到,谢斐衣隐身于某处,一直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谢霜叶坦言道:“父亲,我感觉她就是传说中能扭转祸福,给人带来极乐的潮。”

谢斐衣闻言却十分冷漠,他的父亲自他回归后就没对他敞开多少真心。

无论是他所追逐的感情,江安竹离去的后的一切,谢斐衣惯以结合谢霜叶死后缺少的那部分经历,营造表面和美的假象,赐予他一场一切来得及挽回的幻梦。

谢霜叶能结合江安竹的记忆辨别出一二分真假了。

谢斐衣站在高处,语重心长道:“你忘了千年前无极渊关押的妖兽,它也有类似的神威,它的相貌也与典籍记载的别无二致。可一切都是它的伪装。

师祖知晓这庞然巨物出世会遭居心叵测之人忌惮,众弟子也不得安宁,所以才以无极渊此等天然屏障暂时安置了这妖兽。可一到夜晚它便展露出妖相,吐出瘴气制造霍乱,放肆地闯进朝天殿,将师祖掏心挖眼,屠首啃尸。”

“可全部都是师祖说……与旁人的一面之词,可有人真正探究过那庞然巨物究竟是什么,闯进万剑宗有何目的,还有短短一天内无极渊底下发生了什么?”

谢斐衣严厉地呵斥道:“霜叶,过往不可追。就算身怀通天之能,也不可能让光阴回溯,四季倒转。你现在哆哆逼问,又是在证明什么?证明她不是妖兽吗?”

他面色变为极为难堪,仿佛墓道里阴寒之气充斥所有的脉络,谢霜叶本能地心生畏惧。

谢霜叶知道待寒气暴走,占据身体,谢斐衣的意识会陷入沉睡,他的剑灵断情则短时期夺舍剑主,代行其意志,那时他不是谢斐衣,而是名剑断情。

凌霜心剑的核心要领便是自主吸纳寒气驯化剑骨,练就无双剑道,登峰造极。四式心剑合一,七式大圆满,业火不侵。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修习到心剑合一的弟子如果没有办法驾驭住丹田源源不断吸纳进来的寒气,都逃不掉剑灵统摄的结局。最差的结果——意识被抛入无间,世间再无自我。

目前的谢斐衣已抵第六式,小圆满之境。

谢霜叶格挡住凌人的寒气,唤道:“父亲!”

谢斐衣立即收出了弥天的寒气,叹息地闭了闭眼,道:“现化作人形,看样子是失去那段记忆。如此重来,不再作恶,我可既往追究,饶她一条生路。如死不悔改,别怪我剑下无情。”

谢斐衣展袖离去,谢霜叶勉强撑在桥梁上,他再次领悟到违背父亲意志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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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菩萨,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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