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资料

亲爱的读者诸君!7个小时的高铁,真是腰酸背痛,太折磨人了!从星城到北城,长途跋涉整整1500公里!

从云城到北城,那就更远了,足足2500公里。咱们故事主人公,著名青年音乐家,陈雨灵老师,她18岁从云洲艺高毕业,走出云城,在首都求学,又走出国门、走向世界,最后回到了首都北城。十几年的漫长旅途,她所经历的风风雨雨、艰辛万难,又何止是7个小时能说完道尽的呢?

她所讲述的故事,始终围绕着爱情,却不仅仅是爱情。爱情,不是多么纯粹的东西。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她们的人生之路无条件、全方位的纠缠、纷乱、交织在一起,你很难说,她做的每一个决定,她的每一次转变,仅仅是为了追寻她那虚幻如梦又幻灭死寂的爱情。

她的梦与愿,爱与恨;欣喜与盼望,愤怒与憎恨。倾听的人,或许没有资格怜惜她、原谅他,而真正与她有关,她在意的人,却听不到她说的这些话。很多人活在世上,宣称向往自由,自由与浪漫至死不渝。但自由从来不是“自由”而已,自由的含义过于丰富。有人被“自由”出卖,却歌颂放纵,有人被“不自由”救赎,却拒绝忏悔。

在陈雨灵看来,她深爱过的,或者依然深爱着的两个情人都沦落成为自由的奴仆。她自己,到头来什么也没留下。她是受害者,同时,她也是加害者。为了给读者诸君展现这个故事的全貌,陈雨灵分三次向我讲述的全部内容,将在下文为大家一一呈现。我必须提醒各位,陈雨灵的话语,很难说是让我们接近了真相,还是远离了真相。

8月7日陈雨灵的第一次自述:……

叶尼,我有太多想说,不知从何说起。我从没想到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真是造化弄人。

我最对不住祁月美,她不该死在舞台。她死的时候那么痛苦,都怪我。

我跟镜花歌剧团签约3年,他们给出指标,3年指导6部音乐剧,一年2部。今年,是最后一年了,《沉默的城堡,盛开的蔷薇》,剧作家是国内德高望重的余克立老师,作曲也是花重金请来百老汇御用的克莱林顿。剧团和剧迷都很期待这部拿来冲奖的年度大作。虽然我只是声乐指导,但我在意大利专门研修歌剧创作和剧院统筹的课程,拿到了专门的学位,所以剧团很依赖我。实际上,我在各部门权力都不小,大家都十分推崇我。

我很惭愧,加入镜花却没能做到全心全力为歌舞剧艺术奉献自己的力量。并不是说,我工作不认真,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从不懈怠,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的出品。我指导的剧目,至少在演奏和演唱的专业评判上,口碑必须要好。

我最介怀的,最惭愧的在于,从一开始,我加入剧团的动机,就很不纯良。很难相信吧,我跳槽到镜花,理由还挺狗血——因为我担心,我女朋友跟同事出轨了。

你不要笑了,这没什么好笑的,你再笑,我就不想说了。

我刚加入北城联合歌剧团的时候,人家给的待遇非常好,薪资超过同龄同资历的人不少。但我工作不到两个月就叛逃去了规模比北城联合小很多的镜花。当时还有人说我耍大牌,年轻气盛,不懂见好就收。虽然表面上看,镜花给的钱确实更多,看起来是我被挖角了。但其实,真的不是那样的,我有自己的苦衷。

你问我,女朋友是谁?在新闻里已经出现过了,江临风。镜花的当家“男主角”,当然了,虽然是主演男角色,她也是女孩子。其实,我相信她是绝对不会背叛我的,虽然我现在这么说,几乎没有任何底气。我跟她在一起4年多,某一年的音乐剧嘉年华,朋友介绍认识的。后来,她邀请我去剧场看她的演出,我也去了。

她那种人,很难不让人心动。单就歌唱实力来说,圈里数一数二的天才,有天赋又努力,老天爷赏饭吃。音色干净,音域极广,音感又特别准,驾驭力超强。第一次观赏她的音乐剧,声音的表现力太强了,任何一个普通观众都会被感染到。如果只是才华横溢,我就迷上她了,那我可太高尚了。我很肤浅的,说到底还得看脸。

第一次约她出来,我进去的时候,她安静的坐在窗边等我。浅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穿米色条纹衬衫,随意解开了上面两颗扣子,露出分明的锁骨。五官俊俏,?根很?,弧度相当好看,架着一副银边框细脚眼镜。她一上舞台妆,光是鼻子就给??种冷峻感,加上眉骨突出,颧骨略?,很适役男性??。那天,我仔细打量了工作场合之外的她——化着极淡的妆,几乎分不清是裸妆还是素颜,气质清冷又干净。

她呢,是个让人感觉奇妙的人,不好形容,既内敛又出众,既克制又张扬。是不是很矛盾?

她在女生里面算是高大。对了,叶尼,你多高?哦,居然有178啊,看不出来,你只比她矮一点点,她181。虽然高,但很瘦,毕竟舞台消耗体力,尤其唱歌,很耗元气。她台上台下完全两种人,台上可以很有气场,很强势,台下文文弱弱的,特别斯文,就连在舞台上略显凌厉的五官,私底下也变得柔和起来。诶,主要是她的眼睛,睫毛长,扑闪扑闪的。无论你跟她说什么话,哪怕一些很无聊的话,她也会盯着你,很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就算在一起之后,她也是个很注意礼节的人……

你看起来有点不耐烦诶,我说很多废话,不好意思。可能我真的太喜欢她了,忍不住夸她。

诶?你说我也很漂亮?是在夸我吗,谢谢你。我觉得,我的漂亮程度仅次于临风吧。哈哈哈,好像太臭美了,我在开玩笑啦!

好啦,我知道你想听案子的情况,快了快了!

啊?我想想...是我跟临风表白的!她考虑了三天,最后答应了我。我很忐忑,之前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弯的。她说可以交往,但绝对不能向任何人公开。站在她的立场考虑,本来怀疑她性取向的人就多,她很厌恶这类话题的炒作。我也算半个公众人物,她多半是为了保护我。

我到现在都不确定,临风是真的喜欢我,还是一时间不好意思拒绝我,因为她就是个温柔得有点过分的人。

不过呢,我可没那么自作多情,临风肯定也是喜欢我的!在一起之后,她对我有过很多次爱的表达,比如把锁屏密码改成我们的纪念日,比如在我回家之前帮我放好浴缸的热水,还点上香薰蜡烛准备了玫瑰,相反,在这方面我没有她那么浪漫。虽然她那些套路,完全比不上我那个风流潇洒,患上浪漫癌的前女友。但我很喜欢,简单又真诚,谁会不吃这套呢?总之,她很用心,我一开始还妄想跟临风好一辈子呢!

话说回来,临风出轨,不纯粹是我捕风捉影,从最开始,我们在一起就是个错误。在一起将满1年的时候,有段时间,临风很奇怪。当时,我刚入职北城联合剧团,事务繁杂,搞得焦头烂额。由于疫情,临风的公演连着延期了两次,她那段时间有点烦躁。我们很少吵架,但那两个月,我们吵了三次。

说到底是我不对,忍不住偷看了临风的手机,发现了她的聊天记录。那几天,她对我的一反常态,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情绪化,我很担心她。于是趁她洗澡的时候,我解锁了她的手机,密码我知道。手机里有个藏得很隐秘的app,完全没有消息提示。我点开缩略眶,发现一个app图标从没见到过。点进去,聊天框甚至没有显示名字,只有数字代码。对方的用户名是0827,一看就知道,那是临风的生日;临风的用户名则是0725,想必也有特殊含义。

聊天的内容很暧昧,暧昧,却纯情得不可思议。往上翻了几十条,并不是炮友或情人之间的出格内容,其实很平常,先是临风抱怨了几句心情不好,对方一直在安慰她。

“我很想你,但情况不允许。”

“我也想你,不知道什么时候重开公演...”

“现在只能在家待机,好想见到你啊。”

“但愿疫情会好起来。”

“你又跟陈老师吵架了吗?”

“那我可以去你家吗,今天?”

“这样会被陈老师发现的。我们不是约好了嘛,不能违约。”

“我不该这样,但只要在剧团遇见你,就会想起以前的事。”

“笨蛋,我永远都配不上你的。但是你需要我,我就会陪着你。”

“都怪我,是我纠缠你让你犯错,让我们的处境变得很尴尬。”

“你说过了断不干净,就算只能这样,我也满足了。”

“搞不懂你的心思。不如...我放弃吧,我绝对不会再强迫你了。”

“你从来没有强迫我,我自愿的,因为我爱你。”

叶尼,你说,女朋友跟别人聊成这样,跟滚到床上有什么区别?谁看了不会血压飙升?

你问最后那句“我爱你”是谁说的?

天呐,如果临风跟别人说出“我爱你”,我们早就彻底谈崩了。最后那句话,是祁月宁对江临风说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进了剧团我才知道,应该说在镜花人人都知道——0725,就是祁月宁的生日!哦,跟你解释一下,临风有几个经常搭戏的女主。镜花近十年推出的女主里面,发展最好的,最优秀的,就属她祁月美了……

啊!刚刚我是不是说“祁月美”?口误,口误,最近总是弄混她们姐妹俩。临风的出轨对象,是祁月宁,不可能是祁月美。祁月宁是月美的姐姐,比月美大5岁,进剧团也比她早。平心而论,祁月宁的样貌实力都太出众了,让妹妹跟姐姐比,有点残忍,根本比不了。这姐妹俩光是演唱水平就不在一个层次。当然,月美还算争气,年纪轻轻也顺利成为剧团的正式演员,虽然还分不到什么重役。

说起来,《城堡,蔷薇》这部剧,月美应该是没有登台机会的。这部是大制作,团里有三年以上舞台经验的演员才能入选。好巧不巧,日夏生病了,但是怎么会让月美顶替她!我始终想不明白。一来是,日夏的病,那几天不算严重,她的戏份不多,除了跟临风有几段对手戏,唱段很少。这种情况,只要能上台,不管能不能正常发挥,剧团都不会轻易允许她请假。因为音乐剧老粉大部分是奔着卡司(演员表)去看剧,好不容易进了剧场,票又那么贵,看不到自己喜欢的演员会很失望的。

其次,就算日夏的病情加重,她找人替役,也还轮不到祁月美。一个歌剧团的演员,分为正式演员与见习演员,见习演员就是学生,转正之前都摸不到舞台。正式演员呢,分成三套人马:主役、替役、补役。这是流动的,每部剧会有新的配役表。像临风这种享有盛誉的音乐剧演员,毫无疑问,次次都担当主役,而且是主角。还比如女主祁月宁,女二王日夏,凡是有台词、唱段的主角以及配角,都属于主役。

而在台上跳舞、和声,几乎没有台词与个人唱段的演员,也要全程参与排练和演出。保险起见,他们在担当背景板的同时,还会按照业务能力,给他们分配主役的角色,由此被称为替役。这种二次分配,就是为了在主役无法顺利演出的情况下,替役能够及时顶上。

除了男主和女主,所有主役演员都会配上一个替役,以防万一。至于男主和女主,戏份太多,难度太大,尤其是镜花这种高度强调演员个人特色,甚至剧目都是为男女主量身定制的地方,没必要为她们准备替役。若男、女主无法演出,除了延期或取消演出,别无他法。

所谓补役呢,在这部剧,月美就是补役,不出意外,她是根本就不需要上台的。除非,主役出事了,替役就成了主役。而补役,就得去补上原来替役所在的背景板位置,以保障整台演出的完整性。这种层层递进的结构是很严谨的,从排练准备到正式演出,不存在僭越的可能。所以一定有某种特殊操作,月美才得以登上这次的舞台。只是没有人想到,在舞台之下,等候她的,居然是深不见底的地狱。

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很蹊跷,我连月美替役日夏都没料到,又怎么可能害死她?可就是有那么多巧合,我机关算尽,本想让祁月宁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却误杀了她那无辜的妹妹。而我用生命去热爱的人,临风,恰恰是她,目睹了最惨烈的场面,给她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刚刚说到,临风的聊天记录,并不是什么□□出轨,妥妥的精神出轨。

当然,□□出轨是肯定的,我后来,也亲眼看见了,简直触目惊心。

因为聊天记录的事情,我马上去质问临风,闹到几乎要分手。我还在北城联合工作,压根没认识几个镜花的人。那时候,我单纯地认为,临风只是跟某个前女友纠缠不清,对我不够认真罢了。但是,从聊天记录可以判断,那人也同在镜花工作,她们还在经常接触。

一个月后,我主动跟临风复合了,我撑不住了,每天都想见到她。她对出轨矢口否认,并坚称对方只是好朋友。我真的无法相信,好朋友会特地躲在这种app聊天,好朋友,居然会害怕“被陈老师发现”。但我再怎么追问,临风也无意解释。即便她承认了,我大概也会卑微的原谅她,继续爱她。我那个时候,太喜欢她了,着了魔似的舍不得分手。她答应我,会删掉app,并且让我跳槽去镜花,跟她一个单位工作,这样就能安心了,因为她这种地位的演员不可能为了我离开镜花。我妥协了,这个事就算翻篇了。

我难道真的是那种小气的女人吗?我不认为。你是不是也觉得,临风一开始就做得很过分。可是我太爱她了,爱使我盲目。到了镜花之后,我才发现,事情一点也不简单。首先,那几个敏感的数字,我说过,0725,居然是祁月宁的生日。那天,整个剧团的人,聚在一起为她庆生,我却开心不起来,心里堵堵的。临风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她也没发现我有情绪。

其次,到了剧团之后,我可算见识了临风和祁月宁这对业界盛赞的“天作之合”,她们俩实力有多么匹配,合作有多么默契,很难说我不嫉妒。她们在我的指导下,唱得越来越好,合唱有如天籁之音。可是,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嫉妒得快要发疯了。她们的“恋爱物语”,万众瞩目、光鲜动人,一遍又一遍的大舞台上展现。我是备受演员们尊敬的“老师”,我的任务,就是让她们的“爱”迸发出更加浓烈的戏剧魅力。

我的艺术理想与情感追求发生了如此激烈的冲突,这对我来说是毁灭性打击。她们越是在工作上亲密,我回家之后,对临风就越是苛刻。有时,她公演完,累极了,回来还得耐心哄我半天,我总能找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难为她。我呢,并不是那种心肠恶毒的歹人,临风事事迁就我,包容我很多小脾气,我一直对她感到抱歉。毕竟,平心而论,除了那次的聊天记录,临风除了工作必要,跟祁月宁,我倒并没有发现她们之间有过分的接触。

直到今年初,我偶然在浴场看见临风和祁月宁在一起,我看清楚了,她们正在做的事情,让我恶心、反胃。当时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她们面前。我猛然认识到,一直以来,是我太善良了。啊,你就要回去了吗?我给你钱,打车回去吧。不需要?那好吧,你真是个怪人。

我没给你转路费,你说我抠门,我特地准备现金给你,你又说骑单车锻炼身体。不过,也正是你这种奇怪的人,才会这么耐心听我讲这些吧。谢谢你,明天这个时候,还能来吗?我在这儿等你。你随便吃,想吃多少都行。(笑)

8月8日陈雨灵的第二次自述......

叶尼,今天你迟到半个小时,我等得很辛苦。啊,没关系,没想到你这么轻易就跟我道歉,我以为你还要强词夺理呢。昨天讲到哪了,乱糟糟的,我这几天都睡不好觉。我反复做一个梦,梦见临风跟祁月宁在浴场,她们在我面前欢爱。那确实是我亲眼所见的,梦里却很不清晰,我看不清祁月宁的脸。

我拼命的喊着、哭着,我被泪水与汗水糊了一脸。她们根本听不见,雾气缭绕,水波荡漾,我仿佛跟她们不在同一个时空。我朝她们冲过去,我拼命的向前跑,却离她们越来越远。啊,你问我捉奸的日期?今年的1月4号,凌晨2点左右。

剧场有专门的泡澡间和淋浴房,大家排练完都会泡澡,换好衣服再回家。因为都是女孩子,就是一个中央大浴池,24小时提供热水和药浴。这几年明星演员的地位很高,剧团对她们区别化管理。比如临风,再比如祁月宁,像她们这种有庞大粉丝团,还有坚实的路人盘,卖票能力强。剧团给她们提供私人浴场和单人休息室。

半夜12点的时候,我在家里,处理第二天要联排的一部剧——《乱世佳人》。百老汇的经典剧目,我们交涉了2年才拿到半年的演出版权。时间很不凑巧,年中主推的剧目早就确定了,就是7月份上演的《城堡,蔷薇》。但《乱世佳人》必须在版权期之内演完,不演很可惜,大家都很想演绎这部经典。最终,剧团打算霸王硬上弓,挤也要挤出这部剧,哪怕排练时间压缩一半,哪怕演出场次砍掉三分之一,也得演。

联排前夜,我最后检查一遍合唱调度单,发现高声部的两个演员,唱段标反了。这个单子,第二天一早,就要发给所有参演人员,一刻也耽误不得,我必须回办公室重新制作。因为我的个人签章还有演出文件都在声乐部办公室,非去一趟不可了。我开车到剧团的时候,已经凌晨2点了。那段时间,临风没有跟我住在一起,她10点还跟我通电话,说排练很累,去我家太远,直接回剧团附近自己租的公寓了,早早就睡了。

但是,但我赶到剧团,保安室的人告诉我,二楼排练室到1、2点还开着灯,他上去巡逻,有几位主演还在排练。我满腹狐疑,主演?那里面肯定有临风。但是,临风为什么要骗我说,她早就回家睡觉了。我先是去办公室,把调度单的错误修正,然后迅速赶到排练室。

这个时候,排练室的灯已经关了,我看见走廊有人影,快步走去,原来是扮演这部剧男二的演员——陶理恩。她看见我,很惊讶,我们寒暄了几句。她说,她,还有临风、月宁,三人一直在对戏。这次的排练时间太紧张了,明天是大合练,她们磨合不太顺利,所以才加班到这么晚。我问她,临风回去了吗?理恩说,临风和月宁去浴场了,她是直接回家洗澡,没跟她俩一起去。

我不敢想象,这么晚了,只有临风和月宁的浴场,会发生什么。我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跑到临风的独立澡间。在走廊就能隐约听见里面两人浪荡的声音,我脑袋一片嗡嗡响。我颤抖着手,拨开布帘,只拨开两指宽,我就已经看到了,我最害怕看见的——我这半年都逃不脱的梦靥。我不记得,我呆滞了多久,需要几分钟接受这一切。只记得,我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里,我也不记得,车是怎么被我启动的。我一路加速,车速飙升。但是,就算开到180码我也无法逃离,像是陷入一片泥淖,充满腐臭味的沼泽,我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这不是我第一次被人背叛了。

第一个背叛我的人,早被我弄死了。

第二个背叛我的人,我的前女友,我下不了手。对她很无奈,甚至跟她保持着联系。

临风,第三个背叛我的人,也是伤害我最深最痛的人。因为,我从来没有像爱临风这样,爱过任何一个人。我不是什么完美主义者,但江临风就是完美的,我一度感觉不现实,跟她谈恋爱充斥着游离在世间之外的梦幻感。你能想象吗?一个人,跟你交往4年多,几乎没有失态的时候,风度翩翩、柔情似水,对你的关心无微不至,明明她工作那么忙那么累,生活中还处处照顾我。就连“吵架”也不过是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不同的意见。就算是我这种傲慢自负又耍性子的人,跟她也完全吵不起来。她的生活极其规律、整洁、有条理,还有道德洁癖。对于她这种人,有时我看见无良媒体给她杜撰的桃色新闻,真是极其可笑。

但最可笑的人,到头来不就是我吗?我不认为临风是伪君子,这就是真实的她。我最大的错误在于,我竟然天真的以为,在我面前这个“真实”的她,就是她的全部面貌。总之,无论如何,我杀不了江临风。那天晚上之后,我真的恨上她了。我更恨自己的怯弱,当时没有冲进去质问她们——两个赤身**行苟且之事的罪人,而是选择落荒而逃,放任她们继续如胶似漆、醉生梦死。

第二天,我去剧团上班,她跟往常一样跟我打招呼,明朗的笑容挂在脸上,仿佛昨天的我,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而已。我知道,那不是噩梦,是**裸的现实。我杀不了江临风,我甚至没办法跟她撕破脸皮大闹一场,我该怎么办?但我的脑海里浮现了另一个人,我瞬间明白了,我该怎么做——我要杀了祁月美!祁月美才是,让我的梦幻全部破灭的罪人!

怎么?我又口误了吗?我刚刚说的不是祁月宁吗?那我改正一下,是祁月宁。我一定要让祁月宁下地狱,这是我在1月4日那个夜晚之后,唯一想做的事情!没想到,老天爷可怜我的遭遇,在暗中协助我。两个月后,我整理房间,翻到一本1958年10月的《歌剧轶闻》。我喜欢买这种老杂志,各个国家的歌剧刊物我都会收藏。里面有篇文章,说的是日本宝冢歌剧团,有个女演员,由于裙尾卷入升降机,被裙撑从腰部绞断了身子。要我说,这种死法不该出现在任何一个美丽纯真的女孩身上。但是,没有比“腰斩”更适合惩罚祁月宁!她是破坏别人幸福的罪人。我开始研究那个陈旧的案子,越研究越兴奋。

近几年早就研发出新型升降装置,电脑程序控制,配备全自动报警系统。但是,这种新型升降装置,镜花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引入!我去问了舞台部的工作人员,他们说,预算今年可算是拨下来了,预计年底能用上新设备。年底,那我还有不少时间,老天爷也在帮我。

现在镜花歌剧院用的升降台一共四台,分别在舞台的正中央以及左后、右后,左前这三个角落。其中,正中间那一台,大型方形升降机,是欧产407式,不是旧式轴轮系统,而是液压传动系统。剩下的三台小型圆形升降机,都是二十年多前从日本引进的937系列,全部是轴轮系统,但型号、结构略有不同。我勘察了多次,只要是休演日,技工就得检查、维护设备。有时,他们打开机组,添加润滑油,我都尽量在旁边观察。

位于舞台左后方的那台升降机,是三台里面规格最小的——轴轮组由中小轴轮构成,从上往下,启动一次,轴轮转动的圈数最多,加之轴轮数量多,缝隙会很小。换言之,如果某人的裙摆,不幸被卷进轴轮,这台升降机,能把布料绞到轴轮组的最深处,且咬得最紧。虽然比不上宝冢歌剧团上世纪50年代所用的那台15转轴轮升降机。这台升降机一次下降,至少10转,已经接近当时发生事故的水平了。至于另外两台,大轴驱动,下降一次不过5转,最多7转。而且缝隙大,即便裙子被卡住,说不定扯一扯还能弄出来。

所以,我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左后方的那台小型升降机上。事实也证明了,它真的能够重演1958年的那场悲剧。只是又阴差阳错的,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为了保证祁月宁在这部剧中必定使用左后升降机,我暗中费了不少力气。一开始的台本,很奇妙,祁月宁完美地避开了左后方退场,居然一次也没有。演员在舞台上的站位和移动,原则上不归我管,我只管飘在空中的声音。但我之前也说过,我在剧团权力很大,只要不经意间跟现场导演说上两句——

“这一幕,左边的灯光配合LED屏的远景,让月宁换个方向退场,氛围感很不一样。”

...

“把观众的视线凝聚在左方,从右边出场的群演就不会显得突兀,难道不是舞台常识吗?”

我就这样吹吹耳边风,他便爽快地调整舞台编排,到头来还千恩万谢,谢谢我对他的提点。除此之外,最让我费心的,是为祁月宁准备一件合适的葬衣。没错,我说的就是那条华美的白色晚礼裙。即便祁月宁会从左后方的升降机退场,即便那台升降机本身有潜在危险,但如果裙子不够长,肯定是做不到的。更重要的,裙撑。叶尼,这个只有我们内行人会懂。

以前用的裙撑,都是金属材料,腰带也是薄钢制,优点是耐用、固定性好,缺点就是很重,而且舒适性差。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会莫名其妙的成为“杀人锐器”。在1958年的宝冢事故之后,这种内置薄钢腰带的金属裙撑,几乎在全世界的音乐剧舞台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搭配硬牛皮腰带的竹制裙撑,也就是现在的音乐剧演员所通用的裙撑。落后、危险的东西,总归会被这个时代无情的淘汰。只有一种情况,才会让人不顾隐患,不惜麻烦与琐碎,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积极的使用、狂热的推崇那些古老的物件——唯有对情怀的执着,对艺术的痴迷,才能让人们做到这一点。而音乐剧演员,恨不得为舞台艺术奉献自己一切的人。他们,最禁不住艺术的诱惑,最容易,被情怀左右思想。首先,我要准备一条特别的裙子,这并不容易,但还是被我拿到了。

我联系了一位意大利的老师,他是米兰斯卡拉大剧院的服装理事,同时也是米兰歌剧博物馆服装分部的部长。博物馆珍藏了上万件欧洲歌剧表演服饰,光是流光溢彩的礼裙,就有成百上千条。当然,有些呢,是被著名歌剧演员上身穿过,在划时代的经典作品中亮过相的。也有一些,单纯只是因为制作极其精美且造型独特而被珍藏馆中。近几年,对于一些品相完好,历史意义不大的裙子,馆里开辟了外借渠道,□□给全世界各大歌剧院供演出使用。但为了减少磨损,一次外借,只允许演员上身两次,试穿一次,登台一次。

我请老师帮忙,特地弄了一条来自法国巴黎歌剧院,附有老式裙撑,造型独一无二,点缀繁多,足以惊艳四座的白纱琉璃晚礼长裙。这件事,我没有跟歌剧院报备。老师也只是象征性的收了一点儿手续费和维护费。

紧接着,我开始有意无意的跟祁月宁提起这条裙子。我跟她讲故事,一些古老又动人的奇遇,围绕这条裙子,我编了一大段舞台佳话。我的欧洲留学背景,加上老师光环,她仿佛听天书一般,十分憧憬。最后我说,“月宁,我很欣赏你,而且这部剧,《沉默的城堡,盛开的蔷薇》,是以巴黎为背景的爱情奇幻剧。这条有历史氛围又充斥巴黎贵族气息的裙子,很适合你在剧中的角色。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从意大利给你借过来”。这可太让人动心了,祁月宁瞬时感动得一塌糊涂,她不知道我怎么突然对她这么好,立刻就答应了。

5月30号,那条裙子终于飘洋过海跨越大半个地球,来到我的手中。

但我一直等到7月23日,才交给了祁月宁,并且嘱咐她,一定要在7月25日的公演穿上它,给观众带来一场真正的视听盛宴。因为上舞台穿这个裙子的机会只有一次,她看得很宝贵。

我跟她说,“7月25日,是你的生日,就把穿这条裙子的机会,当作生日礼物吧!一直以来,我都为你跟临风感到骄傲。我们携手获得了那么多荣誉,跟你们俩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这次的作品,我们还得冲击年度奖呢,不要辜负我的期待!”

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笑得那么亲切,亲切得恶心,恶心得让人快要呕出来。

7月25日,就是你祁月宁的死期了,这次得不得年度奖,我压根不在乎!就让你的鲜血染红这条名贵的裙子,就让你的罪孽,玷污这一切吧!最后,我还假装抱歉,跟她说——“对了,寄过来才发现,裙子自带双层薄钢裙撑。本来呢,可以用你自己的裙撑。但我检查过了,这条裙子比例独特,通用的裙撑根本顶不起来的。如果早点寄过来,我还可以提前为你订做竹制裙撑,但后天就是初日演出了,初日有多么重要,你我都清楚。希望你克服困难,裙撑稍微难受一点,还是希望你为观众呈现出自己最好的状态。”

那时,祁月宁坚定地答应我,无论如何也会穿着它上场,哪怕是被裙撑的腰带勒疼,也一定会坚持下去。不过,7月24日,祁月宁又跑过来找我,说她试穿了裙子,太美了,她从来没穿过这么美的裙子。但她看起来有点不安,我一问,她才支支吾吾的说,她觉得裙摆太长了,虽然华丽,但行动起来极不方便。

“我从来没穿过这么长的裙子上台,总觉得有点害怕呢。要是不小心摔倒了怎么办?”这是她当时的原话,我呢,极尽所能安慰她。毕竟,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相信,她肯定舍不得放弃。她的死期近在眼前了,我更是舍不得放弃。

7月25日,那天,我坐在VIP席观看演出——第一排的中间位置,紧挨着乐池。祁月宁出场,我顿时感觉头顶充血,无比惊愕,仿佛心脏已经骤停——她没穿那条裙子!我精心为她准备的裙子,她居然没穿!我无心观看演出了,所有计划都泡汤了,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这场演出已经毫无意义了!我假装接听电话,迅速起身,离开了歌剧厅。

那个傍晚,我呆坐在办公室,抽了几根烟,我戒烟很多年了,发现临风出轨之后又开始抽。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做什么仿佛都失去动力。再后来,传来了祁月美的死讯。我很愧疚,尽管,我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上的舞台,怎么穿上了那条裙子。但我必须承认,她是因为我所设计的一切,惨死在舞台下。她掉入我精心安排的复仇圈套,从此万劫不复。而她的姐姐,真正犯了错误的人,还完好无损的活在世上。

叶尼,我不甘心,老天爷明明是站在我这边的!我还没有放弃,对月美犯下的罪,我不会否认,我接受一切的惩罚,甚至可以偿命。但是,我必须杀了祁月宁,她不死,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辛苦你了,明天还来一趟吧,我的故事快要结束了。与其说是我的故事,不如说,这是我的遗言。我已经做好觉悟,我再也不需要那些缜密的手段,不需要一层又一层的伪装。鱼死网破,也没什么害怕的。你不要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我不会伤害无辜的人。

你说得对,祁月美也是无辜的人,她只是运气太差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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